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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9、盟誓犹在耳,奇货动京华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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竹林间的盟誓犹在耳畔,那一声声压抑着激动的喘息,仿佛尚未被夜风吹散。
然碎玉轩书房之内,烛火通明,早已不见半分清谈雅集之意,唯有棋局落子前的沉寂与锋芒。
裴云笙端坐于案前,指尖轻叩着桌面,发出极有韵律的轻响。
当日,竹林雅集的议事已毕,清谈社众人正自核心的小亭中散出,与外围的士林名士汇合,三五成群,意犹未尽地向外行去。
裴云笙却在此时停下了脚步,她并未随众人离去,而是独立于一处青石之上,与清谈社的身影拉开了距离。
她手中执着一卷前朝舆图,目光却投向了山门外更为广阔的士林人群。
她并未扬声,语调一如既往地平静,却字字清晰,仿佛一颗石子,精准地投入了每个人的心湖。
“大业之漕运,始于先祖,乃国之血脉,输送南北,滋养万民。”她顿了顿,目光扫过全场,声音清越了几分,“然如今,血脉滞涩,流通不畅。世人皆言,是河道年久,泥沙淤积。云笙却以为,泥沙不过是表象,其病根,在于盘踞于河岸之上,吸血噬膏,致使河床腐朽的巨蠹。此等巨蠹,自以为藏身于水下,无人知晓,却忘了,户枢不蠹,流水不腐,一旦河道壅塞,便成一潭死水,其腥臭之气,终将昭然若揭!”
此言一出,原本嘈杂的人群瞬间静了下来。
那些正谈笑风生、准备离去的士子们纷纷驻足,惊愕地望向那青石上孑然而立的女子。
短暂的死寂之后,继而化作一片压抑不住的赞叹与共鸣,无数道目光中,都燃起了名为“振聋发聩”的火焰。
清谈社一役,她以漕运为引,石破天惊,不仅在京中清流士子间立下了“心怀天下”的清名,更将闻清宁、盛清让等人牢牢地绑上了自己的战车。
盛家这座固若金汤的城池,虽未被直接触及,却已然感受到了来自四面八方、那股由她亲手掀起的寒风。
这盘棋,她终于不再是孤身一人。
喧嚣散尽,棋盘重开。
她此刻要做的第一件事,并非乘胜追击那条国之巨蠹,而是兑现对忠仆的承诺,拔除那根刺在心腹之地、日夜泣血的毒刺。
她看向一旁静立的佩玖,烛火将两人的身影投在墙上,一个沉静如水,一个清冷如冰。
张嬷嬷那收息的气息,与父亲临终前的模样,在她脑海中重叠,化作一柄淬了寒冰的利刃,时时刺着她的心。
她没有翻看任何账册,而是将一张雪白的宣纸,缓缓推至佩玖面前。
“佩玖。”她的声音平静无波,听不出半分情绪,“写下解救嬷嬷之药,所有可能用到的药材,无论主药辅药,哪怕只是用于调和药性的,都一一写下。”
佩玖微微颔首,对此命令没有丝毫疑议。
裴云笙的目光落在跳动的烛火上,继续说道:“再写下十数种与此毒性相近,或能混淆视听的生僻药材。药性或寒或热,或相生或相克,务必使其看似杂乱无章,却又暗藏机锋,令真正的行家,一眼便知此方绝非寻常医者所能开出。”
这要求极其考究,既要真凭实据,又要显露不凡。
佩玖清冷的眸子里闪过一丝了然,她提笔蘸墨,瞬间不见丝毫犹豫,笔尖在纸上沙沙作响,一连串清隽而锋锐的字迹便流淌而出。
那字,不似寻常女子的婉约,倒更像是一柄柄排列整齐的利刃,精准,冷静,不带一丝烟火气。
片刻,一张包含二十余味药材的繁复名录便已写就。
她将墨迹吹干,呈至裴云笙面前,声音一如既往地平直:“小姐,此毒阴损,解药必不能猛烈,需以数味罕见之‘血竭’‘凤尾草’为引,调和青霜子之毒性,方能拔尽病根。这份名录之中,真假混杂,七分实,三分虚,足以乱真。”
裴云笙接过那张尚带着墨香的名录,细细看了一遍,锐利的眼神中终透出一丝满意的微光。
“很好。”她将名录小心折起,递给一旁早已等候多时的拂雪,“明日起,便以裴府采买之名,命人持着这份名录,去京城所有药铺,不问价格,尽数收购。记住,要锣鼓打鼓地去,务必让全京城都知道,我裴云笙,在寻天下奇药。”
拂雪接过名录,心中虽有疑惑,却未发一言,只郑重点头。
裴云笙的目光再次转向佩玖,嘴角勾起一抹极淡的弧度。
“我们不去后院闯蛇窟,我们只需抽干它身边的水,让它无处可藏,自己爬出来。”
翌日,一场“千金买药”的大戏,在京城之中骤然上演。
裴府的管事们几乎倾巢而出,手持巨额银票,拿着那份真假莫辨的药方,如同一阵旋风,席卷了京城大大小小的药铺。
他们行事张扬,毫不避讳,每到一处,皆是同一句话:“我家大小姐有令,此方上所有药材,无论价格,有多少要多少!若有寻不到的,提供线索者,亦有重赏!”
一时间,整个京城为之震动。
“听说了吗?裴家那位大小姐,不知是得了什么顽疾,正满世界地找药呢!”茶楼的说书先生,立刻将这新鲜出炉的奇闻编入了段子。
“何止是找药!简直是拿银子当石头砸!平日里十两银子一株无人问津的‘凤尾草’,今儿个一早,价钱就翻了五倍!”药铺的掌柜们,一边眉开眼笑地点着银票,一边又为这反常的景象而心惊肉跳。
短短一日之内,那份名录上的药材,特别是几味本就罕见的,价格已是飞涨到令人咋舌的地步。
人人都在议论,裴家大小姐究竟是得了何种奇症,竟如此不惜血本。
更有甚者,将此事与前些时日金菊宴上楚婉音吸血之事联系起来,传得神乎其神。
这股愈演愈烈的风,自然也吹进了南药七巷,吹进了那座如巨兽般盘踞于此的“百草堂”。
起初,百草堂明面上的大掌柜听闻此事,只当是富家小姐的又一桩怪癖,并未放在心上。
百草堂家业大,还不至于为这点市场波动而乱了阵脚。
可当裴府的管事趾高气扬地将那份采买名录拍在他的柜上时,他脸上的笑容便渐渐凝固了。
待他细细看完那二十余味药材,特别是其中几味与“后院”库房中那些“特殊货物”隐隐对应的药名时,他脸上的血色“唰”地一下褪得干干净净,额上瞬间渗出了一层细密的冷汗。
他再也顾不得前堂的生意,一把抓过那张名录,几乎是连滚带爬地冲向了那座终年落锁、守备森严的独立后院。
院内,一株老槐树下,一名身着灰色布袍、面容阴沉的中年人,正悠闲地品着茶。他便是这后院真正的主人,孙管事。
“慌慌张张,成何体统!”见大掌柜失魂落魄地闯进来,孙管事眼皮都未抬一下,只慢悠悠地呷了一口茶,声音沙哑地斥道。
“孙……孙管事,出……出大事了!”大掌柜喘着粗气,将手中的名录递了过去,“您……您快看看这个!”
孙管事不耐烦地接过纸张,随意扫了一眼,那双总是半眯着的、如同毒蛇般的眼睛,陡然间眯成了一条缝,迸射出骇人的寒光。
他不是大掌柜那等只懂算盘的蠢货。
这份名录,在他这等精通药理与毒理的行家眼中,看似杂乱无章,实则暗藏杀机,其中大部分药材不过是障眼法,但那几味“血竭”、“凤尾草”、“青霜子”,却如三柄最锋利的尖刀,精准无比地指向了他手中最秘密、最见不得光的“货物”。
这不是求药,这是战书!
这不是治病,这是示威!
那个裴家的小丫头,是在用这种最张扬、最霸道的方式,向他宣告——你的底细,我一清二楚!
他立刻意识到,这是有人在系统地清扫市场,意图截断他的供应。釜底抽薪,何其毒也!
“好……好一个裴云笙!”孙管事缓缓将那张纸揉成一团,脸上不见半分慌乱,唯有那双阴鸷的眸子里,燃起了两簇被激怒的、冰冷的火焰。
他终于明白,清谈社那番言论,不过是声东击西。
对方真正的目标,从一开始,就是他,就是这座隐藏在药香之下的、肮脏的毒窟!
他的嘴角,缓缓咧开一个狰狞的弧度,自言自语道:
“前脚在清谈社指桑骂槐,后脚就想来个釜底抽薪。真以为断了我的药,就能扼住我的喉咙?小丫头,你太小看我盛家的手段了……”
他站起身,将手中的茶杯重重地放在石桌上,发出一声脆响。
蛇,已被惊动。
它非但没有逃窜,反而缓缓地,昂起了它那淬满了剧毒的头颅,冰冷的竖瞳,已然锁定了那个胆敢搅扰它安眠的猎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