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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入局      ...


  •   暮春,皇宫的寻医令越传越急,不仅安城镇上,连周边州县都派了宫使寻访,皇上的咳疾缠绵三月。
      汤药下去毫无起色,咳中带血,太后急得颁下旨,凡能医好圣上者,不问来路,皆有重赏。

      这消息传到清溪村时,窦时茉正坐在偏屋磨药,苏嬷嬷听王嫂说起,忙进屋劝她:“小姐,这宫宴咱们万万沾不得!窦府就是栽在御药上!”

      窦时茉眸色沉沉:“阿嬷……我说过我要为窦府讨个清白,这次是个好机会”
      她何尝不知宫里凶险,可这些日子,她从镇上茶肆的闲谈中听出端倪。
      皇上的咳疾,症状竟与父亲早年记载的“郁肺凝瘀症”一模一样,那是一种因长期服用寒凉药、太医院一味用清肺止咳的方子,实则南辕北辙,再拖下去,皇上怕是撑不过。

      更重要的是,她听闻此次寻医,太后派了自己的贴身嬷嬷亲自主持,而皇后的娘家,正是当年与窦府交好的沈家,沈家曾受过窦老夫人的救命之恩。

      一个大胆的念头在她心底萌生一来,若能医好皇上,查探当年窦府被构陷的真相更进一步;父亲的医术从无败绩,她要让世人知道,窦家的药,能救人,从不是害人的利器。

      入夜,窦时茉对苏嬷嬷道:“阿嬷,我要去应寻医令。但我不是窦时茉,只是清溪村的采药女苏茉,我若不入宫,窦家的冤屈永远石沉大海,我用窦家的医术救人,也用窦家的医术,讨回公道。”

      苏嬷嬷含泪点头。

      第二日,窦时茉随王嫂去镇上,径直走到宫使设的诊台前。
      彼时,台前正围着不少郎中,皆被太医院的医官问了几句便打发走,宫使身后的一名老嬷嬷面色倦怠,似已不抱希望。

      窦时茉上前,声音清泠:“民女苏茉,略通草药,愿为圣上诊脉。”

      太医院的院判斜睨她,见她穿着一声淡粉色的衣服蒙着面纱,当即呵斥:“哪里来的野丫头,也敢妄言医圣上?滚!”

      窦时茉说道:“民女愿试一试!倘若民女医不好任由宫中人处置!但民女可以保证我绝对!一定!能医好”她的眼神坚定声音清脆

      张嬷嬷却抬手拦住,她瞧这女子虽衣着朴素,有着别一般的骨气便道:“既敢来,便让她一试。圣上病到这份上,死马当活马医。”

      张嬷嬷带着她进了皇宫

      殿内,隔着一层薄纱,窦时茉为皇上诊脉。指尖触到皇上的腕脉,她心头确认正是郁肺凝瘀症…她沉声说出病因:“圣上并非得了什么怪病,而是瘀阻。寒凉药服之过甚,凝了肺气,又心绪不宁,瘀血积于肺腑,咳疾只是表象。”

      她当场开方,不用太医院的名贵药材,只取寻常草药,却加了一味青竹山特有的“蜜炙冬花”那是她亲自采晒,能温肺化瘀,恰是这方子的点睛之笔。
      又嘱咐,药需用温火慢熬三个时辰,熬好后加一点蜂蜜,晨起空腹服下,连服三日,必见成效。

      张嬷嬷力排众议,让人按方抓药
      ——

      三日过后,皇上的咳疾竟真的轻了,不再咳血,夜里也能安睡片刻。

      传旨让“苏茉”入长乐宫当差,暂掌太后院中的药局,随时为皇上调理身体,既留她在身边。

      窦时茉就这样留在了皇宫。她每日只在长乐宫与皇上的养心殿之间往返。

      窦时茉每日按方为皇上调理余症,只借着整理药库的便利,悄悄翻查太医院旧档,父亲最后经手的药方,只剩模糊的字迹。

      这日她刚熬好皇上的药,张嬷嬷便传太后口谕,召她入正殿回话。
      殿内皇后沈意黎斜倚在软榻上,鬓边赤金点翠钗晃着。

      窦时茉垂眸行礼,面纱严严实实遮着半张脸,只露一双漂亮的杏眼。

      太后的目光先落在她端着药碗的手上,又缓缓移到她的眼角,淡淡开口:“苏茉,你这药的制法,倒是别致。”

      窦时茉心头微紧,垂声应道:“民女山野所学,粗陋得很,能解病痛便罢了。”

      “粗陋?”太后忽然抬眼,目光如寒刃直刺过来,“本宫倒觉得,熟悉得很,这手法……啧啧啧…天下独一份呢…更何况……”

      太后往前倾了倾身,声音淬着冰直接说道“你眼角这颗红痣,本宫记了七年。永安元年上元宴,窦老夫人带嫡孙女入宫,眼角一颗红痣,可不是跟你一模一样?那丫头,叫窦时茉,是吧?”

      窦时茉浑身一震,她怎么也没想到,太后竟还记得幼时入宫的她,竟从这颗红痣,认出了她的身份。
      这怎么可能?!

      她上前一步,沉声道:“苏茉?你根本就不是什么采药农户之女,你是窦晋之女,窦府嫡小姐窦时茉,你还有个弟弟窦时安,前年窦府满门抄斩,禁军围府时,有人亲眼见有人带着两个孩子逃走,我便知窦家有活口,竟没想到,宫里也派人一直在找,你敢凭自投罗网入宫,那真的,太,好,了,”沈意黎一字一顿说道

      她缓缓坐直身子,眼底翻涌着冷戾,过往的算计一字一句砸来:“当年我沈家贪墨军中药材填补亏空,事发后哀家求窦晋借太医院之手篡改账册遮掩,不过是想保沈家,沈家与窦家世代交好,本宫原以为,窦晋会卖沈家这个情面。可他倒好,天生的硬骨头,不仅严词拒绝,还敢将查得的实证封好,打算呈给皇上彻查到底!”

      (作者有话说:这里的贪墨军中药材填补亏空,意思就是说,皇后的娘家沈家,偷偷挪用了朝廷给军队的药材,拿去填补自家的钱财亏空怕被皇上查出来)

      这话如惊雷炸在窦时茉耳边,她猛地抬头,面纱下的双眼赤红,泪水在眼眶里打转,却死死咬着唇不肯落:“是你!是你构陷我爹,害我窦府满门上下百余人惨死!你口口声声说沈家与窦家交好,竟如此狼心狗肺!你配当皇后吗?!”

      “狼心狗肺?”她放声大笑,抬手掀翻手边的茶盏,碎瓷溅了一地,“识时务者为俊杰,窦晋不识趣,便该有此下场!如今你竟敢入宫,还敢医皇上,你以为本宫会容你活着,让你查当年的旧事,让你为窦家翻案吗?”

      “拖下去…”。

      四名侍卫立刻上前,手扣住她的胳膊。她猛地挣动,却被按得更紧,面纱在挣扎中滑落大半。

      “慢着!”

      窦时茉忽然扬声,目光死死盯着太后,“你敢杀我?皇上的咳疾尚未痊愈,我若死了,谁来为他调理?”

      太后冷笑一声:“一个余孽,也敢拿皇上压哀家?”

      一名侍卫立刻掏出布巾,就要往窦时茉嘴里塞,趁那侍卫近身的瞬间,猛地偏头避开,手肘凝了全身力气狠狠撞向他小腹软处。
      那侍卫猝不及防,闷哼一声弓腰蜷成一团,窦时茉借机狠挣,甩开另一侧侍卫,指尖在袖中飞快一捻,将早前为皇上诊脉后藏下的银针攥紧。

      她反手扣住身侧另一名侍卫的脖颈,银针精准抵在他颈侧动脉处,指腹微用力,针尖已浅浅扎入皮肉,厉声道:“谁敢再动!这针淬了见血封喉的草乌毒,半刻便要他性命!”

      银针刺肤的刺痛让那侍卫浑身僵住,连大气都不敢喘,其余侍卫面面相觑,竟无一人敢上前半步。
      太后见她一介弱质女流竟有这般狠劲,气得浑身发抖,却忌惮她手上的人质,怕真出了人命闹到皇上跟前难收场,冷声道:“窦时茉!你敢挟持宫卫?这宫内外皆是哀家的人,今日你纵是挟了他,也插翅难飞!”

      “飞不飞得出去,你说的不算!”窦时茉咬着牙,指腹又压了压银针,那侍卫疼得额角冒冷汗:“救我啊!!太后娘娘救我!!”侍卫无底气的喊着却不敢轻举妄动

      她推着这人一步步往殿中挪,目光扫过殿内。

      她心知僵持下去必是死路,今日既已撕破脸,便索性拼个鱼死网破。

      窦时茉忽然扬声,声音震得殿内梁柱轻颤:“太后沈意黎!你沈家贪墨军中药材怕被皇上知晓,因此来威胁家父!害我窦府满门百余人惨死,今日我窦时茉便是化作厉鬼,也定要拉你垫背!”

      喊声落,她突然发力,将手中人质猛地往身前侍卫堆里一推。那人质撞得侍卫们乱作一团,殿内瞬间一片混乱,太后也被这变故惊得往后缩了缩,身旁宫人忙上前护着。

      就是这一瞬的间隙,窦时茉身形如箭拔下头上的簪子旋身便朝太后扑去

      “护驾!快护驾!”宫人们惊呼着扑上来,窦时茉却红了眼,直刺她心口,她恨极了这女人的虚伪狠毒,恨她毁了自己的家,今日便是同归于尽,也绝不让她再活着祸乱朝纲!

      沈意黎吓得魂飞魄散,慌忙往后躲,簪子擦着她的衣襟划过,狠狠扎在软榻扶手上。宫人趁机死死抱住窦时茉的胳膊,侍卫们也回过神,蜂拥而上要扣住她。

      窦时茉拼死挣动,手肘狠狠撞开身前宫人,指甲挠在对方脸上,又抬脚踹向近身的侍卫,可她终究是女子,寡不敌众,胳膊很快被侍卫扣住,簪子也被打落在地。

      就在侍卫的手要扣住她脖颈时,窦时茉忽然瞥见殿门旁的香炉,炉内还燃着炭火,她猛地偏头,狠狠咬在扣着自己的侍卫手腕上。那侍卫吃痛松劲,她趁机挣开,转身便朝殿门狂奔,路过香炉时,抬手掀翻炉身,炭火混着灰烬劈头盖脸砸向追来的侍卫。

      侍卫们被炭火烫得连声惨叫,纷纷抬手去挡,殿内瞬间一片狼藉,烟火弥漫。窦时茉借着这漫天烟火的遮掩,拼尽最后力气冲出宫殿,一头扎进殿外。

      “给本宫抓住这贱人!别让她跑了!!”的怒骂声从殿内传来,禁军闻声围拢,烟火遮了视线。
      窦时茉躬着身,贴着宫墙根往僻静处跑。

      殿外她只躬着身贴着宫墙根疯跑,几次险些崴脚,身后禁军的呼喝声、铠甲碰撞声越来越近。

      她本想往宫墙偏门跑,可拐过一道抄手游廊,竟撞见两队巡防的军,封死了前路。前有堵截,后有追兵,窦时茉心下一沉,正要转身往另一侧的假山丛躲,突然被人拽住力道大得让她踉跄着跪倒在地,手腕瞬间被粗麻绳反剪住,磨得皮肉生疼。

      “抓住了!在这!”禁军统领的吼声落下,几只手死死扣住她的肩背,将她整个人架了起来,任她怎么挣动,都挣不开半分,袖中的银针也被搜走。

      她被重新押回正殿,殿内的炭火早已被扑灭,满地狼藉还未收拾,碎瓷。
      沈意黎斜倚在软榻上,目光扫过被按在地上的窦时茉,嘴角勾着一抹冰冷的笑,声音淡却淬着毒:“跑啊,怎么不跑了?倒比你那死硬的爹有几分血性。”

      窦时茉被按得抬不起头,脖颈却硬邦邦挺着,眼角的红痣衬着满脸的狼狈与恨意:“沈意黎,你构陷忠良!迟早会遭天谴!皇上若知真相,定饶不了你!你的皇后之位也别想稳坐!”

      “真相?”她嗤笑一声,抬手端起茶,抿了一口才缓缓道,“这宫里的真相,从来都是由赢家说了算。皇上如今还靠着你的方子调理,可他若知晓,自己日日喝的药,是当年被他下旨满门抄斩的窦家余孽所熬,你猜他是会念着你的医术,还是会嫌你脏了他的御碗?”

      她放下茶,发出一声脆响,殿内宫人侍卫皆垂首屏息,连大气都不敢喘。

      “拖下去,先囚在偏殿的冷室里。”皇后的声音轻飘飘的,“不用打死,本宫要留着她的命,皇上的身子还需她调理”

      她瞥向窦时茉,眼底翻涌着阴翳:“冷室阴冷潮湿,正好磨磨她的骨头。每日只给一碗冷粥,一碗凉水,不许给她添衣,也不许她见半分日头。本宫倒要看看,这窦家嫡女的硬骨头,能在冷室里撑几日。”

      “还有,”她补了一句,声音冷得像冰,“把她眼角那颗红痣给本宫划了——看着碍眼。”

      禁军领命,拽着窦时茉便往殿外走,她拼尽全身力气嘶吼:“沈意黎!你个毒妇!我窦家与你不死不休!”

      吼声在宫里的廊庑间回荡,却只换来沈皇后一声漠然的冷笑。

      冷室在长乐宫最偏僻的角落,四面皆是板墙,只在高处开了一个巴掌大的小窗,漏进零星的微光,地上铺着一层薄薄的稻草,霉味混着寒气扑面而来,呛得窦时茉直咳嗽。

      禁军将她推搡进去,重重摔在稻草上,粗麻绳依旧捆着她的手腕,有人拿着一把锋利的小银刀,蹲下身就要去划她眼角的红痣。
      窦时茉偏头狠咬,那人猝不及防被咬住手指,疼得低喝一声,抬手便给了她一记耳光,打得她脸颊火辣辣的疼,嘴角瞬间渗出血丝。

      “不识抬举的贱婢!”那人啐了一口,握着银刀狠狠抵在她眼角,“皇后娘娘的命,你也敢违?”

      刀尖贴着肌肤,冰凉刺骨,窦时茉死死闭着眼,宁死不肯偏头,心底只有一个念头:她不能死,她要活着,活着为窦报仇。

      银刀最终还是划在了眼角旁,浅浅一道血口,虽未划掉红痣,却疼得她眼前发黑,鲜血顺着脸颊滑落,滴在稻草上,晕开一小片刺目的红。

      门被重重锁上,落锁的声音沉闷,隔绝了外面的一切,冷室里只剩无尽的阴冷与死寂,窦时茉靠在冰冷的石墙上,手腕被麻绳勒得青紫,脸颊的疼、眼角的疼、心底的恨,缠在一起,几乎要将她撕裂。

      可她没哭,只是咬着唇,将泪水硬生生逼了回去。

      暮春的风从高窗钻进来,带着刺骨的寒,她裹紧身上单薄的衣衫,目光落在那道漏进微光的小窗上,眼底燃着一簇不肯熄灭的火。

      沈意黎,你想磨垮我,没那么容易。

      我窦时茉,定要活着走出这,定要让你血债血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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