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女神定制》紫牧云

3、第3章

　　江师艺术学院年度服装秀的举办场地设在学校那座颇有现代感的展演中心内。
　　还没进门，就能感受到一股与平日校园迥异的躁动气息。
　　后台区域大概是最热闹的，走廊里挤满了人，空气中飘散着发胶、香水、以及新布料混杂的、略显奇特的味道。

　　放眼望去，果然如赵老师所说，充斥着身材高挑的俊男美女。不少是其他院系——表演、播音、甚至体育学院——闻讯赶来“客串”模特的学生。
　　青春的面孔上写满兴奋，毕竟，谁不喜欢在灯光下展示自己，穿上平时可能根本接触不到的漂亮衣服呢？

　　我拿着赵老师给的通行证，避开最拥挤的后台核心区，在相对宽松的服装展示准备区域缓步走着。
　　衣架上挂满了即将登台的各色作品，大多还罩着防尘袋，只偶尔有几件被拿出来做最后的调整。
　　学生的作品总是带着一股扑面而来的鲜活气，但也难免稚嫩。我一路看过去，心里大概有了数。

　　大部分设计，诚如赵老师可能也预料到的那样，带着浓重的“作业感”。能看出对经典款式的模仿，对课堂所授技法的熟练运用，甚至有些对流行趋势的把握也算到位，但总感觉缺了点什么。
　　缺了点…属于设计者自己的、不管不顾非要表达不可的那股“劲儿”。更像是在完成一道命题作文，工整，却很难让人眼前一亮。

　　直到一件衣服毫无预兆地撞进视野。

　　它挂在一个相对安静的角落衣架上，没有罩防尘袋，就那么坦荡地展露着。
　　一件黑色晚礼服。剪裁极其简洁，线条利落得像一道深夜的剪影。
　　最妙的是后背的处理——并非时下流行的各种交叉绑带或大面积缕空，而是一道深邃的、从后颈脊椎处开始，一路流畅向下，在腰窝上方恰到好处收束的露背设计。
　　边缘滚着极细的、几乎与面料同色的哑光黑边，既强化了线条的走向，又增添了一丝精致的细节感。
　　布料是带有微妙垂坠度的重磅真丝，光线流过时，不是闪亮的，而是一种沉静的、吸纳光芒的质感。

　　这设计不张扬，却自带气场。它懂得留白，懂得用最精准的切割来塑造身体语言。
　　在一众或繁复、或刻意求怪的学生作品中，它像一颗沉在水底的黑珍珠，静默，却不容忽视。

　　我忍不住走上前，更仔细地观察。手指虚悬在面料上方，感受它的垂感，观察那道露背线条是如何与人体骨骼的走向契合的。

　　“你也喜欢这件？”

　　一个声音在身边响起，带着点不易察觉的紧张和期待。

　　我转头，看见一个身材娇小的女生，齐耳短发，眼睛很亮，正仰头看着我。
　　她穿着简单的白T恤和牛仔裤，手里还捏着一枚小小的珠针，显然是正在后台忙碌的某个学生，很可能就是这件礼服的主人。

　　“非常喜欢，”我诚实地回答，目光回到礼服上，“后背的线条处理得很高级，克制，但有力量。料子的选择也很聪明，压得住这个设计。”

　　女生的眼睛立刻变得更亮了，脸颊泛起一点兴奋的红晕。“真的吗？谢谢！我…我修改了好多次后背的弧线，总怕太夸张或者太保守…”

　　“现在这样刚好。”我肯定道，终于将目光完全转向她，“这是你的作品？”

　　“嗯！我叫林薇，服装设计专业大三。”她用力点头，伸出手。她的手很小，但握起来很有力。

　　“张芸，校友。”我简单自我介绍，想了想，补充道，“也在做这行，刚开了个小工作室。”

　　“啊！我知道你！”林薇忽然低呼一声，眼睛瞪得更圆了，“赵老师提过！说有个特别厉害的学长从意大利回来，在附近创业…就是你啊！”
　　她脸上露出毫不掩饰的崇拜，“怪不得眼光这么毒！我刚才还担心没人会注意这件呢，它太‘安静’了。”

　　原来是赵老师宣传过。我笑了笑：“好设计自己会说话。你这件，站在这里就是在说话。”

　　林薇开心得抿嘴笑，又有点不好意思。我们自然而然聊起了这件礼服的设计过程。
　　她提到最初的灵感来自博物馆里一座古代雕塑的背部曲线，如何转化，如何在面料和人体动态间寻找平衡。
　　她思路清晰，对细节有执念，而且听得出，她对“克制的美感”有自己的追求。

　　这是个有想法的苗子。我心里评估着。

　　“对了，”聊得差不多了，我拿出手机，“方便加个联系方式吗？我的工作室就在学校对面街，有空可以过来玩，聊聊设计，或者看看我那边乱七八糟的面料库。”

　　“真的可以吗？”林薇惊喜，连忙也掏出手机，“我早就想看看真正的工作室是什么样了！师兄你工作室规模一定很大吧？”

　　我扫了她的二维码，发送好友申请，闻言顿了一下，有点无奈地笑了笑：“说出来你可能不信，目前规模…就我一个人。光杆司令。”

　　林薇显然愣住了，眨眨眼，看着我这个“从意大利回来的厉害学长”，又看看手机屏幕上刚刚通过的、简朴到甚至有点寒酸的个人微信名片，然后“噗嗤”一声笑了出来。
　　不是嘲笑，而是那种觉得很有趣、很意外的笑。

　　“一个人啊…”她重复着，眼里闪着好奇和某种跃跃欲试的光，“那更得去看看了！一个人是怎么搞定所有事情的？什么时候方便？”

　　“随时，提前跟我说一声就行，免得我跑出去看面料或者被球砸。”我开了个玩笑。

　　林薇笑着应下，又被人叫走去忙后台的事情了。她匆匆跟我挥手道别，小小的身影很快没入忙碌的学生中。

　　我站在原地，目光再次落回那件黑色露背礼服上。心情有些微妙。
　　遇到了一个有潜力的学妹，这趟算是有收获。
　　但心底某个角落，似乎还在不自觉地扫描着整个后台区域，掠过一个个高挑的身影，试图寻找某个特定的、极具存在感的轮廓。

　　没有。
　　苏清越并不在这里。
　　也是，她是体育学院的，打篮球的，此刻大概在球场挥洒汗水，与这里的衣香鬓影、时尚纷扰是两个世界。

　　我轻轻呼了口气，将注意力重新拉回到眼前的礼服上。
　　林薇的设计提醒了我，美有很多种形式，未必都是充满冲击力的身高和骨架。
　　不过…如果这件礼服，穿在一个肩颈线条完美、身高足以撑起这份简约大气的人身上呢？

　　这个念头一闪而过。

　　就在这时，后台入口处传来一阵轻微的骚动，伴随着几声低低的惊呼和议论。我下意识抬眼望去。

　　人群像被无形的手拨开一些。一个异常高挑的身影，正略显局促地穿过略显拥挤的走廊，朝里走来。
　　她穿着最简单的白色运动外套和黑色运动长裤，头发在脑后扎成一个利落的马尾，素颜，却因为那份过人的身高和挺拔的姿态，在人群中显得格格不入，又异常醒目。

　　是苏清越。

　　她似乎不太习惯这种场合，眉头微蹙着，目光有些茫然地在人群中寻找着什么，手里还拿着一瓶喝了一半的矿泉水。

　　我的心跳，没来由地漏跳了一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