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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第 3 章 何依失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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何依失眠了。
一闭上眼,他只能想起张亦同他讲话时浅浅的有分寸的笑,他那落在颈后的长发,还有那双温婉的眉眼,以及那个忘了告诉人家名字的呆瓜的尴尬。陌生的城市,那个人就像是他唯一可以抓住的依靠。大上海两千万人,何依只觉得旁人脸上只有冷漠,偶尔出现的这抹光是如此的与众不同。
我要抓住机会,他想。
他想抓住的机会,也许不过是想报答那个人的帮忙罢了。
“坏了,我还不知道他叫什么呢!”
一夜无眠。
刚开学军训这几天都没什么大事,第二天晚上第十号台风刚刚过境,刚结束一天的训练,何依就打开手机导航,凭记忆搜到了那家面馆。
打车太贵了,也很堵,何依扫了个共享单车,还可以欣赏上海的夜景:东方明珠,外滩,黄浦江……跟着导航,车子一转,进入了一条弄堂,又窄又逼仄,弄堂里不时传来附近人家里电视机的声音,模糊在台风残留的微风细雨中,听不大真切。何依鼻子一耸,闻到了一股他从来没在青岛闻到过的气味,让他想到了苔藓、蘑菇,还有阴雨天砖缝里的爬虫。好容易出了弄堂,又是一条。转了两三转,才找到那家面馆。
面馆已经打烊了。
不过幸好,一回生二回熟,何依记下了路,下次再来会更方便些吧。
回去的路上,吹着上海的湿热的风,何依才第一次真正地和这座城市撞了个满怀,第一次对上海生活多了一丝向往。和青岛不一样,他感觉上海的风,都是温婉的。
千人千面,作为国际化大都市的上海,在两千万人共同拼成的时代之镜中反射出复杂多面的形象。外滩,尤以众多各国特色建筑闻名,是上海开埠史的体现;陆家嘴,以众多现代高楼大厦著称,是上海开放史的体现。一条黄浦江,分隔开两个不同的世界,共同展示着上海光鲜亮丽的对外形象。
如果是像何依一样未在上海真切生活过的外地人,会觉得这座城市处处是机遇,处处是金钱;而要问张亦这样的生在上海长在上海的本地人,弄堂里市井的烟火,才是这城市的本色。
在上海寻历史,要去弄堂里。何依去弄堂可不是寻历史,不过他也像那些在上海打拼的人一样,被上海的弄堂排斥在外。第一次明明已经记下了路,何依还是迷路了,他只觉得头顶的一根根晾衣杆上随风飘动的衣服,像是把这里包成了一处迷宫,东西南北,几乎每个角度都一样。肥皂洗过衣服的气味,谁家阿嫂腌的咸菜,以及水汽渗入灰墙的潮湿味儿,让这个异乡人陌生又不安。
头顶上衣物摆动的幅度越来越大,预示着第十一号台风的即将到来,何依还不习惯台风的频繁光顾,伞、雨衣,什么都没带。闷热、焦躁,让他的心里如有火烧。汗不知什么时候浸透衣服,汗滴到眼角,洇入眼睛,就像被盐杀过的黄瓜,他的眼睛被刺激出生理性眼泪。汗水、泪水早已混在一起。
脚步声由远及近,皮鞋踏在石板上的声音,在何依耳中愈来愈清晰,去寻那声音的来源,是个正打着电话的男人。
“阿叔侬晓得伐?现在就是案板上的鱼,人家用了菜刀加闷棍,等着死掉了好伐!”
男人越说越激动,头已蒙了一层细汗,一只手松了松领带,把手机夹在颈窝,另一只手去解西装外套的扣子,肩膀一抖把外套脱掉,男人换了只手继续说:
“人家要吃的是大鱼,侬这种小鱼随便吃吃就吃掉了呀!”
何依听不懂他说话,但依稀能分辨出他应当是个本地人,抱着试一试的心态,他凑过去,学着上海话的腔调说:
“侬好!”
“哦哟,江北口音!”
男人吓了一跳,侧过身瞥了两眼接着说:
“侬和阿嫂抓紧跑掉……”见何依不说话,男人又瞥了他一眼,“侬要干什么?”
“我……”
“再不跑掉等着跳黄浦江影响市容吗?侬今朝怎么……”
男人不等何依回答,听了电话那头人的话,气得唾沫星子都喷出来。
“江北人没事情不要烦我了好伐?人家套牢了……”
“我迷路了!”
何依大喊。
“侬讲什么?”
“我说我迷路了!”
“不是问侬!侬……喂!喂?昏头咯?”
对方显然挂了电话,男人气不打一处来,见了何依更是来火。
“外地人?侬迷路了手机里导航等着侬死掉了再用吗?”
“就离这不远,谢谢阿哥……”
“洋泾浜!侬不是江北人学什么江北口音?去哪?”
何依把店名说出后,男人颇意外地仔细从头到脚打量他,二话不说抬脚便走,走了几步发觉身后无人,男人扬扬下巴回头喊:
“喂!呆瓜,我带侬去,跟上啊!”
“哦……谢谢……”
何依只想找面墙撞死算了。
把何依送到店门口,男人就走了,何依推开门,张亦抬眼一看,有些意外。手机嗡嗡振动,陈京年的消息。
京:刚送了个迷路的外地人,现在在你店里吧?
脏脏一:他呀?
脏脏一:[图片]
脏脏一:他就是我同你讲过的那个男生。
京:不像。
脏脏一:?
京:没我当年帅。
张亦关上手机轻轻一笑,走到何依面前。
“你还专门来了?迷路了?”
“嗯,你们的弄堂对我这个外地人好像不大欢迎。”
“其实,你不用专门来做些什么的。”
“可是我要报答你,感谢你啊。”
何依在一个井井有条的家庭中长大,父母都是知识分子,母亲还是市属某中学的副校长。从小何依就被要求“二礼”——
“礼貌”、“礼让”。
如果接受了别人的帮忙,那么就应该报答,如果别人真的在好心地帮忙,哪怕帮倒忙,也要在事后及时感谢对方,这就是何依的处世之道,在青岛生活的十八年,从未变过。
张亦很不理解,不理解为什么会有人因为一碗面、一次顺路相送而念念不忘。如果是旁人,张亦很可能立刻与他保持距离了,可对于这个男生,他总觉得这个男生看着老实,是个值得交往的可靠的呆瓜。
从事了几年服务行业,张亦习惯了自己不擅长的微笑,不管遇到什么事,他总是浅浅地笑着。他总觉得,微笑可以很好地掩盖自己的真实想法。
在上海,人们都戴着面具。
“那——这次你出钞票,我收下,就算两清了,好伐?”
熟悉的微笑。
何依迟迟不愿点头。
张亦以为他默认了,转身去厨房备餐,在煮面条的间隙,他趴在窗台上看苏州河流动,眼神却不时瞥向何依。
这个男生,总是偷偷看自己。
“我要抓他个现行!”
张亦心想。
张亦死死盯着他看,何依发现他在看自己,又把头缩回去不敢再看了。
张亦被他逗笑了,“噗嗤”一声笑出来,把面盛进碗里,一双筷子,一把勺子,正要随便抓个取餐号,何依不知何时站在窗台前,伸出了手。
张亦接过何依手中的取餐号。
廿七号。
店里没人,风扇呜呜地转着,何依狼吞虎咽地吸溜着面条。张亦把脖子往窗口外一伸,正要说些什么,一通电话不合时宜打来。
“亦哥,有个案子。”
张亦不耐烦地“啧”了一声。
“稍等,侬和二子都在律所?”
“嗯,亦哥,您最好快点赶到。”
张亦皱了皱眉。
“这么要紧?”
“也不是……就是对方饭泡粥(废话多),还瞎七搭八的……”
“册那!我晓得了,两个钟头好伐?”
不给对方回答的机会,张亦挂了电话,在窗口后找了找,翻出机车钥匙,临出门前戴上头盔,抬头看了看灰阴阴的天,张亦翻了个白眼。
“册那……”
察觉到身后灼灼的目光,张亦挤出一个笑容。
“亦哥,你——”
“哈哈,在黄浦江,叫我亦哥,这里是苏州河,我是阿亦。吃完你直接走好了,台风天气,早些回去吧。”
何依点了点头,目视张亦骑着门口不远处停着的看着不便宜的机车离开。
“阿亦……”
何依咀嚼着这个名字,在机车排气声浪越来越远直到听不到后才大梦初醒般坐下。碗里还剩下一口面,但何依已经没心情吃了。
因为他并不想和张亦两清,却又不知道为什么。
张亦骑着机车穿过杨浦大桥,在上海的街道疾驰,几个女性游客被惊得捂住下巴。张亦一个甩尾停在她们面前,在女孩们的面面相觑下进入了写字楼的门。
“外来朋友?大惊小怪,车牌沪A的!能上路!”
张亦径直进入电梯,一个生面孔的女孩见他戴着头盔,以为他是送外卖的,拍了拍他的肩膀说:
“你是外卖员吧?尾号2225,你——”
电梯在二十楼停下,张亦走出电梯,回头看了一眼,尽管看不清楚眼睛,女孩依稀觉得张亦明显白了她一眼,更要命的是,她亲眼见到张亦进入律所,随意地坐下,平日对她狠三狠四的刘哥见了他格外客气,女孩只觉得眼前一黑,尤其是当刘哥说出那句——
“亦哥。”
张亦摘下头盔,一头较长的头发沾了汗却不乱,手一捋利落落披在头后。女孩畏手畏脚坐在座位上,张亦咳了一声,女孩眼神飘忽不敢看他。
“迟到了。”
张亦说着,眼神却看向别处。刘瑞哲赶紧拿出一沓材料给张亦展示。
“今朝这个案子……”
张亦认真听着刘瑞哲分析,不时拿来一张纸圈圈画画,沉吟片刻,张亦把笔一丢。
“办不了。”
“可是……”
张亦起身笑着拍了拍刘瑞哲。
“我还没说完呢,现在要紧的就是证据不清楚,这个案子不算大,你大可以交给新来的几个实习员工锻炼锻炼。”
张亦给刘瑞哲使了个眼色,刘瑞哲回头一看,新来的那个杨溪又犯困了,双手还放在键盘上,两个眼皮难舍难分,却还依稀留着一条缝。
“比如她。”
刘瑞哲大惊失色,连忙摆手说使不得,张亦却下定了决心,他要好好惩戒一下这个上班迟到上班睡觉的实习员工,扣工资倒不至于,让她负责这起案子,一来是锻炼,二来要是办好了也有益于律所。
看了看窗外阴云密布的天,一场大雨怕是将至,张亦拍了拍刘瑞哲的肩膀。
“以后这种案子你们自己处理就行,我信得过你们,先走了。”
张亦快步离开,顺便敲了敲杨溪的桌子。
杨溪双眼一下子睁开,还没缓过神来,刘哥就扔来一大堆材料。
“这个案子交给你了。”
杨溪第一次独自处理案子,瞪大了眼睛看着那堆积如山的材料。
“先别高兴,亦哥说了,这算惩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