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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1、C.61 ...


  •   周三,晚上八点零七分。
      秦松筠从浴室出来时,头发还在滴水。
      水珠顺着发梢滑落,洇湿了浴袍的肩部,在米白色棉质面料上晕开一小片深色。她一边用毛巾擦着,一边往房间里走。

      然后她听见了那个声音。
      “……八位主创设计师的创作历程,今晚为您讲述君竹创始人秦松筠的‘松间’幕后……”
      是她的声音。
      从迟宴春的笔记本电脑里传出来。
      秦松筠僵在门口。

      她看着那个背对她坐在床边的男人,黑色衬衫,姿态松散,膝上搁着那台银色笔记本。屏幕的光映在他侧脸上,一明一灭。
      他看得还挺认真。
      秦松筠:“……”

      她把毛巾搭在肩上。
      “迟宴春。”她开口,声音软得像刚从水里捞出来。

      他回过头。她站在浴室门口,整个人还在蒸腾着湿润的热气。素颜,脸颊被热水熏成淡淡的粉色,睫毛上还挂着没擦干的水珠。
      他看着她,“嗯?”
      秦松筠走到他面前。

      她伸出手,轻轻拽了拽他的袖口。
      “迟先生,”她说,尾音微微上扬,“能不能帮个忙?”
      迟宴春垂眼。
      看着她拽他袖口的那只手。指甲是淡粉色的,没有涂任何颜色,在灯光下泛着健康的光泽。

      “什么忙?”他问。
      秦松筠把肩上的毛巾拿下来,递给他。
      “吹头发。”
      她眨眨眼。
      “一个人吹,太慢了。”

      迟宴春看着她。
      她眼底那点小算盘藏得很浅,他刚才明明看见她从浴室出来时,已经用干发帽包了好一会儿。
      他没戳破。
      只是接过毛巾,站起身。
      “好。”他说。

      /

      浴室里的水汽还没散尽。
      镜子上蒙着一层厚厚的白雾,把两张脸都模糊成朦胧的剪影。壁灯暖黄的光穿过水汽,在空气里拉出一道道柔软的光束。

      迟宴春拿起吹风机,他好像不太熟练。
      插电源时插了两次才对准,开关拨了半天才找到正确的档位。暖风从他手心涌出来,他顿了一下,把风速调低,温度也调低。
      秦松筠坐在洗手台前的绒面矮凳上。
      他从她身后靠近,修长的手指穿过她的湿发,把一缕缕深棕色的长发分开,露出底下雪白的后颈。

      她低头,露出整片后颈的皮肤。
      那里有一层细密的小绒毛,被热风吹得轻轻颤动。
      他好像不太会吹头发,动作很慢,很轻,像在处理什么易碎品。手指不知道该用几分力道,既怕扯痛她,又怕吹得太慢。一缕头发在他指间绕了两圈,他想解开,反而打了个结。

      秦松筠轻轻吸了口气。
      他停住,“弄疼了?”
      “没有。”她说,“你继续。”

      暖风从发根走到发梢,从左边走到右边。她的头发在他指间流过,像掬不起的溪水。
      “你以前给人吹过头发吗?”她问。
      “没有。”
      “那你怎么知道要低头?”
      迟宴春的动作顿了一下。
      “……猜的。”
      秦松筠笑了一下,她没再问。

      浴室里只有吹风机低沉的嗡鸣。
      他看见她的后颈,那层细密的小绒毛,在她低头时显得格外柔软。看见她耳廓边缘那颗很小很小的痣,被热水蒸成淡粉色。看见她垂下的睫毛,在暖黄的灯光里投出细密的、颤动的影。

      他移开视线,然后他看见镜子。
      那面蒙着厚厚水雾的镜子。

      他伸手——
      指尖还没触到镜面,就被握住了。
      秦松筠没有回头。
      她的手从身侧伸过来,轻轻握住他的手腕。
      力道很轻,却稳稳的。

      “别擦。”她说。
      声音很轻,像怕惊动什么。
      迟宴春低头。
      她握着他手腕的那只手,指尖还在微微发抖。不是因为冷。
      他看不见她的表情。
      只看见她垂着的后颈,那层小绒毛,在热风里轻轻伏低。
      他没有问为什么,只是收回手,继续帮她吹头发。

      “我小时候,”秦松筠忽然开口,“秦彻给我吹过头发。”迟宴春的手指顿了一下,很短,然后继续。

      “嗯。”他说。
      “那时候我大概七八岁。”她说,声音放得很轻,像在回忆一个很久远的梦,“妈妈刚住进疗养院,外公身体也不好。家里没有人管我头发,每天都是随便绑个马尾,第二天醒来乱成一团。”
      她顿了顿,“有一天秦彻把我按在洗手台前,说要给我吹头发。他也不会,把我耳朵烫红了。”

      她笑了一下,那笑容很淡。

      迟宴春没说话,“后来他就学会了。”她说,“一直到我上高中,都是他帮我吹。”

      吹风机还在嗡鸣,她没有再说下去,迟宴春也没有追问。他只是把风速又调低了一档,让暖风更柔和地拂过她的发梢。

      /

      头发吹干了。蓬松的,柔软的,像被日光晒透的云。
      秦松筠站起来,从镜子里看了一眼自己。
      那层水雾还在。
      她和他的身影都模糊成两团柔软的、交叠的光晕。

      她没去擦,转身走出浴室。
      迟宴春跟在她身后。

      /

      秦松筠坐到床边,她看了一眼床头柜上那台合上的笔记本电脑。

      然后伸出手,把它合得更严实。
      “咔哒”一声。
      迟宴春靠在对面的五斗柜边,看着她做这一切。
      他没说话,唇角弯着。

      秦松筠垂下脚。
      她晃了晃小腿,脚踝上那道细细的伤疤在床头灯下泛着淡粉色的光。已经愈合了,只有贴近了才能看清那道比皮肤颜色浅一度的细线。
      她勾了勾脚趾,动作有些俏皮,像一只试探水温的猫。

      “迟宴春。”她叫他。他看着她。
      “你想知道,”她顿了顿,脚趾又勾了一下,“这个疤怎么来的吗?”
      迟宴春看着她,他没有立刻回答。
      他的目光从她的脸,移到她脚踝上那道浅粉色的细线,又移回她脸上。

      “如果,”他说,下巴朝那台合上的笔记本点了点,“这是一个转移话题的借口——”
      他顿了顿,“那我不想知道。”

      秦松筠愣了一下,然后她笑了,那笑容是被识破的窘迫,也是被理解的释然。

      她拍了拍身边的床沿。
      “你坐。”她说。
      迟宴春走过去,坐下。
      她盘起腿,靠在床头,把那只受过伤的脚缩回睡袍下摆里。
      “不是转移话题。”她说,看着他的眼睛。
      “是我自己想说。”

      迟宴春没有打断她。
      窗外隐约传来蝉鸣,拖长了尾音,像在唱一支夏夜最后的挽歌。
      “端午节那天,”秦松筠说,“万响来秦家吃饭。”
      她声音很轻,像在念一封早就写好的信,“宋远空亲自接待。秦彻作陪。桌上六菜一汤,有一道是万响爱吃的清蒸东星斑。”
      她顿了顿,“没有人问过我。”

      迟宴春没有说话,他只是看着她。
      “我坐在那个位置上,”秦松筠说,“第一次感觉到——”
      她顿了一下,“被围猎。”
      这个词从她嘴里说出来,很轻。

      “那支口红。”她说,抬起头看着迟宴春,“其实是万唯意送给我的。”
      秦松筠顿了顿,“圣罗兰,正红色。”
      又顿了顿,“我拿去试探她哥哥。”

      她深吸一口气,“也试探我哥哥。”
      房间里很安静,空调的嗡鸣突然变得清晰。
      迟宴春看着她眼底那层薄薄的、将落未落的光。
      他伸出手,握住她的手腕,力道不重很稳。
      秦松筠低头,她看见他的手指。修长,干净,指节分明。
      食指上那枚戴了很多年的银戒,此刻不在那里。
      只有那道月牙形的、浅浅的旧疤。

      她忽然翘起那只受过伤的脚。
      脚踝上那道淡粉色的细线,在灯光下像一道被时间熨平的小小沟壑。
      “你看,”她说,弯起唇角,“现在我们真是天生一对了。”

      迟宴春看着她,他笑了一下,笑没有抵达眼底。
      秦松筠没有注意到。她低头,看着自己脚踝上那道疤。
      “其实也不怪秦彻。”她说,声音很轻。

      “怪我。”
      她顿了顿,她别开眼睛,“我不该对他抱有希望的。”
      迟宴春的瞳孔轻轻收缩了一下。
      他没有说话,只是忽然伸手把她按进自己怀里。动作有些急,像怕来不及。

      秦松筠的额头抵在他胸口,她听见他的心跳,很快,很重。隔着薄薄的衬衫,像夏夜远处的闷雷。
      她安静地待了一会儿。
      然后她笑了一下。
      声音闷闷的,从他怀里传出来。
      “迟总,”她说,“你心跳好快哦。”
      迟宴春的喉结滚动了一下,没有回答,只是把她抱得更紧了一些。

      窗外不知哪里的夜鸟叫了一声,空调的风轻轻拂过窗帘。

      /

      过了很久,迟宴春终于放开她。他站起身,低头看着她。
      “低头。”他说。
      秦松筠怔了一下,但她还是低下头。
      冰凉的触感贴上她的锁骨。
      她低头。
      是一条银色的细链。
      链子很细,在灯光下几乎看不见。只有垂落在锁骨中央的那枚戒指,泛着温润的、经年摩挲过的光泽。是他食指上那枚。
      秦松筠睁大眼睛。
      “这个……”她抬起头,看着他,“不是你戴了很多年吗?”
      迟宴春看着她,“十六岁生日那天,”他说,“外公送给我的。”

      他顿了顿,“最后一件。”

      秦松筠没有说话,下意识轻轻吸了口气,她看着他的眼睛。
      “从那以后,他就躺在疗养院里。”迟宴春说,声音很淡,像在说一件很久远的事,“到现在都没有清醒过。”
      秦松筠看着他,想起三月份那个春雨夜。

      她从疗养院出来,雨下得很大。迟宴春站在门口,手里撑着一把深蓝色的伞。
      “你留着。”他说。
      那是她第一次见他,那时她还不知道他的名字。

      “那天,”秦松筠看着他,声音很轻,“你是去看外公的。”
      迟宴春没有回答,他只是轻轻点了一下头。

      秦松筠低头,看着锁骨上那枚戒指,银色的光泽在她皮肤上流淌,像一滴凝固的月光。
      “这么重要的东西,”她轻声问,“为什么要送给我?”
      迟宴春没有说话。他看着她,看了很久。秦松筠以为他不会回答了。
      他开口。

      “没什么。”他说,声音很轻,“物归原主。”

      秦松筠没有听懂,她抬起头,想问他这句话是什么意思。但迟宴春已经移开视线。

      他站在床边,低头看着她。
      今晚他穿了一件黑色的衬衫,没有领带,领口松散,袖子挽到小臂。很散漫的样子。像三月份那个春雨夜,她第一次见到他时的样子,又好像哪里不一样了。

      秦松筠看着他,然后她笑了。
      “迟总,”她说,语气里带着促狭,“好可惜。”
      迟宴春挑眉。
      “可惜什么?”

      “你今天没有领带。”
      迟宴春没明白。
      秦松筠弯起眼睛。
      “不然的话,”她说,像在分享一个秘密,“按照电视剧里演的——”
      她略微一顿,“不应该是女主角一把拉住男主角的领带——”

      她伸出手,“然后两个人齐齐倒在床上吗?”迟宴春看着她,她坐在床边,浴袍系得松松的,锁骨上那枚戒指随着呼吸微微晃动。眼睛弯成两道狡黠的月牙,像一只偷到鱼的小猫。
      他忽而别过头,舌头顶了一下左边脸颊,低低笑了一声,喉结滚动。

      然后他俯身。
      不是被她拉的。
      是他自己压下来的。
      床垫陷下去一大块。

      秦松筠被他压进柔软的羽绒被里,笑出声来。那笑声很轻,带着痒,像一捧被风吹散的蒲公英。

      “别——”她躲他的手,“我有痒痒肉——”

      迟宴春没停。

      他的手指划过她腰侧,隔着薄薄一层睡袍,像羽毛掠过水面。

      她笑得更厉害了,整个人缩成一团,脚趾都蜷起来。

      “迟宴春!”
      他停下手。
      低头看着她。
      她躺在那里,头发散了一枕,脸颊笑得泛红,眼角还挂着一点笑出来的水光。
      她也看着他,房间里突然安静下来,只有两个人交错的呼吸。

      他躺下来,把她捞进怀里,下巴抵着她的发顶。
      秦松筠安静地伏在他胸口。
      她听见他的心跳。还是很快,像夏夜的潮水,一浪一浪,不肯退去。

      她闭上眼睛,过了很久,迟宴春的声音从头顶传来,很轻,像说给自己听,“我们是真的。”
      秦松筠没有抬头,她只是把手轻轻覆在他心口,那里还在跳。
      一下。
      一下。
      隔着皮肤,隔着骨骼,隔着所有说不出口的话。
      她弯起唇角。
      “嗯。”她说,“真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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