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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0、毒蛇因风动,黄雀立枝头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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碎玉轩书房之内,烛火通明,早已不见半分清淡雅集之意,唯有棋局落子前的沉寂与锋芒。
裴云笙端坐于案前,指尖轻叩着桌面,发出极有韵律的轻响,一声,一声,仿佛敲在那条毒蛇的七寸之上。
她知道,那条被惊动的蛇,绝不会坐以待毙。
果不其然,百草堂那座独立的后院之内,孙管事已然站起了身。
他那双阴鸷的眸子,死死地盯着裴府的方向,脸上那抹狰狞的弧度缓缓收敛,化作了更深沉的毒计。
“小丫头,你以为断了我的药,就能扼住我的喉咙?”他低声自语,声音沙哑得如同两块顽石在摩擦,“这京城的水,比你想象的要深得多。”
他不能等。
对方既然已经查到了药方,下一步,便可能是直接闯入他这蛇窟。
他必须立刻联系上线,补充货源,更重要的是,要查清楚,这背后究竟是谁在捣鬼,这把突然递过来的刀,究竟想要割开谁的喉咙。
夜色渐深,碎玉轩内的烛火依旧亮如白昼。
裴云笙看着窗外沉沉的天幕,对早已整装待发的拂雪轻声道:“孙管事是只狐狸,闻到危险必然会挪窝。他今晚一定会去联系上线,确保货源无虞。我们的机会,就在此刻。”
拂雪一身利落的夜行衣,闻言,只无声地抱拳,眼神坚定。
“此行,不听命,只辨物。”裴云笙的声音清冷而决绝,字字句句皆是指令,“看他交接的是何种信物,用何种票据交割。记住,你的安全,高于一切。”
“奴婢遵命。”拂雪没有半分犹豫,转身便如一道青烟,悄然融入了窗外的夜色之中。
子时将至,京城已陷入沉睡。
百草堂的后门,在一阵极轻微的“吱呀”声中,被推开了一道缝。
一道穿着不起眼短打短打的身影,如同一只夜行的狸猫,敏捷地闪身而出,左右观望片刻,便迅速融入了纵横交错的深巷之中。
正是孙管事。
他自以为神不知鬼不觉,却不知在他身后百步之外,一道更轻、更淡的影子,始终不远不近地吊着。
拂雪的身法得怀素亲传,气息悠长,步履无声,于这黑暗之中,便如真正的鬼魅。她利用街巷的每一个拐角,每一个屋檐的阴影,将自己的身形藏得天衣无缝。
孙管事极为警觉,一路上数次停步,甚至绕行远路,试图甩开可能存在的追踪。
然拂雪耐心如猎人,始终保持着一个绝不会被发现的距离,任他如何腾挪,皆如附骨之疽,不离不弃。
一炷香后,孙管事最终停在了城西一座早已破败的土地庙前。
此地偏僻,香火断绝,是城中乞丐流民的聚集之所,亦是藏污纳垢的绝佳之地。
拂雪没有跟进。
她迅速观察好地形,身形一闪,绕到了庙前的另一条巷口。
再出现时,她已不再是那个身手矫健的暗卫。
她脸上不知何时涂上了一层蜡黄,鬓角染上了几缕风霜,腰背微微佝偻,竟化作一个在庙外支起一担馄饨摊子,为夜行人果腹的苍老妇人。
那担子上,一口小锅正冒着腾腾热气,一盏昏黄的油灯,是这片黑暗中唯一的火光。
她垂着头,慢条斯理地包着馄饨,动作迟缓而麻木,仿佛早已被生活磨平了所有的棱角。
不多时,孙管事自庙中走出,立于门口,似在等人。
又过片刻,一名头戴斗笠、全身笼罩在黑袍之下的身影,自另一条巷子悄然而至,与孙管事一同走入了土地庙的阴影之中。
拂雪的馄饨摊子,便成了庙外唯一的见证。
她借着给偶尔路过的更夫添汤的间隙,用眼角的余光,将庙内那两道鬼祟身影的每一个动作,都尽收眼底。
她看到,那黑衣人并未直接拿出药材,而是递给了孙管事一张极薄的桑皮纸,看样子,像是一张提货的凭证。
孙管事借着庙内残存的月光,仔细看过那张桑皮纸后,脸上露出了满意的神色。
他随手将其揉成一团,看也不看,便扔进了路边一个尚有余温的火盆里取暖。
紧接着,他从袖中取出一袋银钱递给对方。
就在转身付钱之时,一张记录着药材数目的便笺,自他袖中滑落,掉在了满是尘土的地上。
因急于离开,他竟丝毫没有察觉。
那黑衣人收了钱,点了点头,身形一晃,便消失在了夜色里。
孙管事亦不敢久留,匆匆离去。
从始至终,二人未发一言。
待他们走后,拂雪依旧不慌不忙。
她将最后几个馄饨下入锅中,卖给了最后一名客人,方才慢悠悠地收拾起自己的摊子。
在收拾火盆时,她用手中的火钳,极为自然地在尚有余烬的盆底拨了拨,精准地夹出了那半张被烧得焦黄,却仍残留着字迹的桑皮纸。
在弯腰收拾板凳时,她又俯下身,将那张掉落在尘土里的便笺,如同捡起一块无用的石子般,小心翼翼地收入袖中。
做完这一切,她挑起担子,佝偻着背,如来时一般,悄无声息地消失在黎明前最浓重的黑暗里。
当拂雪将这两件东西,呈现在裴云笙和佩玖面前时,窗外已泛起了鱼肚白。
一切,都已明了。
那张便笺上,寥寥数语,记录的正是几味用于配制剧毒的核心药材与辅药的剂量。
而那张被烧得残缺的提货凭证上,虽字迹大多已不可辨认,却仍能看清一个用朱砂印上去的、极为特殊的家族花押。
佩玖接过两件东西,她那双万年冰封的眸子里,第一次露出了难以抑制的、激动与明悟的光彩。
她将便笺上的药材名录,与那张残缺凭证上的花押,再与她们之前的所有推测,相互印证。
一个完整的、严丝合缝的逻辑闭环,在她脑海中豁然形成!
“以葛根调和乌头,用雪莲压制断肠草……原来如此,原来如此!相生相克,釜底抽薪,便是此理!我早该想到的!”佩玖的声音,带上了些许颤抖,那是一种困扰多日的难题终于被解开的释然,更是一种对施毒者那份狠毒心智的敬佩与了然。
她抬起头,目光灼灼地看着裴云笙,一字一句,清晰无比地说道:
“小姐,不必再寻解药了。这世上本没有解药,所谓的‘解’,不过是更高明的‘配’。我已经知道,该如何为张嬷嬷配出一副真正活血续命的‘解药’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