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狱中枉死？我重生回来杀疯了》苏水涵

38、清谈惊梦醒，同舟济世盟

　　竹林间，死寂无声。
　　方才因激辩而起的燥热，被裴云笙那番平静却字字诛心的话语，瞬间涤荡得一干二净，只余下浸入骨髓的寒意。
　　那寒意，比深秋的露水更冷，比冬日的冰霜更冽，因为它源自一个被血淋淋剖开的真相。
　　众人皆是天之骄子，胸中自有丘壑，然此刻，他们引以为傲的才学与见识，在那张由官、商、宗族、师门盘根错节织就的巨网面前，显得如此苍白无力。
　　他们仿佛第一次看清了这“海晏河清”的盛世之下，究竟藏着怎样一个吞噬人血、腐烂入骨的脓疮。
　　那风过竹叶的沙沙声，此刻听在耳里，不再是雅致的清音，而真切地化作了郁离口中那些因缺粮而饿死的百姓、那些漕运河道里无名的浮尸、那些被这巨网绞杀了的无数亡魂，汇聚而成的悲鸣与泣诉。
　　“噗通”一声。
　　打破这片死寂的，是盛清让。
　　他双膝一软，竟是直直地跪了下去，额头重重地磕在冰冷的青石地面上，发出一声沉闷的钝响。
　　他不是跪任何人，而是跪自己心中那座轰然坍塌的丰碑。
　　方才谈旌的质问，是耳光，抽得他颜面尽失；而裴云笙这番话，则是利刃，将他身为盛家子的那份虚伪与无力，剥得体无完肤。
　　他一直以为，自己与家族那些“浊流”不同，他守着母亲的教诲，守着先太子的遗风，便算守住了清白。
　　此刻他方才彻悟，只要他还姓“盛”，只要他还享受着盛家带来的荣华富贵，他便也是那附骨之疽的一部分，他口中的每一句“仁义”，都沾着百姓的血泪。
　　“在下……受教了。”
　　盛清让的声音沙哑干涩，仿佛是从喉咙深处硬生生挤出来的。
　　他缓缓抬起头，那张素来温润的脸上，此刻满是泪痕与决绝。
　　他没有去看旁人，只死死地盯着裴云笙，眼中是从未有过的清明与解脱。
　　“裴小姐……不，裴先生。”他改了称呼，这一字之差，是天壤之别，“清让今日方知，何为清浊，何为公义。盛家之罪，百死莫赎。清让不才，愿追随先生，倾尽所有，为盛家赎罪，为这天下……求一个公道！”
　　他的声音不大，却字字铿锵，如金石落地。
　　这不再是少年人的意气，而是一个旧勋贵子弟，在理想彻底破碎之后，选择与自己的出身、自己的家族，做最彻底的切割。
　　盛清让的这一跪，如同一颗投入静湖中的巨石，激起了满座的波澜。
　　“好！”谈旌那双总是燃烧着火焰的眸子里，爆发出前所未有的激赏光芒。
　　她猛地一拍石案，震得杯盏作响，高声道：“这才是仗义死节的男儿！盛清让，我谈旌，收回方才的话！”
　　她随即转向裴云笙，眼神炽热得几乎要将人融化：“裴探花！我谈旌的剑，是为守护京畿安宁而出鞘，今日方知，真正的国贼，不在关外，而在庙堂！我这柄剑，愿为你所用，斩尽这朝中魑魅魍魉！”
　　“不错。一向冷静的卫哲，此刻也难掩激动。
　　他扶了扶头上的纶巾，沉声道：“卫某穷尽律法典籍，所求者，乃‘法度之公’。然今日方知，若人心之私可凌驾于法度之上，则万卷律书，不过废纸一堆。裴小姐以家事为引，层层剖析，直抵国之沉疴，此等经纬之才，卫某平生未见。若能以此智，重塑法度之威严，卫哲愿为执鞭之士。”
　　郁离那双总是带着悲悯的眼中，此刻也燃起了一簇火苗。
　　他轻声却坚定地说道：“医者，医国，医人。我素以为，能救人之性命，便是功德。今日听君一席话，方知若国之病根不除，我辈纵有回天之术，所救者亦不过沧海一粟。若能斩除此病根，郁离愿为马前卒，纵万死而不辞。”
　　一道道目光，或激昂，或沉毅，或决绝，尽数汇集到了裴云笙的身上。
　　他们终于明白，眼前这位看似清冷的少女，她所拥有的，不仅仅是金菊宴上技压群芳的才学，更是足以拨开重重迷雾、直抵问题核心的智慧。
　　那不是权谋，而是格局。
　　一直沉默的闻清宁，缓缓站起身来。
　　她环视着自己这些意气相投的挚友，看着他们眼中那被同一种信念点燃的光芒，心中百感交集。
　　她创办清谈社，本是为聚集同道，抒发胸中不平，却总觉如隔靴搔痒，未得其门。
　　直到今日，直到此刻，她才明白，他们缺的不是一腔热血，而是一面足以凝聚所有力量的旗帜，一个能为他们指明方向的“首”。
　　她深吸一口气，走到场中，对着裴云笙，郑重地敛衽，行了一个无可挑剔的平辈大礼。
　　“清宁今日方知，何为‘胸藏丘壑，经纬天下’。”她的声音清亮而庄重，回荡在竹林间，“裴妹妹，我清谈社，自今日起，愿奉你为首。但有所命，莫敢不从！”
　　“我等，愿奉裴小姐为首！”
　　谈旌、盛清让、卫哲、郁离，四人亦同时起身，对着裴云笙，长揖及地。
　　这一拜，拜的不是她的探花身份，不是她的家世背景，而是她方才那番石破天惊的远见卓识，是她那颗敢于直面淋漓鲜血、敢于向这病入膏肓的世道挥刀的、无畏的本心。
　　面对这般重托，裴云笙的神情，却依旧平静如初。
　　她缓缓起身，对着众人，还了一个同样郑重、同样无可挑剔的万福之礼。
　　她的目光一一扫过眼前这些大王朝最优秀的年轻人们，看着他们那一张张因激动而涨红的脸，声音清澈，却带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力量。
　　“诸位厚爱，云笙愧不敢当。‘首’之一字，太过沉重，云笙亦担不起。”
　　她先是谦让，让众人微微一怔，随即，话锋一转。
　　“我辈读书人，议论朝政，非为口舌之快，逞一时之智。乃是为辨明沉疴之所在，寻觅救国之良方。”
　　她的声音不高，却清晰地传入每一个人耳中，仿佛有一种安抚人心的力量。
　　“天下之病，不在皮肉，而在经脉。若经脉不通，纵有万千良药，亦是枉然。今日之会，非我一人之见，乃是诸位之心声，是天下百姓之哀鸣。云笙何德何能，敢为此首？”
　　她顿了顿，清冷的目光中，终于燃起了一点星火，那星火虽微，却足以照亮前路。
　　“然，诸君既有此心，云笙亦不敢推辞。我愿与诸君一道，不做那高高在上的‘首’，只做那同舟共济的‘桨’。为这病入膏肓的大业王朝，切一次脉，开一剂方！”
　　“为这病入膏肓的大业王朝，切一次脉，开一剂方！”
　　盛清让等人跟着低声复诵，眼中光芒大盛。
　　“切脉”、“开方”，这比喻是如此的精准，如此的振奋人心！它将那看似遥不可及的“救国”，化作了一个清晰可见、可以一步步去实现的路径。
　　至此，一个以裴云笙为智慧核心，汇集了京中军、商、法、医各界顶尖少年英才的同盟，于这片见证了惊心真相的竹林之中，正式成立。
　　他们没有焚香结香，没有饮血盟誓，然而那一道道交汇的目光，那一声声压抑着激动的喘息，却比任何仪式都更加庄严。
　　风过竹林，叶片摩挲的沙沙声依旧。
　　只是这一次，那声音听来，不再是亡魂的低语，而是新生的誓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