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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第一次,她说“需要你” 周六的备课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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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六的备课会安排在画廊的小会议室。
我到得早了些,推门进去时,沈祐雯已经在了。她背对着门站在白板前,上面贴满了夏令营的日程表和学员资料。她今天穿了件挺括的白色衬衫,配黑色西装裤,头发一丝不苟地束成低马尾,鼻梁上架着一副细边眼镜。
听到开门声,她转过头。眼镜后的目光锐利而专注,和家里那个穿着针织衫、眼下有青影的女人判若两人。
“早。”她看了眼手表,“提前了十五分钟,很好。”
她的语气是纯粹的工作状态。我有些局促地放下包:“我想先熟悉一下材料。”
“材料在桌上。”她指了指长会议桌,“十二个孩子,年龄六到九岁,都有过基础美术课经验。但我们需要的是‘启发’,不是‘教学’。明白区别吗?”
我翻开资料夹:“您是说……激发他们的创造力,而不是教技法?”
“准确。”她走到桌边,抽出一份画作复印件推到我面前,“这是一个七岁孩子的作品。看出什么了?”
那是一幅用蜡笔画的《我的家》。房子是歪的,烟囱冒着螺旋状的烟,太阳长着笑脸。但奇怪的是,房子里没有人。窗户是空的。
“没有人物。”我说。
“为什么?”
我思索了几秒:“可能……孩子觉得家不需要人来代表?或者,人不在画面里,但在心里?”
沈祐雯摘下眼镜,揉了揉眉心。这个动作让她看起来突然有些疲惫。
“这个孩子的父母去年离婚了。他跟着妈妈,但每周去见爸爸。心理老师说,他不画人物,是因为不知道‘家’里应该有谁。”她抬眼看向我,“林溪,这就是为什么我需要你——而不是随便一个美院学生。”
我愣住了。
“这些孩子里,有单亲家庭的,有父母常年出差的,有被过度保护的,也有被忽视的。”她的手指轻轻敲着桌面,“艺术课对他们来说,不是学画苹果和石膏像。是一个出口,一个可以安全表达情绪的通道。”
她的目光落在我脸上:“你在山区支教时的报告里写过一句话:‘每个孩子心里都有一扇门,艺术是温柔的钥匙。’我很喜欢。”
我的脸微微发烫。那是两年前写的,青涩又理想主义。
“所以这次夏令营,”她继续说,“我们的主题是‘我的秘密花园’。不设限制,不评好坏。你要做的,是帮助他们找到那扇门,然后陪在门口,等他们愿意打开。”
她说这番话时,眼睛里有一种光。不是画廊老板计算盈亏的光,也不是母亲照顾孩子时温柔却疲惫的光,而是一种……近乎虔诚的相信。
那一刻,我看到了另一个沈祐雯。不是女强人,不是单亲妈妈,而是一个真正相信艺术能治愈些什么的人。
“我明白了。”我说,声音比预期中坚定,“我会尽力。”
她看了我两秒,然后嘴角轻轻扬起。
“我知道你会。”
接下来的三个小时,我们详细讨论了课程安排。她思维缜密,考虑到了所有细节:不同颜料的过敏风险、特殊孩子的注意事项、甚至天气变化时的备用方案。我渐渐放松下来,开始提出自己的想法。
“也许可以带他们去附近的公园写生?”我建议,“自然是最好的老师。”
“可以。但需要额外的人手和安全预案。”
“我可以负责。”
她抬眼看我:“你会很累。”
“没关系。”
她沉默了几秒,然后说:“好。那我让助理去协调。”
会议结束时,窗外已是黄昏。暖黄色的光斜斜地照进会议室,在木地板上拉出长长的影子。
沈祐雯关掉投影仪,忽然问:“晚上想吃什么?”
话题转换得太快,我一时间没反应过来。
“我……都可以。”
“我买了鱼,本来想做清蒸。”她收拾着文件,语气随意得像在聊天气,“但小树说想吃红烧的。你会做红烧鱼吗?”
“会一点。四川做法,可能会有点辣。”
“那就做四川的。”她合上笔记本,看向我,“孩子们可以吃微辣。而且……”她顿了顿,“我想尝尝你的家乡味。”
这句话说得很轻,却像一根小羽毛,轻轻搔过心尖。
“那……需要我帮忙吗?”
“需要。”她回答得毫不犹豫,然后笑了,“需要你来拯救我可怜的厨艺。陈阿姨今天休息,而我……”她耸耸肩,“除了煎蛋和煮面,基本是厨房杀手。”
我也笑了:“好。”
走出会议室时,前台已经下班了。画廊里很安静,只有我们的脚步声在空旷的空间里回响。她锁上门,转身的瞬间,高跟鞋绊了一下。
我下意识地伸手扶住她。
她的手臂很细,隔着衬衫布料能感觉到温度。她站稳后,没有立刻抽回手。
“谢谢。”她低声说。
我们离得很近。近到我能闻到她身上檀香和纸张混合的味道,近到能看见她睫毛的弧度。
她抬眼看我。走廊的感应灯正好熄灭,我们陷入短暂的黑暗。
在黑暗里,她的声音很轻:
“林溪,有时候我觉得……”
灯又亮了。
她退后半步,恢复了平时的距离感:“走吧,孩子们该饿了。”
她没有说完那句话。
但我整晚都在想:有时候她觉得什么?
晚餐是在她家厨房的岛台边一起做的。
我系着陈阿姨的碎花围裙处理鱼,沈祐雯在旁边洗菜切菜。小树和小雨坐在餐桌边画画,时不时跑来“检查进度”。
“妈妈,林溪姐姐好厉害!”小树看着我把鱼下锅,“她会让鱼‘跳舞’!”
热油遇到水分,锅里噼啪作响,鱼皮迅速蜷缩成金黄色的褶皱。
沈祐雯站在我身边,递过来切好的姜蒜:“我从来不敢做红烧,怕油溅。”
“手腕抬高一点,动作快一点,就不会溅到。”我接过调料,翻炒,然后淋入生抽和老抽。
厨房里弥漫着酱料的咸香和辣椒的辛香。抽油烟机嗡嗡作响,锅铲碰撞,孩子叽叽喳喳。一种……奇异的家庭感。
吃饭时,小雨破天荒地多说了几句话。
“林溪姐姐,你做的鱼和奶奶做的不一样。”
“哪里不一样?”
“更红。”小雨认真地说,“像穿了红衣服。”
小树抢着说:“我的恐龙也想穿红衣服!”
大家都笑了。连沈祐雯都笑得肩膀轻颤,她伸手摸了摸小雨的头,眼神温柔得能滴出水来。
那一刻,我觉得一切都很好。
好到我几乎忘记了,这不是我的家。
好到我几乎相信,我可以一直这样,在每个周末的黄昏,系着围裙在这个厨房里做饭,看着两个孩子把饭粒撒得到处都是,看着沈祐雯疲惫却放松地靠在椅背上,嘴角带着淡淡的笑。
饭后,我帮忙收拾厨房。沈祐雯送孩子们上楼洗澡。
水声哗哗,我低头洗碗。突然,楼上传来急促的脚步声。
沈祐雯几乎是跑下楼的,头发还湿着,脸上毫无血色。
“林溪,”她的声音在发抖,“小树发烧了,很烫。”
我擦干手:“多少度?”
“39度2。”她已经抓起车钥匙,“我得带他去医院。但是小雨……”
“我留下照顾小雨。”我说,没有一丝犹豫。
她看着我,眼神里有感激,也有某种更深的东西。
“谢谢。”她声音发紧,“真的……谢谢。”
她跑上楼,很快抱着裹在毯子里的小树下来。孩子脸颊通红,眼睛紧闭,发出难受的呜咽。
“我很快回来。”她匆匆说完,冲出了门。
我站在原地,听着引擎声远去。
屋子里突然安静得可怕。
然后,我听到了小声的哭泣。
循声上楼,小雨的房间门虚掩着。我推开门,看见她抱着兔子玩偶坐在床上,眼泪大颗大颗往下掉。
“小雨?”
她抬头看我,眼睛红肿:“哥哥会死吗?”
我的心揪了一下:“不会的,哥哥只是发烧。妈妈带他去医院,医生会治好他。”
“可是爸爸走的时候,也说会回来……”她哭得更厉害了,“他再也没有回来。”
我坐到床边,轻轻抱住她。她小小的身体在我怀里颤抖。
“我在这里陪你,好吗?”我低声说,“我们一起等哥哥和妈妈回来。”
她点点头,把脸埋在我肩膀上。
我哼着不成调的儿歌,轻拍她的背。渐渐地,她的呼吸平稳下来。
窗外,夜色深沉。
我抱着小雨,看着墙上的钟。秒针一格一格地走,声音在寂静中格外清晰。
十一点十七分。
手机震动。沈祐雯发来消息:
“确诊是急性扁桃体炎,需要输液。可能要折腾到后半夜。小雨睡了吗?”
我打字回复:
“睡了。放心。”
几秒后,她又发来:
“谢谢。没有你,我不知道该怎么办。”
我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
然后回:
“应该的。”
发送。
放下手机,我看着怀里熟睡的小雨。她的睫毛上还挂着泪珠,在睡梦中时不时抽噎一下。
客厅的灯还亮着。厨房的灶台上,那锅没吃完的红烧鱼已经凉了,凝固的酱汁像琥珀。
我突然意识到,这个晚上,我第一次被这个家真正地“需要”。
不是作为老师,不是作为助手。
而是作为……一个可以依靠的人。
而这种感觉,危险又甜蜜。
像站在悬崖边,看脚下的万家灯火。
明知一步踏空就是深渊。
却还是忍不住,想离那温暖的光,更近一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