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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第 4 章 看到何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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看到何依那张脸,张亦总会想起十年前的陈京年。
十年前,上海,河南北路。
各种车辆进进出出,拥堵,使得行人破口大骂。几个穿着西装的人奔奔忙忙,死命护着怀里的皮包,领带歪了也没心思调正。窗台上,张启泰点燃了一根烟,烟缓缓飘出,散在绚丽的晚霞中。远方传来黄浦江上的汽笛声,张启泰弹了弹烟灰,楼下已经乒乒乓乓脚步乱起来了。
只有混乱。
“江洲持股多少了?”
为首的脚步一停,台阶上脚步声随着停下。
“28%,我们的股价今朝收盘跌到144块5,市值蒸发掉了268万……”
叶华莹翘起的腿放下,指头扣着腕上的手链。
“另外……”
张启泰还在抽烟,左手抚在窗台栏杆上,几盆兰花摆成一排,张启泰若有所思地捏了捏兰花的叶片,刚劲不折。烟灰零零星星落在地上,眼镜反光里,只有被夕阳照得金光闪闪的苏州河,水光荡漾,在金属镜框上一闪一闪。
叶华莹已坐不住,起身便问为首那人。
“另外什么?这个时候了侬就不要打哑谜了!”
“这……”
张启泰把烟头往地上一丢,皮鞋撵着灭掉,火星四散,又顷刻化作灰烬。
“是陆永要撤股吧。”
“是……”
“告诉其他股东,今朝大会我不去了!”
“可是……”
“顺便告诉陆永……”
张亦骑着单车回来,见家门口一塌糊涂,弄堂里堵了满满的车子,以为出了什么事,把单车往平日里地方一放,着急地背着书包上楼,却被许多人堵住了去路。
“我能上楼吗?”
张亦怯怯地小声问。
楼梯上一行人回头一看,让出一条路。张亦擦着他们的衣服挤上楼,一上楼就看见母亲坐立不安,见了自己孩子,叶华莹快步走来,把他往自己怀里一捞,摸着他的背。
“棠生!回侬自己房间!”
张启泰厉声道。
“侬干什么啦!”
“这里没小孩子的事!股市不是杂七杂八,是生死攸关!”
张亦抬头看了看母亲,又看了看父亲,向母亲笑了笑,转身把房门一关。
门外的混乱还在继续,张亦放下书包,拿出作业,只略略动了几笔便写不下去了,他没有被混乱搞得头昏脑涨,而是被今天放学后陈京年的一句话搞得头重脚轻。
“我欢喜侬。”
陈京年比自己大两岁,正在读大学,是从小陪自己到大的哥哥。
他们之间没有血缘关系,陈京年的父亲和张启泰是对越自卫反击战的战友,他的父亲死得早,母亲再嫁,被张启泰收养时不过8岁,彼时张亦6岁,还没有上小学。
他不晓得陈京年什么时候欢喜上他的,上一秒他还觉得陈京年是脑子瓦特了,下一秒他又觉得陈京年是日久生情,或者说他的欢喜是理所当然的。
“我当然懂的啦,我同侬讲……”
门外的混乱还在继续,张亦的思绪随着笔尖跳动,他的脑海浮现出陈京年和他的第一次见面的场景。
那是个同今天一样的傍晚。
他只记得陈京年看见他,笑得很开心。他不知怎的,看见陈京年,就像是看见个旧相识,只有莫名的熟悉与安心。
台风过后的晚霞,总是那么绚烂。
“侬是要吃官司的呀!”
“如果不这样办,把公司拱手相让,我伲(我们)会死无葬身之地!”
门外的争执强行打断了张亦的思绪。
“阿棠!侬在伐?”
窗外传来陈京年的声音。
“在的。”
张亦把头向窗外一歪,转了转笔,开门,在众人注视下下了楼。
张亦的第一句话是——
“我也欢喜侬。”
眼前店里傻傻等着的这个孩子,和十年前楼下那个傻傻等着的相毋宁(乡下人)陈京年,在张亦头脑中形成了重叠的影像,张亦甚至有一瞬间的错愕,但很快就清醒过来。
“你为什么不回去,你不知道马上要台风了吗?”
“我……我在帮你守店。”
张亦把头盔往窗台上一扔,甩了甩头发,微微笑了笑。
“那好了,现在我们两清了。”
何依摇摇头。
“我想不是,现在你应该是欠我个人情。”
“哦呦!”
张亦没想到,男孩看着颇老实,却比陈京年来得硬,来得巧,来得要有手段。
张亦点点头。
“可以。”
是说给他听,也是说给自己听。
“我的微信。”
何依伸出手,手指捏住一张便签。
张亦没有接手,盯着他的眼睛仔细看了看,何依的眼睛里有忐忑,更多的却是志在必得。
他还太小,什么都不懂得。
“侬晓得伐?每天都有噶多(许多)傻瓜像侬一样,可是他们——”
说到这里,张亦尾调变得上扬,似乎在述说一件十分可笑的事情。他头偏了偏,眼睛却依旧还在观察着何依,何依这次的眼神不再闪躲,而是略略低下头看着张亦。
虽然比张亦高半个头,何依却处处显着稚嫩,语言稚嫩,肢体稚嫩,心思也稚嫩。不过好在何依的心思够细腻,这一点让他占了上风。
“我感觉,你在多想。”
何依嘴角上扬。
张亦颇为意外,没有想到他会这么说,甩了甩机车钥匙,头歪了歪。
“上车,我送你一程。”
“你要先加我微信。”
何依把手机掏出来,点开二维码等着。
张亦无奈地点点头,扫码加了何依的微信,在确认之前,张亦在朋友权限那一栏点了仅聊天。
“我叫何依。”
“晓得了。”
张亦转身戴上头盔。
“你还没有和我说你的名字。”
“张亦。”
张亦打开门,伸出一只手示意他先走。
何依走过去,张亦突然转过身来,门一下子关上,差点撞到何依的鼻子。
不一会,张亦拿个头盔出门扣在何依的脑袋上。
“坐好了?”
“嗯。”
“还没时间好好玩玩吧?带你看看上海。”
车子疾驰,细雨已经稀稀拉拉打在头盔上,给视野蒙上一层雾。何依一点点试探着环住张亦的腰,慢慢地紧紧地抱住,张亦没有躲开,他觉得身后的人不是何依,而是年轻的陈京年。
对于何依,张亦更多像是陈京年对他一样,换言之,就是以一个哥哥的身份对待弟弟一样。他隐约觉得何依对他有些别的意思,可他的那句“你在多想”又略略打消了张亦的疑虑,再说,就算是何依拎不清,他也不会拎不清。
感情这种事情,不是随随便便能讲明白的。来得快或是慢,或是当场得知又或者后知后觉。感情要是淡了,就各奔东西,要是热烈,就缠绵不休。最起码现在,张亦想,他的心完全属于陈京年,起码现在是如此,而何依,最多是个一厢情愿的傻瓜。
雨越下越大,张亦寻了处树下停车,把自己身上的外套披在何依身上。
“弟弟,雨很大,风也很大,抓紧点,别落下去。”
“那你呢?”
张亦不语,机车排气声浪一阵高过一阵,逐渐大过了雨点打在头盔上的声音。一杆杆路灯、一栋栋楼房飞一样过去,灯光汇成光河,自眼前一直延伸到地平线尽头。蓝白交织的光晕经由雨珠散射出无数个平行上海,自然也有其中无数个骑着机车的张亦与坐在机车后座的何依。
车子七拐八拐,尽管何依不熟悉路,他也能觉出张亦在故意兜圈子。灯光逐渐变暗,从蓝白交织变成黄白混杂,所经的楼房明显变矮,就像在弄堂里一样。
“这里是哪儿?”
张亦依旧不语,机车速度明显放缓,雨点淅沥沥打在身上,张亦把车子猛地右转,何依吓得抱紧了张亦,紧紧缠在了对方身上。
“害怕了就抓得再紧些,我慢慢同你讲,什么是上海。”
车子向正确的方向驶去,张亦感觉自己的脸已经被水汽洗过,不只是水汽,还有闷热导致的汗水。
“很热对吧?”
“不热。”
“上海最会治的,就是嘴硬……为什么要从山东到这里来?”
“为了梦想。”
“每个外来朋友都为了梦想来,又有几个能带着收获归呢?”
“我一定会的。”
张亦的思绪一下子飘回五年前。
“小陈,侬应该明白,侬应该很明白才对。侬爸爸走得早,我待侬是像待亲儿子一样的。现在公司危在旦夕!危在旦夕侬明白伐?侬才二十四岁,在商界,二十四岁能干什么?”
张亦抓着头发,看电话里双方都没得话说,凑在陈京年身边趁机插了一句——
“试试好了。”
“这不是开玩笑!”
电话那头似乎听到了张亦的话,怒火再一次被点燃。
“阿叔,我晓得,侬自从五年前江洲收购案后就畏手畏脚,那次阿拉(我们)虽然输了,江洲得到了什么呢?强制退市,一塌糊涂好伐!现如今又面临同一个路口,对手甚至远远不如江洲,阿叔侬为什么就不敢了呢?”
“我要向棠生的母亲负责,也要向侬爸爸负责,我不敢试。”
“不试就可能一无所有!阿叔,我是有专业素养的,侬只要敢用我,这次公司就绝对可以挺过去!”
对面深吸一口气,没有声音,窗外黄浦江的汽笛声划破了寂静的气氛,又呼出一口气,对面才缓缓开口。
“我先讲好,这次是一步错棋也下不得。那么,侬——”
“我一定会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