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女神定制》紫牧云

4、第4章

　　那道过于挺拔的身影在略显拥挤混乱的后台，就像平静湖面突然投入的一颗石子，激起的涟漪是无声却无法忽视的。
　　周围不少正在整理妆容或服装的学生模特，目光都有意无意地朝她飘去，带着好奇、打量，或许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羡慕或压力。

　　苏清越显然对这种聚焦不太自在。她抿着唇，脚步有些迟疑，视线在人群中逡巡，带着点误入陌生领地的大型猫科动物般的警惕和茫然。

　　然后，她的目光捕捉到了我。

　　先是微微一顿，似乎有些意外会在这里看到我。随即，那双向来黑白分明、情绪直白的眼睛里漾开一丝清晰的、如释重负的亮光。
　　她几乎是立刻调整了方向，迈开长腿，径直朝我走来。她个子高，步子大，几步就越过了我们之间不算远的距离，带起一阵轻微的风。

　　“张芸？”她在离我两步远的地方停下，声音里带着确认，也带着点终于找到“熟人”的轻松，“你也在这里。”

　　“苏清越？”我也有些意外，看着她一身运动装束与周围环境的格格不入，“你怎么…？”

　　“哦，我一个朋友，服装设计专业的，硬拉我来的。”她挠了挠后脑勺，动作有点孩子气，冲淡了些许身高带来的压迫感，“说她们有个模特临时来不了，缺个高个子救场…我推不掉，只好来了。”她顿了顿，补充道，“而且…”

　　她抬眼看了看周围衣架上琳琅满目的成衣，又瞥了一眼不远处化妆镜前正在被仔细描画眉眼的学生，眼神里流露出一种纯粹的好奇和跃跃欲试。

　　“而且我以前从来没做过这个，心里…其实还挺期待的。”她笑起来，那种明朗的、带着点运动后红晕的笑容，在后台偏冷调的灯光下格外有感染力，“试试看嘛，感觉会很有趣。”

　　这个回答让我有些触动。不是因为好奇或有趣，而是因为她话里那种对新事物坦率敞开的态度。这和她球场上那种专注凌厉的姿态不同，是另一种鲜活。

　　“确实会很有趣。”我顺着她的话说，顿了顿，半开玩笑道，“不过，我以为你对‘穿漂亮衣服’这种事没什么兴趣。”

　　“怎么会！”苏清越立刻反驳，语气认真，“漂亮的衣服谁不喜欢？”她目光扫过附近一件缀满亮片的夸张外套，皱了皱鼻子，“当然，太夸张的不算…但设计得好的，看着就让人心情好。以前没机会接触这些，打球嘛，大部分时间都是运动服。”她语气里有一丝微不可察的遗憾，随即又扬起，“所以这次正好体验一下！”

　　她的直白再次让我失笑。目光掠过她优越的肩线和修长的脖颈，那个在脑海中盘桓多日的念头再次清晰而强烈地浮现出来。

　　机会，好像自己走到了面前。

　　“说到设计得好的衣服…”我深吸一口气，从随身的文件夹里抽出那几张连夜绘制的草图。
　　纸页上，线条凌厉的礼服和结构感极强的高跟鞋，仿佛已经自带了一个行走的框架。
　　“我这里正好有一套，画出来不久。灵感…说来你可能不信，跟你有点关系。”

　　苏清越疑惑地“嗯？”了一声，凑近了些，低头看我手中的图纸。
　　她的身高让她需要微微俯身，这个角度我能看到她光洁的额头和专注垂下的睫毛。

　　“这是…”她看着图纸，眼睛慢慢睁大。设计图是手绘的，带着炭笔的力度和马克笔的鲜明色块，冲击力比电脑效果图更直接。

　　“一套晚礼服，还有配套的鞋。”我简短地解释，手指虚点在图纸的肩线、腰部和那夸张却稳定的鞋跟上，“它的轮廓需要一定的身高和骨架才能撑起来，需要一种…动态的力量感，而不是静态的柔弱。简单来说，”我抬起头，直视着她因为惊讶而显得越发清亮的眼睛，“我看到它的时候，脑子里出现的是你的身形。”

　　苏清越明显愣住了。
　　她的目光在我脸上和设计图之间来回移动，似乎一时没消化我这番过于直接——甚至可能有些冒昧——的表述。脸颊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泛起一层更深的红晕，一直蔓延到耳根。

　　后台的喧闹仿佛在瞬间被隔绝开来。我们之间形成了一个短暂而微妙的静默空间。

　　“我…”她张了张嘴，声音比刚才低了一些，带着点不确定，“我不懂这些…我没走过秀，也没穿过这种…礼服。”

　　“不需要懂。”我立刻说，语气是自己都没预料到的急切和笃定，“你只需要站在那里，或者走起来。设计本身会说话，而你的身体，是让它说出来的最好载体。”
　　我顿了一下，缓和了语调，“当然，这只是我的一个想法。设计稿还不成熟，需要把它从纸上变成实物，需要调整，需要试穿…这是一个共同完成作品的过程。我觉得，”
　　我看着她，尽量让自己的眼神显得诚恳而不带逼迫，“你是最合适的人选。不是因为别的，仅仅因为…它好像就是为你这样的身形和气质画的。”

　　我递过图纸，让她能拿在手里细看。她接过去，修长有力的手指捏着纸页边缘，指节微微用力。
　　她看得很仔细，从礼服的领口一直看到裙摆，又反复看了几眼那双设计独特的高跟鞋。时间一分一秒过去，后台的嘈杂声浪似乎又逐渐涌了回来。

　　可能是我展示出的设计本身打动了她——那些利落的线条和充满想象力的结构，对一个初次接触此类设计的年轻人来说，或许有着难以抗拒的吸引力。

　　可能是一个年轻女孩，无论平时如何专注于球场，心底里对“美丽”、“特别”、“闪耀”这些词汇所代表的事物，总归存有一份天然的憧憬和好奇。

　　也可能，她确实还记着那天篮球砸中我的“人情”，觉得这是一个合适的、不尴尬的偿还方式。

　　又或者，这些因素兼而有之。

　　苏清越抬起头，脸上的红晕还未完全褪去，但眼神里的犹豫和茫然已经被一种下定决心的明亮所取代。她深吸了一口气，像是做出某个重大决定。

　　“我…”她抿了抿唇，然后点头，“好吧。我…可以试试。”

　　紧绷的心弦蓦地一松，喜悦混着一种奇异的成就感涌上来。“太好了！”我忍不住露出笑容，“谢谢你愿意尝试。”

　　“但是…”她立刻补充，带着点运动员式的严谨，“我真的什么都不懂，你得教我。还有，时间上…我不能耽误训练。”

　　“当然。”我立刻保证，“以你的训练为主，我们配合你的时间。其他的，交给我。”我拿出手机，“那么，正式合作的第一步？我把工作室地址发你，随时欢迎你来。看看环境，也看看我们怎么把这张纸，一点点变成你能穿在身上的衣服。”

　　她看向我，脸上那种初入陌生环境的局促感淡了许多，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混合着好奇和隐约期待的神情。

　　“听起来…很新奇。”她说，嘴角弯起一个很浅的、却真实的弧度，“我还从来没去过设计师的工作室。”

　　“很快就会了。”我笑着回应，感觉手里的设计图纸似乎都有了温度。

　　不远处，有人在高声催促模特集合，走秀即将开始。
　　苏清越被朋友的呼喊叫走，她朝我匆匆挥了挥手，转身汇入人流，那高大的背影在穿梭的华丽衣裙间，依然清晰得如同一杆标尺。

　　我站在原地，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图纸上那道凌厉的肩线。

　　想象开始落地，有了具体的形状和温度。接下来，就是把想象拽进现实的一针一线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