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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晚餐、钢琴声与隐秘的视线 小树在医院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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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树在医院住了两天。
我每天下午下课后都去病房。沈祐雯大多数时间都在,但第三天她必须去画廊处理一个紧急展览合同。
“我很快回来。”她站在病房门口,眼下有浓重的阴影,“你一个人……可以吗?”
小树在病床上举起手:“我可以照顾自己!”
沈祐雯笑了,但笑容勉强:“是林溪姐姐照顾你。”
她离开后,病房安静下来。小树在打点滴,精神好了些,但还不能下床。
“林溪姐姐,”他忽然说,“妈妈昨天哭了。”
我正削苹果的手顿了一下:“什么时候?”
“半夜。我醒来上厕所,看见她坐在走廊的长椅上。”小树看着天花板,“她以为我睡着了,但我看见了。她没有声音,就是一直掉眼泪。”
苹果皮断了。
“她可能是太累了。”我继续削皮,尽量让声音平稳。
“不是累。”小树转头看我,七岁孩子的眼神有时候锐利得惊人,“她是害怕。就像我发烧那天晚上一样害怕。”
“怕什么?”
“怕我死掉。”他说得直接,“也怕……小雨变成那样。”
“小雨?”
“小雨以前也发过高烧,烧到抽筋。”小树的声音低下去,“那时候爸爸还在家,他们大吵一架。爸爸说妈妈没照顾好我们,妈妈说爸爸从来不回家。”
我把削好的苹果递给他。他接过去,小口小口地啃。
“林溪姐姐,”他嘴里含着苹果,含糊不清地说,“你能一直陪着我们吗?”
这个问题太突然,我一时语塞。
“我的意思是……”他咽下苹果,“妈妈在你来之后,笑得多了。”
这句话像一颗小石子,投入心湖,漾开一圈圈涟漪。
周五,小树出院回家。
为了庆祝,沈祐雯订了一家私房菜馆的包厢。菜馆藏在老城区的小巷里,白墙黛瓦,院子里有棵老桂花树。
“这家老板是我大学同学。”沈祐雯一边倒茶一边说,“以前学油画的,后来转行做了餐饮。他说食物和艺术一样,都需要创造力。”
小雨今天穿了条新裙子,淡粉色的,领口有小小的蕾丝边。她挨着我坐,时不时偷偷拉我的衣角。
“姐姐,那个是什么?”她指着墙上挂的一幅抽象画。
“那是画家的梦境。”我轻声解释,“你看,这些颜色像不像晚上做的梦?有点模糊,但是很漂亮。”
小雨认真地看着,然后小声说:“我昨晚也做梦了。梦见哥哥变成大恐龙,我骑在他背上飞。”
小树抗议:“我才不变恐龙!我要变超人!”
沈祐雯笑着看他们斗嘴,眼神温柔。她今天穿了件浅灰色的羊绒衫,头发松松挽起,露出纤细的脖颈。在医院熬了几夜,她瘦了些,但气色反而比之前好——是一种卸下某种重担后的松弛。
菜一道道上来。清淡的汤,精致的时蔬,一道用荷叶包裹的清蒸鸡,香气扑鼻。
“尝尝这个。”沈祐雯用公筷夹了块鸡放到我碗里,“这家招牌菜。”
鸡肉嫩滑,带着荷叶的清香。我点头:“很好吃。”
“你喜欢就好。”她说着,又自然地给小树和小雨夹菜。
这顿饭吃了很久。孩子们渐渐困了,小雨靠在我身上打哈欠,小树的眼睛也开始打架。
“该回家了。”沈祐雯招手叫服务员结账。
走出包厢时,经过一个半开放的小厅。厅里摆着一架老式的立式钢琴,深棕色的漆面在暖黄灯光下泛着温润的光。
沈祐雯的脚步停了一下。
“妈妈,那是钢琴。”小树说。
“我知道。”她的声音很轻。
“妈妈你会弹钢琴吗?”小雨问。
沈祐雯没有回答。她走过去,掀开琴盖。琴键是象牙白的,有些已经泛黄。
她伸出手,指尖悬在琴键上方几厘米处,像在感受什么无形的东西。
然后,她坐下了。
第一个音符落下时,整个空间都安静了。
她弹的是一首很老的曲子,旋律简单却哀伤。右手的主旋律像在诉说,左手的和弦低低地铺垫。她弹得并不熟练,偶尔会停顿,但每一次触键都带着一种奇异的重量。
孩子们睁大眼睛看着。服务员也停下脚步。
我站在她身后,看着她的背影。羊绒衫的领口微微下滑,露出一小截后颈的弧度。她的肩膀随着旋律微微起伏,手指在琴键上移动,像在抚摸久别重逢的爱人。
最后一个音符消散在空气里。
她静坐了几秒,然后轻轻合上琴盖。
“走吧。”她站起身,语气恢复了平时的平静,仿佛刚才弹琴的不是她。
回家的车上,两个孩子在后座睡着了。车厢里很安静,只有引擎的低鸣。
等红灯时,沈祐雯忽然开口:“十五年没碰过琴了。”
“弹得很好。”我说。
“生疏了。”她看着前方,“大学时辅修过钢琴。后来……就没时间了。”
“为什么?”
绿灯亮了。她启动车子,过了路口才说:“因为生活不需要艺术。只需要面包,奶粉,还有付不完的账单。”
她说得很平淡,但这话里有什么东西刺痛了我。
“艺术……也是生活的一部分。”
“对有些人来说是。”她侧脸看了我一眼,又转回去看路,“对我这样的人来说,是奢侈品。”
我想反驳,却不知道该说什么。
车子驶入小区地下车库。停稳后,她没立刻下车,而是靠在方向盘上,轻轻叹了口气。
“林溪,”她声音很轻,“你知道吗,有时候我看着你,会想起二十岁的自己。”
我的心跳漏了一拍。
“也喜欢画画,也相信艺术能改变世界,也觉得未来有无限可能。”她转过头,在昏暗的车内灯光下看着我,“那时候真好。”
我们的目光在黑暗中相遇。
她的眼神很复杂。有怀念,有羡慕,还有一种更深的东西——像是透过我在看另一个自己,一个已经消失的自己。
然后,她移开视线:“抱歉,我有点累了。”
“没关系。”
我们下车,一人抱一个孩子上楼。陈阿姨已经在家等着,接过睡沉的小雨。
我把小树放到床上,盖好被子。他迷迷糊糊地睁开眼:“姐姐……”
“睡吧。”我轻声说。
“你明天还来吗?”
“来。”
他笑了,安心地闭上眼睛。
我退出房间,轻轻带上门。转身时,差点撞上站在走廊里的沈祐雯。
她离我很近,近到我能看见她瞳孔里自己的倒影。
“林溪。”她叫我的名字,声音低得像耳语。
“嗯?”
她的嘴唇动了动,像是要说什么。但最终,她只是抬起手,很轻地,拨了一下我额前散落的头发。
指尖擦过皮肤,带来一阵细微的战栗。
“今天谢谢你。”她说。
然后,她转身走向自己的卧室,没有回头。
我站在原地,听着她的房门轻轻关上的声音。
走廊的感应灯熄灭了。我站在黑暗里,额头上她触碰过的地方,还在隐隐发烫。
那一刻,我突然清楚地意识到:
我不仅仅是被这个家“需要”。
我在被沈祐雯“看见”。
而这种“看见”,比任何需要都更危险。
因为它意味着,我不再只是一个帮手,一个老师,一个可以随时被替换的零件。
我开始成为……某种特别的存在。
特别到,让她愿意在十五年后再碰一次钢琴。
特别到,让她愿意在我面前,露出一丝那个二十岁的、相信艺术的自己。
我走回客厅,坐在沙发上。月光从落地窗照进来,在地板上投出菱形的光斑。
钢琴声仿佛还在耳边回响。
那首哀伤的曲子,她在诉说什么?
是对逝去青春的追忆?
是对现实生活的疲惫?
还是……某种无法言说的孤独?
手机屏幕在黑暗中亮起。是沈祐雯发来的消息:
“下周三晚上画廊有个小酒会,需要人手。愿意来帮忙吗?算是加班,额外付费。”
紧接着又是一条:
“结束后我们可以单独喝一杯。有些关于夏令营的事想和你聊聊。”
单独。
喝一杯。
我看着那两行字,指尖悬在屏幕上方。
然后,缓慢地,敲下一个字:
“好。”
发送。
屏幕暗下去,映出我自己的脸。
二十二岁的脸,眼睛里有什么东西正在被点燃。
而我,已经不想去扑灭它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