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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第5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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傍晚的天光透过工作室巨大的落地窗,从明澈的亮白色逐渐沉淀成一种暖融融的蜜橘色,再慢慢晕染开紫灰的调子。我正伏在宽大的工作台上,用打版尺和铅笔与一块昂贵的、带着金属丝光泽的深灰色面料“搏斗”,计算着裙摆斜裁的角度。
门被轻轻敲响,很有节奏的两下,不轻不重。
“请进。”我头也没抬,以为是物业或者快递。
门开了,带进一丝外面楼道微凉的空气。接着,是片刻的静默。我若有所觉,抬起眼。
苏清越站在门口,没有立刻进来。她换下了运动服,穿着简单的米白色针织衫和浅蓝色直筒牛仔裤,脚上是双干净的白色板鞋。头发松松地束在脑后,露出光洁的额头和清晰的眉眼。她正微微睁大眼睛,打量着这个对她而言全然陌生的空间——墙上钉满灵感图片和面料小样的软木板,角落里沉默的人台,巨大工作台上堆积如山的色卡、面料碎片、草图、工具,还有靠墙那排柜子里分门别类、琳琅满目的辅料与线轴。
她的眼神里没有怯意,只有一种纯粹而蓬勃的新奇,像孩子第一次走进充满神奇道具的工坊,瞳孔里映着窗外渐暗的天光和室内暖白的灯光,亮晶晶的,充满了跃跃欲试。
“打扰了。”她终于迈步进来,顺手带上门,动作有点小心翼翼,好像怕惊扰了什么。“你之前说随时可以…”
“当然,欢迎。”我放下手里的铅笔和尺,直起身,揉了揉有些发酸的脖颈,“正好,有些细节需要跟你确认。”
她走到工作台边,目光立刻被台面上已经初具雏形的礼服部件吸引——裁好的前襟、带着独特弧形缝线的肩片、还有那正在调整的后背深V裁片。炭笔画的标记线在昂贵的缎面上若隐若现。
“这就是…那件衣服?”她轻声问,手指虚悬在面料上方,想碰又不敢碰的样子。
“一部分。”我绕到她身侧,拿起软尺,“来吧,正式量一次尺寸。上次在后台太匆忙了。”
“哦,好。”她立刻站直,手臂垂在身侧,下颌微微收紧,是一个下意识的、带着点紧绷的立正姿势。明明在球场上能轻松对抗冲撞的高大身躯,此刻却因为这样一件小事而显得有些僵硬和局促。呼吸都放轻了。
我忍不住笑了一下:“放松点,只是量尺寸,又不是体检。”
她“嗯”了一声,肩膀微微垮下一点,但脊柱依然挺得笔直。
工作室里很安静,只有软尺滑过衣料的细微窸窣声,和我偶尔报出的数字记录在纸上的沙沙声。从肩宽开始,到臂长,胸围,腰围…每一个数据都在印证我最初的判断。她的骨架比例近乎标准,肩线平直开阔,腰身收束得恰到好处,腿长得惊人。肌肉线条流畅紧实,覆盖在匀称的骨骼上,形成一种柔韧而充满生命力的轮廓。
指尖隔着薄薄的针织衫,能感受到她肌肤的温度和底下蕴藏的力量。当我蹲下身,测量她的小腿围和从脚踝到膝盖的长度时,能听到她头顶上方传来轻微的、有些不自在的呼吸声。
量到最后一个关键数据——从后颈中点垂直向下到礼服预想结束的腰线位置。我站在她身后,软尺贴着她的脊椎缓缓下滑。这个距离极近,能闻到她身上淡淡的、清爽的皂角香气,混合着一丝阳光晒过的味道。她的马尾辫梢扫过我的手背,有点痒。
尺寸量完,我后退一步,看着记录纸上那一串精确的数字,再抬头看向眼前这个活生生的、完美的“衣架”。一种混合着职业性赞叹和某种更私人化欣赏的情绪涌上来,几乎是不假思索地,我轻声喟叹了一句:
“真美。”
不是客套,不是敷衍。是看到绝佳素材时,设计师发自本能的感慨。
苏清越整个人明显愣了一下。她倏地转过头来看我,眼睛睁得圆圆的,里面清晰地映着我的身影,还有来不及收起的、纯粹的对“美”的欣赏。然后,像是被那目光烫到了一样,她飞快地转回头,低下脸去。耳根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红透,那红晕甚至蔓延到了脖颈。她没说话,只是手指无意识地揪住了针织衫的下摆。
那是一种非常真实的、毫无准备的害羞。甚至带着点不知所措的茫然,仿佛“美丽”这个形容词,从未如此直接、如此毫无保留地与她联系在一起。
空气安静了几秒,只有窗外归鸟的啁啾隐约传来。
“我是说,”我清了清嗓子,打破这微妙的寂静,将注意力拉回工作,“你的身材条件,非常适合设计。是设计师梦寐以求的那种。”
她依旧低着头,几不可闻地“嗯”了一声,声音轻得像羽毛。过了一会儿,才小声说:“从来…没人这么说过。”
那句话很轻,却带着某种重量,轻轻落在了傍晚工作室弥漫着布料和微尘气味的光晕里。
从那天起,苏清越在训练和学习之余,来工作室的次数渐渐多了起来。
起初只是确认尺寸,挑选里衬和搭配鞋跟的皮质。后来,她开始在我裁剪或缝纫时,坐在旁边的高脚凳上看。她话不多,但看得很专注,会在我拆掉不满意的线迹时微微蹙眉,会在某处精巧的结构完成时眼睛一亮。有时我带回来新的面料小样,会递给她摸一摸,问她感觉;调整裙摆的垂坠度时,会让她站到镜子前,帮我看着动态效果。
那件礼服,就在这一针一线、一次次的调整和确认中,渐渐从平面的图纸,变成了立体的、拥有生命雏形的物件。深灰色的特殊缎面开始捕捉光线,走动时泛出如水银流动般的微妙光泽。凌厉的肩线被内衬巧妙地支撑起来,贴合着她优越的肩颈。那道深邃的露背线条,最终定型时比草图更加大胆流畅,边缘滚上比面料稍深一度的哑光丝绒细边,像为她的脊椎描了一道夜影。
她试穿的次数也越来越多。从最初的僵硬、不知所措,到后来能慢慢放松,尝试着在镜前转身,感受裙摆划出的弧线。我教她如何用呼吸带动身体,如何用眼神和微小的姿态变化去配合服装的语言。她学得很快,有一种运动员特有的身体掌控力和领悟力。
我们之间的话依然不算多,大多围绕着这件礼服。但沉默不再尴尬,而是一种充满创作张力的、心照不宣的专注。空气里漂浮着布料的纤维、缝纫机的低鸣、还有我们共同看着一件作品逐渐成型的期待。
终于,学院服装展汇演当天。
后台比上次更加忙乱、喧嚣。化妆品的香气、发胶的刺鼻味、模特们急促的脚步声和压低的笑语争吵混杂在一起。苏清越有自己的化妆间——这是我对组委会唯一的要求。
她坐在镜子前,任由化妆师在她脸上描画。妆很淡,几乎看不出粉痕,重点在突出她清晰立体的骨相和那双过于干净的眼睛。发型被简单处理过,长发被挽起,留下几缕松散的碎发修饰额角和颈线。
我亲手帮她穿上那件礼服。一层层衬裙,调整绑带,固定肩线。这个过程我们已演练多次,默契无声。当最后一步完成,她转过身,面对全身镜。
时间仿佛有片刻的凝滞。
镜中的身影,高大,挺拔,被那深灰色的、流淌着暗哑光泽的礼服严密地包裹又极致地展现。礼服的线条与她身体的线条严丝合缝,那些利落的切割和充满建筑感的结构,在她身上获得了灵魂般的支撑和延伸。露背的设计将她优越的背部曲线毫无保留地呈现,在后台偏冷的光线下,像一道深邃的峡谷,寂静而充满力量。她没有佩戴任何首饰,唯一的装饰是脚下那双与她身高相得益彰的、结构感极强的黑色高跟鞋,稳稳地托着她。
她看着镜中的自己,眼睛微微睁大,呼吸似乎都屏住了。那不是她熟悉的那个穿着运动服、在球场上奔跑跳跃的苏清越。这是一个陌生的,带着些许疏离的、极具视觉冲击力的形象。美丽,却是一种带有棱角和重量的美丽。
“准备好了吗?”我在她身后轻声问。
她深吸一口气,镜中那双清澈的眼睛里,最初的一丝陌生和恍惚迅速褪去,被一种沉静的、近乎锐利的光芒取代。她点了点头。
前台音乐变换,主持人的报幕声透过厚厚的幕布传来,念出了她的号码和作品名称。
幕布掀开一道缝隙,强烈的舞台灯光像瀑布般泻入后台的昏暗。她最后看了一眼镜中的自己,然后挺直脊背,迈开脚步。
一步,两步…她踏入了那片光海。
没有专业的猫步,没有刻意摆动的胯部。她只是用她平常走路的步伐,略微放缓,更加稳定地,走向T台尽头。高跟鞋敲击地面的声音清晰而笃定。灯光追逐着她,那件深灰色的礼服在她行走间,随着身体的律动,变幻出如水波、如金属冷光般复杂莫测的质感。露背的设计随着她肩胛骨轻微的活动,呈现出动态的、充满生命力的阴影变化。
台下先是一阵惯例的、礼貌性的低低骚动,随即,迅速陷入一种奇异的安静。所有的目光,都被台上那个高大、独特、散发着无声气场的身影牢牢攫住。那不是一个传统意义上娇柔的美人,而是一座移动的、充满现代感的雕塑,一件活着的艺术品。
她走到T台最前端,按照我最后叮嘱的,没有做任何花哨的定点姿势,只是静静地站定,目光平静地望向台下,停留三秒。然后,干脆利落地转身。
裙摆划出一道饱满而凌厉的弧线。
就在她转身往回走的那一刻,掌声猛地炸开。起初是零星的,随即迅速连成一片,汹涌热烈,中间夹杂着清晰的惊叹和口哨声。
她走回后台,幕布在身后落下,隔绝了如潮的声浪和刺目的灯光。化妆间里等待的助理和其他模特都看向她,眼神复杂。
她微微喘息着,脸上因为激动和灯光照射而泛着红晕。她看向我,眼睛亮得惊人,里面有什么东西在燃烧,那是从未被发掘过的自信和光芒。
“我…”她开口,声音有点哑,却带着笑,“我做到了。”
我走上前,将一件柔软的披肩轻轻搭在她肩上,遮住了那片令人惊叹的背部风光。
“你何止是做到了。”我看着她的眼睛,也笑了,“你让它活过来了。”
惊艳全场。这四个字,在当晚之后的庆功宴上,在校园论坛飞速盖起的高楼里,在赵老师欣慰又骄傲的拍肩中,得到了无数次重复和印证。
但对我来说,最真实的惊艳,早已定格在幕布掀开,她走入光中的那一瞬。那不仅仅是一件礼服的胜利,更是一个女孩,发现了自己身上另一种可能性的,璀璨的开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