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8、游乐园的“一家四口” 周六早晨, ...
-
周六早晨,天气好得不像话。
天空是那种洗过般的湛蓝,几缕云丝像随手抹开的白色颜料。我按照约定时间到沈祐雯家时,两个孩子已经整装待发——小树穿着恐龙图案的T恤,背着小背包;小雨抱着她的兔子玩偶,穿了双会发光的小皮鞋。
“姐姐!”小树扑过来,“妈妈说今天去游乐园!”
沈祐雯从楼梯上走下来。她今天穿得出乎意料的休闲:白色棉麻衬衫,浅蓝色牛仔裤,头发扎成高高的马尾,脸上只涂了防晒和一点口红。看起来年轻了好几岁。
“早。”她递给我一瓶水,“准备好了吗?今天可能会很累。”
“准备好了。”
车子驶向郊区的主题乐园。路上,两个孩子在后座叽叽喳喳地讨论要玩什么项目。小树坚持要坐过山车,小雨害怕地摇头。
“妈妈,我能坐旋转木马就好。”小雨小声说。
沈祐雯从后视镜看了女儿一眼:“那就都玩。哥哥去坐过山车,姐姐陪你坐旋转木马,好吗?”
“姐姐陪我?”小雨眼睛亮了。
“嗯。”沈祐雯的声音很温和,“林溪姐姐今天专门来陪你们玩的。”
我转头对小雨笑了笑:“我们一起选最漂亮的马。”
小雨用力点头,把兔子玩偶抱得更紧了些。
乐园门口排着长队。沈祐雯提前买了VIP票,我们得以从快速通道入园。一进门,欢快的音乐和爆米花的甜香扑面而来,彩色气球飘在空中,远处传来过山车上人们的尖叫声。
“先从温和的开始吧。”沈祐雯看了看地图,“旋转木马在那边。”
小雨紧紧拉着我的手。木马启动时,她小声惊呼,随即笑起来。音乐叮叮咚咚,木马上下起伏,周围的景物在旋转中变成模糊的色块。
我抱着小雨,她的小手抓住木马的杆子,笑得眼睛弯成月牙。
“姐姐你看!我的马有翅膀!”
“真的耶。”
“我想飞。”她仰头看我,“飞到云上面去。”
“那等小雨长大了,坐飞机飞到云上面去。”
“姐姐和我一起飞吗?”
这个问题让我愣了一下。还没回答,旋转就慢了下来,木马停下。
沈祐雯和小树等在出口处。小树迫不及待:“现在轮到我了!过山车!”
过山车的队伍更长,即使VIP通道也要排二十分钟。等待时,小树不停问问题:“这个轨道有多长?速度多快?最高点有多高?”
沈祐雯耐心地一一回答。她今天格外放松,嘴角一直带着淡淡的笑意。
轮到我们时,小雨坚决不肯上:“我在这里等你们。”
“我陪你吧。”我说。
“不用。”沈祐雯突然开口,“林溪,你陪小树坐。他第一次坐过山车,可能会害怕。”
小树抗议:“我才不害怕!”
沈祐雯蹲下身,和小雨平视:“妈妈在这里陪你,我们看哥哥和林溪姐姐在上面飞,好不好?”
小雨犹豫了一下,点头。
于是我和小树坐上了第一排。安全带扣紧时,小树突然抓住我的手:“姐姐……我其实有点……”
“怕?”我轻声问。
“嗯。”
“怕很正常。我也会怕。”
“真的?”
“真的。但有时候,害怕的事情做完了,会发现其实没那么可怕。”我握紧他的手,“而且我会一直在这里。”
过山车缓缓爬升。视野越来越高,能看见整个乐园,远处的山,更远处的城市轮廓。到最高点时,时间仿佛静止了一秒。
然后,坠落。
风声呼啸,失重感让心脏悬空,周围是此起彼伏的尖叫声。小树紧紧抓着我的手,一开始在尖叫,后来变成了大笑。
“姐姐——好好玩——”
我也忍不住喊出声。风刮在脸上,头发乱飞,世界颠倒旋转。在那几十秒里,所有复杂的情绪都被甩了出去,只剩下最原始的感官刺激。
结束的时候,我们摇摇晃晃地走出来。小树脸颊通红,眼睛亮得惊人:“我还要再坐一次!”
“不行了。”我笑着摇头,“姐姐腿软了。”
沈祐雯和小雨走过来。小雨仰头看哥哥:“哥哥哭了吗?”
“才没有!我可勇敢了!”
沈祐雯的目光落在我脸上:“你头发乱了。”
她很自然地抬手,帮我理了理被风吹乱的刘海。指尖不经意擦过额头,带来细微的痒意。
“谢谢。”我说。
她收回手,指尖蜷缩了一下:“玩得开心吗?”
“很开心。”
“那就好。”她笑了,那是今天最舒展的一个笑容,“走,去买棉花糖。我答应小雨的。”
棉花糖摊前排着几个孩子。我们等的时候,小雨忽然拉了拉我的衣角:“姐姐,你看那边。”
我顺着她指的方向看去——是一对年轻父母带着一个小女孩。爸爸把小女孩扛在肩上,妈妈笑着拍照。很普通的一家人。
“他们看起来好开心。”小雨小声说。
我的心微微收紧。蹲下身看着她:“小雨开心吗?”
她想了想,点点头:“开心。因为有妈妈,有哥哥,还有姐姐。”
沈祐雯刚好买完棉花糖回来,听到这句话,脚步顿了一下。
她把粉色的棉花糖递给小雨,蓝色的给小树,然后递给我一个:“给你的。”
是白色的,最简单的原味。
“我也有?”
“当然。”她说,“今天你是孩子王。”
我接过棉花糖。蓬松的糖丝在阳光下晶莹剔透,入口即化,甜得发腻。
我们在乐园里晃了一下午。玩了碰碰车,看了花车游行,在纪念品商店买了恐龙发卡和兔子耳朵。小树坚持要我戴上恐龙发卡,小雨则小心翼翼地把兔子耳朵戴在我头上。
“姐姐现在既是恐龙又是兔子。”小树宣布。
沈祐雯拿出手机:“别动,拍张照。”
我们三个凑在一起——我戴着滑稽的发卡和耳朵,一手搂着小树,一手牵着小雨。沈祐雯按下快门时,我下意识地抬头看向她。
后来我才看到那张照片。画面里,两个孩子笑得灿烂,我有点不好意思地笑着,而取景框边缘,沈祐雯的身影被虚化了,但能看见她的眼睛正透过镜头看着我。
那个眼神很复杂。有温柔,有笑意,还有某种……像是怀念,又像是渴望的东西。
黄昏时分,乐园亮起了灯。摩天轮的轮廓被彩灯勾勒出来,在渐暗的天色中缓缓旋转。
“最后一个项目。”沈祐雯说,“摩天轮,然后回家。”
摩天轮的车厢很小,我们四个坐进去刚好。车厢缓缓上升,乐园的灯光在脚下铺开,像散落一地的宝石。
小树和小雨趴在玻璃上,兴奋地指认着玩过的项目。我和沈祐雯并肩坐着,看着窗外的夜色。
“今天谢谢你。”她忽然说。
“谢什么?我也玩得很开心。”
“不只是今天。”她的声音很轻,被摩天轮机械运转的声音衬得有些不真实,“你出现之后,这个家……好像有了些不一样。”
我没说话,心跳却在加快。
“小树更爱笑了,小雨愿意说话了。”她顿了顿,“连我都觉得……好像没那么累了。”
摩天轮升到最高点。整个城市在脚下展开,万家灯火如星河倒悬。
在这个小小的、悬空的箱子里,时间仿佛被拉长了。
“林溪。”她叫我。
我转头看她。车厢里的灯光很暗,她的侧脸轮廓在夜色中柔和得不可思议。
“如果……”她开口,又停住。
“如果什么?”
她摇摇头,笑了:“没什么。只是想说……很高兴认识你。”
摩天轮开始下降。地面的灯光越来越近,能听见隐约的音乐声。
回到地面时,小雨已经困得睁不开眼。沈祐雯抱起她,我牵着小树,四个人随着人流往外走。
停车场里,沈祐雯把小雨安顿在后座的安全座椅上。小树也爬上车,很快打起瞌睡。
我站在车外,等着她锁好儿童锁。她关上车门,转身时,我们之间只有一步之遥。
夜风吹过,带来远处乐园里最后一批游客的欢笑声。
“今天真的很开心。”我说。
“我也是。”她看着我,“下次……我们再去别的地方吧。博物馆,或者郊外。”
“好。”
她伸手,这次不是拨头发,而是轻轻摘下了我还戴在头上的兔子耳朵。
“这个我帮你收着。”她说,声音很轻,“下次再戴。”
兔子耳朵在她手里显得格外小巧。她打开副驾驶的门:“上车吧,送你回去。”
回程的路上,两个孩子都睡着了。车厢里只有轻柔的音乐声。
等红灯时,沈祐雯忽然问:“你今天玩过山车的时候,怕吗?”
“一开始有点。后来就只剩下刺激了。”
“我其实……”她看着前方,“一直不敢坐过山车。年轻的时候不敢,现在更不敢了。”
“为什么?”
“怕失控。”她说得很简单,“生活里已经有太多不可控的事,不需要再主动去找那种感觉。”
绿灯亮了。
车子继续前行。我看着窗外掠过的路灯,脑海里回放着今天的画面——小雨在旋转木马上的笑容,小树坐过山车时紧握的手,棉花糖的甜腻,摩天轮最高点的城市灯火。
还有沈祐雯帮我理头发时指尖的温度,拍照片时镜片后那个复杂的眼神,摘下兔子耳朵时轻柔的动作。
这些碎片拼凑在一起,形成一种危险的完整。
像是……一个家的模样。
车子停在宿舍楼下时,沈祐雯轻声说:“下周三,画廊有个小型的内部展。如果你有空,可以来看看。都是些不太商业的作品,但……我觉得你会喜欢。”
“好。”
“那……晚安。”
“晚安。”
我下车,看着她驶离。
回到宿舍,苏晓凑过来:“哇,玩得这么疯?头发上还有亮片。”
我这才发现,不知道什么时候,发丝间沾了乐园里飘洒的彩纸亮片。
“游乐园。”我说。
“和谁去的?”
“……沈祐雯和她的孩子。”
苏晓的表情变得意味深长:“林溪同学,你这是……打入家庭内部了?”
我没回答,只是去洗漱。
对着镜子摘亮片时,我看见自己脸颊微微发红,眼睛里有一种不寻常的光亮。
那是快乐过的痕迹。
也是危险的痕迹。
因为快乐越真实,失去时的痛楚就越深刻。
而我已经开始预感到,这份偷来的“家庭时光”,总有一天需要付出代价。
只是当时的我,还天真地以为,代价可以用别的东西偿还。
比如我的时间,我的陪伴,我的……真心。
却不知道,真心一旦给出,就再也收不回来了。
就像那根棉花糖,甜腻地黏在指尖。
洗得掉糖渍。
洗不掉记忆里的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