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8、坐隐思棋 细述陈县令 ...
-
街角响起三更的梆子声,屋内的红烛下,赵琪和筱梅各自想着心事,只有阿花睡得安稳。屋外的窗下,一个略显佝偻的身影默默转身,回到了自己的主屋。
陈县令坐于书案前,泡起一壶茶,思绪飘到了二十年前。
那时还没有陈县令,只有陈坐隐。他喜欢“坐隐”这个名字,刚刚从陈国逃难到安国的他,真想一世坐隐,忘却陈国的血雨腥风……
弱冠之年的坐隐,守着城南巷口一个小小的棋摊,日子过得简单,醒了就摆棋,饿了啃块干饼,困了就趴在棋桌上眯一会儿。幸好他还会点手谈之术,而彼时刚上任的安国皇帝又偏爱此道,故一个小小棋摊,也足够他安身立命。
在这个京城之外的小小县城中,坐隐结识了不少棋道中人,但棋艺大都一般。那时他最大的念想,就是等着那个最厉害的围棋高手赵无忧来。
赵无忧是郡里功曹的儿子,却不爱官场应酬,偏恋着下棋,第一次逛到陈坐隐的棋摊,两人对着一盘残棋,从日头正中坐到月上柳梢,没说过三句闲话,只在落子时偶尔搭一句“这步险”“留气了”,竟像是认识了半辈子的知己。
又过了几年,赵无忧成了棋待诏,就常常对着陈坐隐唉声叹气,说每次和皇上下棋都要想着怎样才能输半个子。赢棋是断然不敢的,输多了皇上也会不高兴,那棋下得别提有多憋屈了。
他说和陈坐隐下棋比和皇上下棋舒服多了,回回都能把他杀得满盘跑,那才叫痛快!陈坐隐虽不是他的对手,却也回回都要收完官子方肯认输。他只想知道自己有没有进步,在赵无忧手下会不会输得越来越少……
九年前的那一天,赵无忧邀他至赵府对弈。却不知这位“无敌杀手”有了什么心事,时不时出现一些漏招。陈坐隐心下大喜,使出浑身解数,开始追杀赵无忧的一条大龙!
那种感觉真的太痛快了!看着亦师亦友的对手每步棋都要思考良久,陈坐隐几乎有了一种马上就要化身为龙的感觉!
那盘棋下得极慢,直到月上中天,他终于把那条龙给屠了!收完棋子,赵无忧长叹一口气:“往后,我还得学着怎么把一个没什么天赋的孩子教成围棋高手,难啊!”
陈坐隐问:“没有天赋,哪能成为高手?这是谁的指令?你还必需听从?”
“皇上……他要我教授太子下棋,说太子酷爱此道,然我观那太子,实在无什么天赋。教上十年还未必能胜你……”
原来是这个原因才让他频发漏招,赢棋的喜悦瞬间没了。
他讪讪告辞,回到家却看到倒在血泊中的妻……此后的几天他都浑浑噩噩,妻的后事也是别的棋友帮忙料理的,却独不见赵无忧的身影。直到有一天赵无忧前来拜访,给他一套县令的官服,他竟不知对这位挚友该怨恨还是感激了。
自那以后,别的棋友常来陈府对弈,赵无忧却似绝了踪迹般,与他再无交集。而他最大的遗憾则是,即便做了县令他也未能把杀死妻子的凶手找出!女儿是那夜唯一见过凶手的人,但当时年龄太小,又一直被母亲护在身后,终是未曾看清那人的面目。
陈坐隐自此也甚少弈棋,只喜观棋,押棋。然在数日前,他突闻赵无忧家宅被焚,全家竟无一人逃出!
那夜,一个家丁模样的人浑身是血,跑到他家后门,交给他一个紫檀木匣子,那人随即倒地身亡。他都没来得及问上一句话……
打开木匣,只是一张棋谱。他对着这张棋谱看了三天,终也未看出个子丑寅卯来。他虽怀疑此木盒与赵无忧有关,但他一家烧得太过蹊跷,他也不敢去深查此事。悄悄将这家丁的尸首掩埋了去,他就开始操心起自己女儿的婚事了。
女儿自从没了娘,就和陈坐隐疏远了许多。平日里让她做什么事情,她总是反着来。不过这也无妨,他便逼着女儿做女红,偏不许她读书。这几年,女儿没学会针线,书却读了不少。
却不料在半月前,有小道消息称太子要纳妃,还偏要有才学的女子。筱梅的才情在县里已有些名望——平日里,那些官宦人家举办的赏花宴,筱梅已瞒着他不知去了几次,才名不胫而走……而他作为县令,想把女儿藏起来都做不到!
送去选妃,他自己坐享荣华富贵?这是他万万不敢应承的事情!且不管那太子人品如何,单单筱梅那执拗的性子,也必会遭太子厌弃。更何况,若查起家世来,他这来自陈国的身世,怕不要被扣上“敌国奸细”的帽子?
想让筱梅避开厄运的唯一办法就是,要把她尽快嫁出去了。幸好机缘巧合下遇到个穷小子,不但会下棋,还愿意来当赘婿……看那小子执棋时的神色,倒与那昔日的赵无忧有几分相似。
陈县令捋了一下山羊胡,露出一抹笑意:“还好,还好,他们两个还愿意说话,希望这小子能帮忙解了筱梅心中的恨……”
思至此处,他忽地想起百灵小和尚送来的所谓“聘礼”。这一穷二白的师徒,能给出什么样的聘礼?难掩好奇,他翻出那个红布包来,分量轻如鸿毛。打开一看,居然也是一张棋谱!陈坐隐一时有些哭笑不得:“这棋谱也能当聘礼了,却不知这张棋谱值得几两银子?”摊开棋谱仔细看去,他却越看越惊!这不是20年前,藏于陈国皇室内的,记录着陈安两国太子对弈实况的棋谱吗?陈国内乱时,这棋谱早已不知所踪,那大和尚从何得来?拿此谱做为聘礼意有何指?他是谁?赵七又是谁?思虑半天并无个头绪,只得摇头叹息:“且防着点便是……”
他又呷了口茶,拈起案上一枚棋子,轻轻放于天元。想起女儿幼时与他学棋的样子……若没有当年那桩凶案,如今女儿的棋力也该能和他一较高下了吧?一滴浊泪滑下面颊,他竟想不起,今天和女儿说了几句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