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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洞房夜谈 洞房噩梦牵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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被丫鬟们引着踏入洞房,满室静悄悄的,唯有靠近八步床沿的大桌立着一支红烛,烛火摇曳,将桌上的酒壶、双杯与几碟精致糕点映得暖融融的。
赵琪下意识揉了揉扁塌的肚子,才惊觉从晨起备礼到拜堂,竟一天粒米未进,鼻尖轻嗅,桂花糕与酥酪的甜香勾得胃里阵阵空鸣。目光扫过那对并置的合卺杯,脑中飞快过着古代婚礼的流程——拜堂之后,便是这合卺酒了。
正寻思着先拿块糕点填填肚子,手伸到一半,却听床边传来一记冷哼。抬眼望去,一个穿着绿色吉服的娇俏姑娘坐在床边,想来就是今天的新娘筱梅了。
姑娘双手倒背,目光冷冽,言语犀利:“入赘到我们家,你如愿了?是穷得吃不上饭了才想到入赘的吧!”
古时候,“入赘”是件很失男人颜面的事情,但赵琪是个女儿身,对于这种“丢脸”的事情实无切身感受。故对于如此羞辱,赵琪面容平静:“入赘本是陈老爷提出,他乃一县之主,我仅升斗小民,敢说半个不字吗?况汝父说,汝素爱围棋,既有相同爱好,住在谁家有甚区别?”
女孩似有些意外:“我爹说我喜欢围棋?这个老骗子!”她立起身就要往门外走,却不料身子一歪,向地上倒去……
赵琪心头一紧,忙走上两步,伸手把她扶坐到床上。“这女孩是不会走路的吗?”刚这样想,却见筱梅愤愤地望向自己的裙摆。
赵琪掀开她的裙摆一看——两根粗粗的布条紧绑着她的小腿,末端还牢牢系在床腿的雕花上,绳结打得紧实。筱梅挣扎了两下,却连背在身后的双手都伸不开……赵琪又探身望向她背后——好嘛!这婚结得,双手也被捆上了……
筱梅被人撞见这般窘境,一时又羞又恼:“是我爹怕我逃跑,把我绑在这儿等你呢。”
赵琪闻言,眉峰微蹙,没再多说什么,只探身把筱梅背缚的双手解开,又蹲下身,依次解开她小腿的绳结。
松开束缚的筱梅活动了一下脚踝,紧绷的身子稍稍放松,只是看向赵琪的眼神依旧带着几分戒备,却少了方才的尖锐。
赵琪站起身,揉了揉依旧空落落的肚子,目光又落回桌上的桂花糕,语气平淡:“先别急着出去找陈大人理论,你也一天没吃东西了吧?先垫垫,合卺酒不急。”说着,便随手拈了块糕递到她面前。
红烛暖光映着她坦然的眉眼,没有半分入赘女婿的谄媚,也没有撞见女子窘境的轻佻,倒让筱梅愣了愣,下意识伸手接了过来。
桌角的阿花不知何时钻了出来,蹭到赵琪脚边喵喵叫着,赵琪弯腰摸了摸它的脑袋,又掰了点糕渣放在掌心,唇角牵起一丝极淡的弧度。筱梅看着这一幕,捏着桂花糕的手指悄悄松了些,咬了一小口,甜香在嘴里化开,方才的愤懑竟也淡了些许。
赵琪见筱梅的脸色稍缓,试探着开口:“小姐,你是不想嫁给我的,对吗?”
筱梅几乎是立刻点头,语气带着毫不掩饰的抗拒:“我根本不想嫁人。”
“那你父亲为何这么着急把你嫁出去?还是找了我这个素未谋面,一穷二白的人。”
筱梅咬着唇,声音里带着怨气:“还不是因为太子要纳妃!我爹不想让我去参选,怕我一入宫门深似海,就急着把我塞给你了。”
赵琪了然地点点头,又问:“那为什么一定要嫁给会下棋的人?”
筱梅翻了个白眼,语气里满是嫌弃:“还不是我爹自己爱下棋!他对外说我要嫁天下第一棋手,纯粹是拿我当幌子罢了——我最讨厌下棋的人了!”
赵琪闻言微怔,顺势追问:“那你为什么讨厌下棋的人?”
筱梅撇着嘴,语气里满是不耐与嫌弃:“还能为什么?我爹整日就抱着棋盘不撒手,家里天天聚着一群棋友吵吵嚷嚷,连陪我说话的功夫都没有。那些人一个个对着棋子皱眉头,半天憋不出一句话,无趣透顶,看着就心烦!”
赵琪心里有些犯嘀咕:“这个时代的姑娘,这般年岁了还要父亲陪聊?对了,怎么一直没见到她妈妈?”
想了片刻,赵琪点头:“原来如此。那你放心,我也没想过要真的娶你,咱们就当是合作应付你爹,等风头过了,再想办法分开便是。”
筱梅愣了一下,显然没料到她会这么说,警惕地看着她:“你这话是什么意思?”
“字面意思。”赵琪拿起一块桂花糕塞进嘴里,含糊道,“我对你没兴趣,你也不想嫁我,咱们各取所需,互不打扰,岂不是最好?你放心,我不想别的,能吃饱穿暖就行!”
筱梅盯着她看了半晌,紧绷的嘴角终于松了些,小声嘟囔:“算你识相。”
可是……赵琪望了望那张八步床,问道:“这屋里就一张床,晚上我们如何就寝?”
那只狸花猫仿佛听懂了这句话般,嗖地一声跳到了床上。筱梅抿嘴一笑:“反正今天你也是和阿花拜的堂,就让阿花睡在我们中间吧!你可要老实点!若有不轨之举,小心阿花挠烂你的脸!”赵琪忙道:“小姐放心,我老实得紧,这合卺酒嘛,咱都不必按规矩来了,各喝各的吧,我都渴死了!”
酒水下肚,各自安好,夜渐次深了。听着耳边阿花的呼噜声,赵琪慢慢进入了梦乡。梦里,还是段位赛,她正为一个解不开的死活型而懊恼不已时,忽听耳边传来一阵急促的呼声:“娘,娘,你醒醒……”
赵琪睁开眼睛,却见红烛依然亮着,筱梅一边大叫,一边伸胳膊蹬腿的,显然是遇到了梦魇。阿花则跳到筱梅的头顶,喵呜喵呜地叫着。
赵琪急忙坐起,猛摇筱梅。筱梅被唤醒,竟抱着阿花放声大哭起来。赵琪待她哭声渐小,问道:“姑娘做什么噩梦了?”
筱梅微睁开眼睛,看赵琪依然穿戴整齐(其实是为了掩饰身份,睡觉都不敢脱衣),放下了一半的心,长叹一口气,语带呜咽地说:“我梦到我娘了,我真的恨我爹,恨我爹的棋!”她闭着眼睛讲述了一个九年前的故事。
“那天爹在棋友家对弈,说好晚些回来,结果一盘棋下到月上中天还未归。夜里阿娘听见敲门声,以为是他回来了,没多想就开了门——门外是个醉醺醺的泼皮,闯进来就抢东西,阿娘护着东西护着我,却被泼皮拿酒坛子砸到了头……”
说到这儿,她又开始哽咽,指尖死死攥着锦被,指腹几乎要嵌进布料里:“娘被砸昏了,血在一直一直地流,泼皮吓跑了,等爹赶回来时,什么都晚了,娘再也没醒过来……爹要是早回来一会,娘也许还有救,我要是再大上几岁,说不定也能救我娘。可是那一年,那一年我才6岁!”
阿花似是察觉到筱梅的悲痛,用小脑袋蹭着她的手背,发出轻轻的呼噜声。筱梅吸了吸鼻子,语气里多了几分讽刺:“后来倒是巧,他那个棋友见他可怜,又说他识字懂礼,便举荐他当了这县令。你说可笑不可笑?我娘的命没了,他倒凭着下棋,得了个官身。”
她抬眼看向赵琪,眼底满是红丝,恨意直白又浓烈:“自那以后,我看见棋盘就恶心,看见那些抱着棋子不撒手的人,就想起阿娘死在血泊里的样子——若不是他嗜棋如命,若不是那盘该死的棋,阿娘怎么会出事?”
赵琪这才恍然,难怪婚礼全程,都没见筱梅母亲的身影。
陈老爷既是官身,要续弦本非难事,可他至今未娶,想来也是对筱梅母亲的死,抱着满心的愧疚吧!
赵琪心里渐渐透亮:陈老爷身为一县之主,要给女儿寻一门门当户对的亲事不难,却偏偏选了自己这样身无分文的赘婿,无非是舍不得筱梅远嫁,怕她在外受委屈。这份舐犊之情,是藏不住的。
可筱梅心里的恨,九年了,终究是解不开。
她忽的想起陈老爷对外说“要嫁天下第一棋手”的由头,心里隐隐有了猜测:陈老爷迟迟未续弦,是念着筱梅母亲的旧情,也是愧疚难安。他找个会下棋的人来,或许不只是为了应付选妃,更是想借着棋——这让他愧疚半生、也让女儿恨了半生的东西,找个契机,解开女儿心里的死结?
只是这份笨拙的爱,筱梅此刻怕是半分也没体会到。而她,作为一个“假赘婿”,又从何解开他们的心结?赵琪突然觉得自己有了“预知梦”的超能力,这不?刚才就在梦里遇到解不开的死活型,这现实中难解的题可不说来就来了嘛!还要掩饰身份,隐姓埋名,这个“珍珑棋局”该怎么解?一时她都想像梦真师傅那样拈着佛珠念几句“阿弥陀佛”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