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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深夜来电:她的脆弱只给我看 画廊酒会定 ...

  •   画廊酒会定在周三晚上七点。

      我提前两小时到场帮忙布置。沈祐雯已经在指挥工人调整灯光,她穿一身午夜蓝的丝绒西装,耳垂上坠着细钻,在展厅的射灯下偶尔闪过冷冽的光。

      “林溪,来。”她看见我,招了招手,“酒水台在那边,需要检查一下清单。”

      她的语气是纯粹的工作状态,和那天在车里拨我头发时的柔软判若两人。我接过清单,核对香槟、红酒、果汁和小食的数量。

      “今晚来的都是什么人?”我问。

      “收藏家、策展人、几个媒体人。”她说话时眼睛扫视着全场,像将军在巡视战场,“还有一个从纽约回来的画家,我想签下他在亚洲的代理权。”

      “所以今晚很重要。”

      “每场活动都很重要。”她转头看我,目光锐利,“在这个行业里,你只有一次机会给人留下第一印象。”

      她说完就走向音响师那边,高跟鞋踩在地板上的声音清脆利落。

      七点整,宾客陆续抵达。沈祐雯像切换了模式——她脸上的笑容弧度恰到好处,握手时力道适中,能准确叫出每个重要客人的名字,甚至记得他们上次买过什么画。

      我站在酒水台后面,看着她周旋在人群里。她端起香槟杯的姿势优雅,聆听时微微倾身的姿态得体,开玩笑时的分寸拿捏精准。她像一件精心打磨的艺术品,每一个切面都折射出完美光晕。

      但偶尔,在没人注意的间隙,我看见她背过身时,肩膀会轻轻下沉。那是一种极细微的疲惫,像面具边缘的一道裂痕,转瞬即逝。

      酒会进行到一半时,那位纽约回来的画家到了。是个四十岁左右的男人,长发在脑后扎成小揪,穿一件做旧的皮夹克。

      沈祐雯迎上去。他们交谈的声音不大,但我站得不远,能听见片段。

      “……三年没回来了,北京变化真大。”画家说。

      “艺术圈变化更大。”沈祐雯微笑,“现在流行什么,明天就过时了。”

      “所以你才需要我这样的‘老派’?”画家挑眉。

      “我需要的是真诚的作品。”沈祐雯的声音清晰而坚定,“时间会筛掉所有泡沫,留下的只有真心。”

      画家看着她,忽然笑了:“沈总,你说话还是这么直接。”

      “因为我们的时间都很宝贵。”

      他们的对话持续了二十分钟。最后,画家从随身的背包里取出一个素描本,翻了几页,指给沈祐雯看。沈祐雯低头看画的瞬间,我捕捉到她眼神里的光——那是在家看孩子画作时的光,是在会议室谈“秘密花园”时的光。

      那是真实的沈祐雯。

      酒会结束时已经快十一点。宾客散尽,只剩下工作人员在打扫。

      沈祐雯送走最后一位客人,转身靠在画廊的门框上。她闭了闭眼,再睁开时,那层完美的外壳出现了明显的裂痕。

      “累吗?”我走过去。

      “累。”她承认得干脆,“帮我倒杯水好吗?不要气泡水,要温的。”

      我去休息室倒了温水。回来时,她已经脱了高跟鞋,赤脚站在冰冷的大理石地面上。

      “给。”

      她接过杯子,指尖碰到我的。她的手很凉。

      “谢谢。”她喝了一口,然后看向空荡荡的展厅,“每次活动结束,都有种莫名的空虚。像演完一场戏,观众散了,只剩自己站在台上。”

      “但您演得很好。”

      “太好也不是好事。”她苦笑,“好到有时候连自己都分不清,哪一面是真的。”

      她把杯子递还给我:“走吧,我送你回学校。”

      “不用了,我自己……”

      “这个点地铁快停了。”她已经穿上鞋,“而且,我说了要和你聊夏令营的事。”

      车子驶入夜色。她没有开导航,路线却熟稔得像回家。

      “你对今晚那个画家的作品怎么看?”她忽然问。

      我想了想:“他素描本里那几张速写……很有力量。线条很敢,不在乎是否‘漂亮’。”

      “对。”她的手指轻轻敲着方向盘,“他在乎的是‘真实’。哪怕真实有时候很丑陋。”

      她顿了顿:“这也是我希望夏令营孩子们能明白的——艺术不是取悦别人的工具,是认识自己的镜子。”

      路灯的光一段段滑过车窗。她的侧脸在明暗交替中显得有些不真实。

      “您为什么这么坚持做儿童艺术教育?”我问,“画廊本身已经很成功了。”

      她沉默了很久。久到我以为她不会回答。

      “因为小树。”她终于开口,声音很轻,“他四岁时,幼儿园老师说他‘注意力不集中’,‘动手能力差’。我带他去检查,医生说可能是发育迟缓。”

      我的呼吸一滞。

      “我那段时间很崩溃。”她盯着前方的路,“每天都在想,是不是我做错了什么。是不是我工作太忙,是不是家庭不完整……然后有一天,小树用蜡笔在墙上乱涂。我本来要发火,但仔细看,发现他画的是一个迷宫。很乱的线条,但每条路最后都通到一个中心点。”

      她深吸一口气:“我问他画的是什么。他说,是‘找妈妈的路’。”

      车子正好驶过一座桥。桥下的河面倒映着两岸灯火,碎成千万片粼粼的光。

      “那一刻我突然明白,”她继续,“不是他不会表达,是我们没学会倾听。艺术是他的语言,而我一直没给他机会说出来。”

      “所以您才开始做儿童项目?”

      “对。先是小树的治疗师建议用艺术疗愈,后来我发现很多孩子都有同样的需求。”她转头看了我一眼,“这听起来是不是很理想主义?”

      “不。”我说,“很了不起。”

      她笑了,一个有些苦涩的笑:“没什么了不起的。只是……一个母亲的补救罢了。”

      车子停在了美院宿舍附近。她熄了火,但没解锁车门。

      “夏令营的事,”她开口,“我想增加一个环节。让孩子们分享自己的作品故事,不点评,只是倾听。你觉得可行吗?”

      “可行。但可能需要建立很好的安全感,孩子才愿意开口。”

      “你来建立。”她说得很自然,“孩子们信任你。小树和小雨也是。”

      这话里有一种沉重的托付。

      “我会尽力。”我说。

      她点点头,解锁了车门:“早点休息。周六见。”

      “周六见。”

      我下车,看着她调转车头驶入夜色。

      回到宿舍时已经快凌晨一点。苏晓还没睡,戴着耳机追剧。我简单洗漱后躺下,却毫无睡意。

      脑海里反复回放着今晚的画面:沈祐雯周旋人群时的游刃有余,靠在门框上的疲惫,说起小树时眼里的痛楚。

      那些都是她,又不全是她。

      凌晨两点十七分。

      手机屏幕在黑暗中突然亮起。震动声在寂静的宿舍里格外突兀。

      是沈祐雯的来电。

      我坐起身,压低声音:“喂?”

      电话那头是长久的沉默。只能听见细微的呼吸声。

      “祐雯姐?”我试探地问。

      “……林溪。”她的声音很轻,带着某种不同寻常的模糊,“抱歉,这么晚打扰你。”

      “没关系。您……怎么了?”

      又一阵沉默。

      “我睡不着。”她说,声音里有一种我从未听过的脆弱,“喝了点酒,反而更清醒了。”

      背景里传来极轻的音乐声,像是某首古典乐。

      “您在家吗?”

      “嗯。在书房。”她停顿了一下,“窗户开着,能看见院子里的灯。陈阿姨睡了,孩子们也睡了。整栋房子……安静得可怕。”

      我不知道该说什么。

      “有时候我在想,”她继续,语速很慢,像在自言自语,“如果我二十岁时做的选择不一样,现在会是什么样子。如果我没结婚,没生孩子,没接手画廊……会不会更快乐一点。”

      “您后悔吗?”

      电话那头传来一声极轻的笑:“后悔这个词太奢侈了。成年人没资格后悔,只能承担。”

      她停顿了一下:“林溪,你二十二岁。真好。一切都还来得及选择。”

      “您也还有很多选择。”

      “不。”她的声音突然清晰起来,“我的选择在很久以前就做完了。剩下的,只是沿着那条路走下去而已。”

      夜风吹过电话听筒,带来沙沙的杂音。

      “林溪。”她叫我,声音又软下来,“今天谢谢你。”

      “谢什么?”

      “谢谢你听我说这些。”她停顿了一下,“也谢谢你……出现在我的生活里。”

      这话太沉重,我不知道如何回应。

      “很晚了,睡吧。”她说,“晚安。”

      “晚安。”

      电话挂断了。

      我握着手机,坐在黑暗里。屏幕暗下去前,最后映出的通话时长是十四分三十七秒。

      十四分钟,什么实质内容都没说。

      又好像,什么都说了。

      窗外,城市已经沉睡。远处的霓虹灯还在不知疲倦地闪烁,像这个永不疲倦的都市的脉搏。

      而在这座城市某个安静的角落,沈祐雯坐在书房的黑暗里,也许正看着窗外,也许正端着酒杯。

      她在想什么?

      在想那些没走过的路?

      在想那些回不去的选择?

      还是……在想刚才那通深夜的电话?

      我躺回床上,闭上眼睛。

      脑海里浮现出她靠在画廊门框上的样子,赤脚站在冰冷的大理石上,疲惫得像卸下铠甲的战士。

      那个瞬间,我看见的不再是画廊老板沈祐雯,不是单亲妈妈沈祐雯。

      只是一个累了的女人。

      而那个累了的女人,在深夜两点,选择打给了我。

      这种“被选择”,像一枚温热的种子,悄悄落进了心土。

      我知道它不该发芽。

      但我控制不了,那颗种子正在黑暗里,悄无声息地膨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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