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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皇家人? 皇家人?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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风雪歇时,天已微亮。苏嬷嬷牵起窦时茉的手,沉声道:“小姐,我们这样下去迟早会被抓,你们跟我去三十里外的清溪村,我有个远房侄媳在那,虽是农户,却心善,能容咱们暂避。”
窦时茉点头:“阿嬷,你带路便是,安儿我背着。”
山路难行,积雪没了脚踝,窦时安缩在姐姐背里,小手揪着她的衣襟,不哭也不闹。
行至清溪村时,苏嬷嬷的侄媳果然淳朴,见三人狼狈,二话不说腾了偏屋出来,虽简陋却能遮风挡雪。他们对外只称苏嬷嬷是外婆。
窦时茉听说,附近的山上可以采药,而且还可以卖点银两
所以日后在清溪村他们便靠着窦时茉上山采药,把药材处理到镇上卖钱生活。
她识得百种草药,辨得清毒草良药,她每日天不亮便揣着竹篮上山,白色面纱从不离脸,也能遮些寒气。
清溪村后是青竹山,林深草密,草药最多,也最偏静。
这天窦时茉往山深处走,想寻几株难得的雪参,忽然听见草丛堆后有低低的闷哼,伴着血腥味飘来。
她心头一紧,轻手轻脚绕过去,便见一人倒在草丛的后面,锦袍被血浸透,肩头插着一支箭,腰腹处还有一道深可见骨的刀伤,脸色惨白,气息微弱得几乎触不到。
那人虽闭着眼,眉骨却生得凌厉,即便是濒死,周身也透着一股生人勿近的贵气。
窦时茉蹲下身,指尖轻触他的颈动脉,还有微弱的搏动,又扒开他的衣襟,见心口处绣着一朵暗金祥云。
皇家人?!………
她心头一震。
但医者仁心刻在骨里,何况此人伤重,若置之不理,不出半个时辰便会死在雪地里。
她快速扫过四周,雪地里还有凌乱的马蹄印和打斗痕迹,想来是遭人追杀至此。
窦时茉从篮子里拿出草药,嚼烂了敷在他的伤处,又解下腰间的布条,层层缠紧。
箭入肉太深,只能先用药草裹住箭杆,防止伤口发炎。忙完这一切,她试了试那人的身量,她咬着牙,半扶半拖将人挪到山壁下的岩洞里。
“撑着点我马上就回来。”她低声说了句,转身便往山下跑,要取药罐和熬药的柴火,还有家里仅存的几粒糙米。
岩洞里,他睫羽微颤,勉强掀开眼缝,只瞥见一抹淡粉身影匆匆离去。
他想动,却浑身无力,意识再次沉了下去。
窦时茉往返两趟,才将东西搬齐。岩洞内生了火,只是唇色泛青,气息奄奄。她架起药罐,添了雪水,将采来的止血生肌的草药,净入罐,火慢熬。药香袅袅散开。
她守在一旁,看着药罐咕嘟作响。
她不知此人是谁,也不知为何会遭追杀。
她扶起路允,将药汁吹凉,一点点喂进他嘴里。
药喝完窦时茉见他伤口的血终于止住,才松了口气,靠在岩壁上,看着跳动的火光,眼底一片复杂。
她救他,不过是医者本分,可若此人真是皇家之人,是敌是友,尚未可知。
她瞥向身侧的路允,他眉峰蹙着,透着一股矜贵。
洞外忽然刮起一阵寒风。
又过了约莫一个时辰,他终于缓缓掀开了眼。视线初时模糊,只看见跳动的火光,和浓郁的药香。
待视线聚焦,才瞧见身侧坐着个少女,素白的面纱遮了半张脸她的皮肤白皙露出的眉眼清秀动人独特的是……她眼睛有一颗惹眼的红痣……。
他动了动唇,喉咙干涩得像冒了烟,声音嘶哑得不成调:“水……”
窦时茉眸光微动,起身从一旁的陶碗里倒了些温着的雪水,扶着他的肩,慢慢喂到他唇边。
连喝了几口,才稍稍缓过劲,目光落在她护着他伤口的手上,那双手纤细,指腹却带着薄茧,指节处还有些冻裂的细痕,与他印象里深宫女子养尊处优的手,判若两人。
“谢谢你………”他开口,声音依旧沙哑,却多了几分沉稳,目光扫过自己缠紧的伤口,又落回她的面纱上。
窦时茉放下陶碗,收回手,指尖抵着膝盖,语气平淡:“路经此地,见你尚有气息,顺手罢了。”
她只淡淡瞥着他,“你是谁?为何会被人追杀至青竹山?”
路允眸色微沉,眼底闪过一丝冷戾,转瞬又掩去,只道:“与人结怨,遭人暗算。多谢姑娘相救,大恩不言谢,日后定当重报。”。
窦时茉扯了扯唇角,没接话。
重报?
她要的从不是什么重报,她要的是窦府的清白,是血债血偿。皇家的恩义,于她而言,不过是镜花水月。
她起身,拢了拢竹篮:“我救你,只是本分,不必重报。你伤口虽止了血,却未愈合,箭仍嵌在骨中,需得尽快取出,否则恐生溃烂。此地不宜久留,你若能动,便早些离开,青竹山虽偏,却也不是绝对的安全。”
说罢,她便要走,却被路允攥住了她的手腕。他的掌心带着薄凉,力道却比先前重了些:“姑娘可否帮我取出箭?我愿付重金。”。
窦时茉挣了挣,没挣开,侧目看他:“取箭凶险,无麻药,需得硬扛,你受得住?”
“受得住,只要能活下去,这点痛算不得什么。”
她沉默片刻,终是点了头:“罢了,既救了你,便救到底。你且忍着,我去寻些草药,虽不比那些名贵的材料,但能稍减痛楚。”
她转身出了岩洞。雪地里,她的身影很快融进苍茫的白色里。
他望着窦时茉离去的方向,眸色深沉。
不多时,窦时茉便折了回来,竹篮子里有很多的草药。
她将草药捣成汁,用布巾蘸了,敷在他肩头的箭周,又拿出随身携带的银针,扎在他肩头几处穴位,沉声道:“麻沸散药力尚浅,取箭时,你若忍不住,便咬着这个。”
窦时茉拿出一个帕子,他接了,咬在齿间,点了点头。
窦时茉深吸一口气,指尖握住箭杆,确认了箭头的位置,忽然发力,手上动作很快,猛地将羽箭拔了出来
“唔……”路允齿间溢出一声闷哼,额角瞬间沁出冷汗,,却硬是没再发出一声痛呼。
鲜血瞬间涌了出来,窦时茉早有准备,将草药狠狠按在伤口上。
待一切收拾妥当,她才松了口气,抬手擦了擦额角的薄汗。
他吐掉帕子喘着粗气,看向她的目光多了几分敬佩:“姑娘医术,当真高明。”
窦时茉收拾好草药,没接话,只道:“箭已取出,伤口也重新敷了药,我能做的,就到这里了。这篮里有止血的草药,每日换一次,熬药时加些糙米,能补气血。”
她将竹篮放在他身侧,转身便要走
他叫住了窦时茉:“敢问姑娘芳名”
窦时茉顿了顿开口:“苏茉…”
他回到:“路允……”
说罢,她踏入了茫茫风雪中。身影渐渐消失在雪色里。
他望着洞口的方向,抬手摸了摸肩头的伤口。
而风雪中的窦时茉,裹紧了面纱,脚步匆匆往清溪村走。
医者仁心,是父亲教她的底线……
回到清溪村的偏屋时,苏嬷嬷正守着窦时安等她,见她回来,忙迎上来:“阿茉,你可算回来了,这出去大半天,我都快急坏了。”
窦时茉摇了摇头,扯下面纱,露出一张略显苍白却清丽的脸,轻声道:“阿嬷,无事,只是寻药走得深了些。”
——
日子倏忽过了半月,青竹山的雪融了些,山路稍缓,窦时茉采的草药攒了满满一竹篮,还有几株难得的冬花与远志。王嫂说镇东的“同德堂”收药最公道,肯给现钱,便应着陪她一同去镇上。
临行前苏嬷嬷反复叮嘱,让她把面纱系紧,莫与生人搭话,又将窦时安牵到身边按着:“安儿乖乖在家,姐姐换了米面就回来,给你带好吃的。”窦时茉点头,将竹篮挎在臂弯,跟着王嫂踏上去镇上的路。
清溪村到镇上融雪后泥泞湿滑,王嫂挎着布包在前头走,絮絮叨叨说着新鲜事,窦时茉只静静听着。
到了同德堂,铺面上飘着浓郁的药香,伙计低头称药,见二人进来便应声接了竹篮。翻捡时伙计连声夸赞:“这冬花晒得干洁,远志挑得无杂,比寻常农户采的规矩多了”
说着便数了二十文碎银递来,窦时茉指尖捏着冰凉的碎银,小心收进腰间囊中,又跟着王嫂去粮铺称了糙米,最后捏着两文钱,在街口摊子上买了蜜饯和糕点给窦时安,她小心的放进篮子里。
镇上的街面很热闹,挑担的货郎、叫卖的小贩挤在两旁,她的目光忽然被街角一阵铜锣声勾了过去。
那是个射箭摊,竹竿搭着简易的棚子,棚下立着个三尺见方的木靶,靶心涂着朱红,外圈一圈圈浅褐,最边上还挂着些彩头一只竹编小灯笼和纸老虎。
摊主是个络腮胡汉子,正敲着铜锣吆喝:“三文钱三箭!中靶心一支,就送糖糕一串;中两支,灯笼归你;三支全中,这布老虎就带回家!各位客官,来试试手气哟!”
窦时茉的脚步不由自主挪了过去。只是从未正经拉过弓。看着几个少年轮番上前,不是脱靶就是偏了圈,她心里忽然生出几分好奇,摸出三文钱递过去:“老板,我也试试。”
汉子见她是个戴面纱的姑娘,愣了愣,还是笑着递过一张小巧的木弓和三支竹箭:“姑娘站这儿,瞄准了再射。”
窦时茉依言站在画好的白线后,左手稳稳托住弓身,右手勾住弓弦,指尖轻轻一拉力道比她想的沉些,她凝神,目光穿过箭杆顶端,死死盯住那抹朱红。
周遭围了几个看热闹的人,小声议论着,王嫂也挤了过来,急道:“阿茉,你一个姑娘家,别玩这个,万一伤着了!”
窦时茉没回头,深吸一口气,手一松。
“嗖”的一声轻响,竹箭擦着靶心,钉在了红圈外的浅褐处。
“差一点!”有人喊了一声。
窦时茉不慌,调整了下呼吸,搭上第二支箭。这一次,她手臂微微下沉,弓弦拉得更满些,眼神也更定了。
又是一声轻响,竹箭稳稳扎进了朱红靶心!
“中了!中了!”周围响起几声喝彩。
窦时茉心里一喜,指尖却依旧沉稳,搭上最后一支箭。这一次,她几乎没怎么犹豫,松手的瞬间,箭直直射出,又是稳稳的一个靶心
“好样的!”摊主拍了拍手,笑着取下纸老虎好灯笼走了过来,“姑娘好准头!这归你了!”
窦时茉接过,心里暖了几分。
王嫂看着她,又惊又喜:“你这孩子,倒还有这本事!”
窦时茉笑了笑,没多说。
二人拎着糙米和草药往村里走,泥路虽滑,窦时茉却时不时抬手碰一碰布包里的布老虎和灯笼,生怕颠坏了。王嫂看她这模样,笑着打趣:“瞧你疼惜的,安儿见了定要欢喜得蹦起来。”
刚走到院门口,就见窦时安扒着木门框踮脚张望,小身子晃来晃去,瞧见窦时茉,立刻扬着嗓子喊:“姐姐!姐姐回来啦!”
苏嬷嬷也闻声迎出来,接过二人手里的东西,窦时茉便从布包里掏出布老虎,递到安儿面前:“安儿看,姐姐给你带的。”
小男孩的眼睛瞬间亮了,像落了星子,伸手小心翼翼接过布老虎和灯笼,指尖轻轻摸了摸老虎头上的绒球和灯笼上的小花,抬头看向窦时茉,声音软乎乎的:“是给安儿的吗?好漂亮。”
她有从篮子里取出了蜜饯的糕点
“嗯,给安儿的。”窦时茉揉了揉他的头顶窦时安高兴的蹦蹦跳跳。
安儿抱着布老虎,颠颠地跑到院里的石凳旁,把布老虎轻轻放在上面,又蹲在一旁看,时不时用小手理理老虎的耳朵,嘴里还小声嘀咕:“小虎乖,以后和安儿一起等姐姐回家。”
苏嬷嬷端来温水,见这光景,眉眼都舒展开来,叹道:“这孩子跟着遭罪,难得有件稀罕玩意儿。”
窦时茉看着安儿欢喜的模样,心底也漾着暖意,连日来藏在心头的紧绷和不安,竟被这一点细碎的甜冲淡了些。她坐在石凳上,看着弟弟蹲在院里和布老虎说话,风拂过院角的枯草,竟觉得这偏居一隅的日子,也有了几分安稳。
安儿玩了半晌,又抱着布老虎跑到窦时茉身边,把老虎的爪子搭在她的手上:“姐姐,小虎和安儿一起保护姐姐,不让坏人来。”
窦时茉捏了捏他软乎乎的小手,笑着点头:“好,安儿最勇敢了。”
夜里,安儿攥着布老虎睡的,小身子蜷着,布老虎被他抱在胸口,鼻尖抵着老虎的脑袋,睡得格外安稳,连梦话都是软软的:“姐姐……”
窦时茉坐在床边,替他掖好被角,看着那只憨态可掬的布老虎,眼底漫开温柔。纵使前路漫漫,有阿嬷和安儿在,有这一点一点的甜,便够她撑着,一步步走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