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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七岁的顾小树与五岁的顾小雨 小雨是被保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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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雨是被保姆接回来的。
门铃响时,小树像弹簧一样从椅子上跳起来:“妹妹回来了!”
他冲过去开门,速度快得我来不及阻止。门口站着一个穿碎花连衣裙的小女孩,扎着两个歪歪扭扭的小辫子,怀里紧紧抱着一只褪色的兔子玩偶。她身后是五十岁上下的保姆阿姨,手里拎着卡通书包和水壶。
“哥哥!”小女孩的眼睛一下子亮了,但声音还是怯怯的。
小树拉住她的手:“小雨,这是林溪姐姐,我的画画老师!”
顾小雨抬起头看我。她的眼睛和沈祐雯很像,是那种漂亮的杏仁眼,但眼神却截然不同——沈祐雯的目光里有种沉静的掌控力,而小雨的眼神像受惊的小鹿,湿漉漉的,随时准备躲闪。
“小雨你好。”我蹲下身,和她平视,“我叫林溪。”
她往小树身后缩了缩,紧紧抱着兔子玩偶,小声说:“你好。”
“小雨有点怕生。”沈祐雯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她已经换了一身衣服,简单的亚麻衬衫和长裤,头发重新梳理过,但脸上的疲惫依然隐约可见。“慢慢来。林溪姐姐以后会常来。”
晚餐是在那个长长的餐厅桌上进行的。
保姆陈阿姨做了四菜一汤:清蒸鲈鱼、虾仁炒蛋、蒜蓉西兰花,还有一盅山药排骨汤。家常但精致。
“陈阿姨在我们家十年了。”沈祐雯一边给小树挑鱼刺,一边说,“小树出生前就在。”
陈阿姨笑了笑,没说话,只是给小雨的碗里夹了一勺虾仁。动作熟练得像做过千百遍。
饭桌上的气氛有些微妙。沈祐雯会问小树今天画了什么,会提醒小雨坐直,会给我介绍每道菜的做法——一切都符合一个得体女主人的形象。但我注意到几个细节:
第一,她几乎没怎么吃。筷子动了几下,就放下了。
第二,她给小树挑鱼刺时,手指的动作非常专注,仿佛那是世界上最重要的事。但当她转脸和陈阿姨说话时,那种专注立刻消失了,变成一种公事公办的语气。
第三,小雨全程很安静。她小口小口地吃饭,眼睛时不时偷看我,每次和我目光对上,就立刻低下头。
“小雨在幼儿园怎么样?”我试着开启话题。
沈祐雯的手顿了一下。
“还好。”她淡淡地说,“就是不太爱说话。老师说她总是自己玩。”
“她喜欢画画吗?”我问。
这次回答的是小树:“妹妹画画可厉害了!她画的小兔子跟真的一样!”
小雨的脸红了,小声说:“没有……”
“真的有!”小树跳下椅子,“我去拿她的画册!”
他咚咚咚跑上楼。沈祐雯没有阻止,只是轻轻叹了口气。
“小雨有点……内向。”她看向女儿,眼神复杂,“可能像我小时候。”
这话听起来像是在解释,又像是在自责。
小树抱着一个粉色封面的画册跑下来。画册很厚,边角都磨毛了。
“你看!”他翻开第一页。
我愣住了。
画册里全是用蜡笔画的兔子。各种姿势的兔子:吃胡萝卜的、睡觉的、奔跑的。虽然笔触稚嫩,比例也不准确,但每一只都有种奇异的生命力。尤其是眼睛——小雨给每只兔子都画上了大大的、带着情绪的眼睛。
有一页画了三只兔子。两只大的,一只小的。大的兔子一左一右,中间的小兔子伸出手,似乎想同时拉住两边。
但两只大兔子的方向,是背道而驰的。
“这张……”我抬头看小雨。
她突然伸手,啪地合上了画册,紧紧抱在怀里,眼圈红了。
饭桌安静了几秒。
“小雨。”沈祐雯的声音很轻,“姐姐只是看看。”
“不要……”小雨的声音带着哭腔。
陈阿姨站起身:“小雨乖,我们先去洗脸好不好?你看,脸上有饭粒。”
她牵起小雨的手,动作温柔但不容拒绝地把孩子带离了餐桌。
小树看着妹妹的背影,小声说:“妹妹不喜欢别人看那幅画。”
“为什么?”我问。
“因为……”他看了妈妈一眼,又低下头,“因为爸爸。”
沈祐雯的筷子轻轻搁在碗边,发出极轻的一声“嗒”。
“小树。”她的声音依然平静,“吃完了吗?吃完了去看动画片,半小时。”
“可是……”
“去。”
那是一个字,但里面的某种东西让小树闭上了嘴。他乖乖地滑下椅子,走向客厅。
餐厅只剩下我和沈祐雯。
窗外的天色完全暗了,院子里的地灯自动亮起,在玻璃上投下模糊的光晕。
“抱歉。”沈祐雯开口,声音里有一丝不易察觉的疲惫,“小雨比较敏感。”
“没关系。”我斟酌着词句,“孩子的画……往往很诚实。”
她笑了,一个没什么笑意的笑。
“是啊,诚实得残忍。”她拿起水杯,但没有喝,只是轻轻转动着,“我和她父亲分居两年了。他在国外,很少回来。小雨对他……没什么印象,但又似乎什么都记得。”
她停顿了一下,看向我:“是不是觉得,这个家有点复杂?”
我不知道该怎么回答。
“所有的单亲家庭都复杂。”她自顾自地说下去,“尤其是有两个年龄不同、性格也不同的孩子。小树需要榜样,需要有人陪他疯、陪他玩。小雨需要安全感,需要很多很多的爱和耐心。”
她站起身,走到窗边,背对着我。
“我一个人……有时候真的顾不过来。”
她的背影在灯光下显得有些单薄。针织衫的袖子挽到手肘,露出的手腕很细,能看见青色的血管。
那一刻,我突然明白了那份高薪背后的含义。
她要的不是一个老师。
而是一个帮手。一个能填补这个家庭某些空缺的人。
“沈总。”我听见自己说,“如果您信任我,我会尽力。”
她转过身。灯光从她身后照过来,让她的脸隐藏在阴影里,只有眼睛亮得惊人。
“叫我祐雯吧。”她说,“这里不是画廊。”
“……祐雯姐。”
她笑了。这次是真心的笑。
“谢谢,林溪。”
她的声音很轻,轻得像一声叹息。
后来,陈阿姨送我出门。在玄关换鞋时,她忽然低声说:“林老师,沈总一个人带孩子不容易。您多担待。”
我点头:“我会的。”
“小雨那孩子……”陈阿姨欲言又止,最后只是摇摇头,“您以后就知道了。”
我走出那栋房子。夜风微凉,吹在脸上很舒服。
回头看去,二楼某个房间的灯亮了。窗户上映出一个小小的身影——是小雨,她抱着兔子玩偶,站在窗前。
她看见我在看她,没有躲开。
我们对视了几秒。
然后,她抬起手,很轻很轻地,挥了挥。
我的心突然柔软得一塌糊涂。
手机在这时震动。是沈祐雯发来的消息:
“下周六下午三点,夏令营第一次备课会。之后留下来吃饭吧,我下厨。”
紧接着又是一条:
“小树说,他希望你每周三和周六都能来。你觉得呢?”
我站在路灯下,看着那两行字。
然后打字回复:
“好的。”
发送。
屏幕暗下去,映出我自己的脸。二十二岁的,对未来一无所知的脸。
那时我还不知道,那个简单的“好的”,会成为我未来十年里,说过最多次的词。
也不知道,那个站在窗边挥手的小女孩,会在多年后,用一幅画撕开所有温柔的假象。
更不知道,二楼书房没有开灯的黑暗里,沈祐雯正端着酒杯,看着窗外我逐渐远去的背影。
她喝了一口酒,轻声自语,声音散在空荡的房间里:
“就是你了。”
那语气,不像在选择一个老师。
倒像在确认一件,终于到位的物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