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廿柒》阿列杰

2、第 2 章 “本市

　　“本市将遭遇有史以来罕见的双台风登陆，第十号台风……将于十点二十分在崇明岛登陆，第十一号台风……”
　　“十三点天气！”
　　张亦正在店里收拾桌椅，一头长发被汗水浸得湿哒哒。听见电视里的天气预报，一撩头发，抬头看了看表，又看了看窗外阴沉沉的天，今天怕是要在店里睡了。他放好最后一把椅子，团起脏抹布转身去清洗，只听身后店门滋啦一声。
　　他忘记锁门了。
　　“册那……”
　　张亦把抹布扔到水池，转过身去，本以为是风刮开了门，回头一看才发现是个头发被风吹得凌乱的年轻男生。男生穿着白T，背着黑色双肩包，那男生拘谨地捏着肩带，背包敞开，内里物件尽皆露出，张亦瞥了一眼，回过身去继续忙。
　　“打烊了。”
　　约莫忙了一二分钟，一抬头发现男生还没走，张亦拧干抹布，继续擦着桌子。
　　“马上台风登陆，你不回学校吗？”
　　“我……我学校离这儿有点儿远，我能暂且待一小会儿吗？”
　　张亦点了点头，放下一把椅子示意他坐。
　　“外地人，还是个孩子……”张亦看着男生，心里嘀咕着。
　　张亦还在收拾，男生抬眼四处看了看，开在黄浦江边的面馆？有意思，这大概是个网红店，可装修简陋，店面不大，似乎没有吸引打卡的优势。到处充满年代感，既然这样，面的味道应该不错吧。
　　墙壁上晃荡着的转动的风扇“嗡嗡”地附和着，肚子“咕噜”一声，有些饿了，正巧又进了一家面馆，不如吃一碗面吧。
　　男生站起身来，冲着张亦忙碌的身影喊去。
　　“老板，我想点餐。”张亦有些疑惑地从窗口探出来个头，心想这个笨蛋怎么这么没眼力，他刚收拾完就要点餐？不过赚钱嘛，还是要赚的，随手抓了个取餐号牌，抓起门锁一股脑放在窗口。
　　“劳驾，锁个门。”
　　“我想点……”看着墙上的菜单，男生正在思索。
　　“有什么就吃什么吧。”张亦的话，是无奈，也带了一丝不容拒绝。盯了他一会儿，男生才尴尬地笑笑，拿起门锁和取餐号牌。
　　锁完门，男生觉得不说话太尴尬，可他也不知道该说什么，对着窗口忙碌的身影，他问道——“哥，你怎么知道我本来要回学校的呀？”
　　煮面的长筷在锅沿“嗒嗒”两下。
　　“看见你没拉紧的双肩包里的学生证了。”
　　男生把双肩包放下，果然露出了学生证蓝色的带子。
　　“可是只露出带子了呀。”
　　“外地人？”
　　“嗯。”
　　“听口音是，哪里人？”
　　“山东。”
　　顿了顿，男生补充了一句——“山东，青岛。”
　　“青岛的啊，山东人顶呱呱。”
　　张亦突然冒出一句上海话，搞得男生云里雾里的，碗筷碰撞，张亦下意识喊了一声“廿七号，取餐！”男生端起面碗，张亦跟在身后，放下一把椅子和他面对面坐着。
　　“习惯了，其实我给你端来就行。”
　　男生笑了笑，张亦这才注意到男生的面容：眉骨挺高，眼睛也有神，就是透出一股子涉世未深的傻气，年纪嘛，应当和自己相仿。
　　“小兄弟，我和你投缘，今朝不要走咯，明朝早上台风登陆，今朝夜里就会下雨。”
　　男生对上张亦的双眼，旋即又低下头去。拿起筷子，想夹起面条却滑溜溜怎么都夹不起来。
　　“长得像个姑娘……”
　　男生心里想。
　　张亦长发及颈，眉型纤细，眼睛总透出女性般的柔婉，再加上戴了口罩，确实蛮像个姑娘。
　　看他不说话，张亦以为他在为难，也不好勉强，本来就是客套一下，没有真想让他住下，如此更好，少些瓜葛，也就少些是非。
　　“那……吃完我送你？”
　　张亦转动眼球，边思索边说。
　　男生立刻摆摆手，放下碗打了个嗝，张亦没想到他吃得这么快，不过看这体格，将近一米八三的身高，倒也不奇怪。
　　男生打开微信，说了句“不用了，谢谢”。正要扫码付款，突然屋内一黑，停电了。
　　“不用了，喜欢下次再来，当我请客了。”话刚说完，张亦就后悔了，有钱不挣王八蛋，今朝真是昏头了。
　　“跟我来。”张亦甩了甩手里的车钥匙，示意男生跟上，男生局促地也不知道该说什么，只能跟在身后上了车。
　　车子不大，却也好歹是个沪A的牌子，男生坐在后面，张亦在前面开车，车内安静，没人再说话。
　　张亦发现这男生蛮有意思，总偷偷瞄自己几眼，看起来有很多话要说，话到嘴边又都咽回肚子里，要道谢也不用这么拘束的吧，张亦忍不住轻笑了笑。
　　车不出意外堵在延安东路了，张亦有些无聊，想和他说说话，试着叫了几声“小兄弟”，对方没回应，歪过头一看，才发觉他已缩成一团睡着了，这么大个子的男生睡觉时也会缩成一团像个小狗小猫？张亦觉得挺稀奇的。
　　手机振动，张亦接了个电话。
　　“棠生，侬开我车子了？”
　　对面传来的声音略略沙哑，带有很沉稳老成的气质。
　　“送个朋友——侬在家里？”
　　“对啊，几天不在，一片狼藉。”
　　“那侬收拾下好伐？我最多三个钟头回去。”
　　“嗯，路上小心，回来把我们的凯迪拉克停到路边就行。”
　　挂断电话，张亦驱车找了个空插进去，后面的车主大按喇叭，探出车窗大喊：“侬眼睛瞎掉啦！”
　　张亦放下车窗，扯着嗓子好让对方听清——
　　“有要紧的事，老板生意兴隆，莫同我置气了好伐！”
　　后座的男生却突然把头探到前排，吓了张亦一跳。
　　“哎哟，侬干什么啦！”
　　“卡迪拉卡，是啥？”
　　这小子什么时候醒的？
　　“吓死了，卡迪拉卡就是凯迪拉克，上海话。”
　　看见男生脸上微妙的表情，张亦清了清嗓子。
　　“放心好啦，这又不是真的凯迪拉克，夜饭买块大排烧烧吃就不错了，你看我像是开得起凯迪拉克的吗？”
　　不知为何，男生笃定地认为，张亦的一举一动不像是个普通人。
　　“一个人来上海上学？成绩不错啊，上海交通大学——喜欢上海吗？”
　　张亦话锋一转，看着不远处灯火通明的外滩，颇有些莫名其妙地问了句。
　　又是寂静，男生只是点了点头。
　　看着男生的局促，张亦也没打算再说什么。
　　过了一刻钟，车子稳稳停在交大校门口，男生下车，张亦放下车窗，说了句“再会”，一踩油门就走了。
　　男生徐行在尚不熟悉的校园里，感觉自己还在青岛，直到一阵热风吹来，提醒着他这是他在上海的第一天。
　　男生突然想到了什么，一拍手后悔地说——
　　“搞了一顿我还没同人讲我的名字呢！”
　　何依，大一新生，十九岁，青岛人，第一次来上海。
　　张亦，二十七岁，上海人。
　　何依更应该后悔的是，他完全搞错了张亦面馆的地点，在苏州河，而不是他傻傻分不清的黄浦江。

　　回到家里，张亦把车钥匙往门厅小桌上一扔，径直上了二楼。
　　虽然还在停电，黑漆漆一片，张亦还是凭着多年来的肌肉记忆抚着斑驳的墙纸上了楼。
　　黑暗中，一个阴影慢慢逼近。
　　“你最好不要吓我，凯迪拉克停在楼下了，恐怕夜里要下雨，侬还是……唔……”
　　缠绵许久，那人才把他放开。
　　“我很想你……”
　　“你吃老酒吃多了？”
　　两人坐在床上，张亦试探着用手指在他手臂上戳了戳，他一下子抓住张亦的手，放在唇边落下一吻。
　　“陈京年。”
　　“嗯？”
　　趴在陈京年身上，张亦有些闷闷不乐地说。
　　“你这次出差去了好久，下次别让我等这么久……”
　　陈京年笑了笑，什么也没说。
　　“我今天遇到个小孩，和你当年长得一模一样。”
　　“那你是更喜欢现在的我还是那时的我？”
　　陈京年突然问了一句。
　　“自然……”
　　张亦的话还没说完，陈京年电话响了，窗外已下起雨来，淅淅沥沥敲在窗上，停着电没法开电扇，空气里到处弥漫着潮湿的气味。张亦太熟悉这股子潮湿味了，自从搬来这条弄堂住起，他已闻了整整十年。
　　“喂？张叔……”
　　陈京年比了个嘘的手势，张亦也识趣地移到一边，静静地看着窗外苏州河的夜景。
　　“棠生在我这里，对……好的，嗯，您多保重，再会。”
　　陈京年把手放下，倚在张亦的胳膊上。
　　“以后有他的电话不要在我面前接行吗？”
　　“最近境况不大好的，张叔公司的市值蒸发了一千三百万，对家这次怕是想置他于死地，股票，股份……胃口很大。”
　　“那又同我有什么关系？”
　　张亦嫌恶地撇撇嘴。
　　陈京年用手指在张亦手腕上画圈圈，张亦攥住他的手，认真地说道——
　　“明天我想去一趟崇明。”
　　“怎么了？明天要刮台风，不过我可以带你去。”
　　“我想妈妈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