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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2、C.62 ...


  •   君竹走廊里的三台固定机位还在工作。红灯规律地闪烁,像不知疲倦的、沉默的眼睛。

      秦松筠从电梯里走出来,高跟鞋踩在大理石地面上,发出清脆规律的声响。她今天穿了身白色西装,收腰,肩线平直,领口处印压着淡粉色的山茶花纹路,不细看看不出,走近了,灯光一打,那些细密的花瓣纹样便在布料上隐约浮动。
      “秦老师。”

      一个年轻女孩小跑着追上来,手里拎着化妆箱。是节目组配的跟妆师,二十出头,扎马尾,态度殷勤。
      “这边光线有点硬,您需不需要补一下——”
      她话没说完,目光落在秦松筠脸上。
      秦松筠已经化了妆,很淡。

      眼线只描了后半截,睫毛夹翘了,唇上是接近裸色的、几乎看不出涂抹痕迹的豆沙红。没有腮红,没有修容,甚至没有刻意遮盖眼下那一点淡青色的、熬夜后的痕迹。
      “不用了。”秦松筠朝她弯了弯唇角。
      不是“不需要”,是“不用了”。

      跟妆师愣了一下。
      秦松筠已经转身,朝走廊深处走去。
      白色西装的背影在灯光下很利落,领口那枚山茶花纹路随着步伐轻轻晃动,像一朵将开未开的花。
      跟妆师站在原地,手里还拎着那箱没打开的眼影盘。

      她看着那个走远的背影,忽然觉得。
      有些人不是不需要补妆,是她根本不需要被修饰。

      /

      走廊尽头,倒数第二间。
      门是木质的,被漆成和墙壁一样的灰白色,不仔细看看不出来。没有门牌,没有标识,把手是老式的黄铜,被无数双手磨得光滑温润,秦松筠推开门。

      孔静幽已经到了。
      她坐在靠窗的那把旧椅子上,膝上摊着平板,屏幕的冷光映在她脸上。听见门响,她抬起头。

      “江河渡呢?”秦松筠关上门。
      “来了来了——”
      江河渡从门缝里挤进来。
      他手里端着三杯咖啡,臂弯里还夹着一卷图纸。衬衫皱皱巴巴,头发比早上出门时更乱了几分,半长的刘海垂下来,遮住半边眉毛。

      “楼下咖啡机坏了,”他把咖啡分出去,“我跑了三条街。”
      孔静幽接过杯子,“三条街就买回来三杯?”
      “我自己那杯路上洒了。”江河渡把图纸铺在桌上,“剩半杯,不好拿上来。”
      他顿了顿,“洒我裤子上了。”

      孔静幽低头看了一眼他的裤脚。
      深色水渍,一大片。她没说话,把自己那杯没动的咖啡推过去。

      江河渡愣了一下。
      “……谢了。”
      秦松筠站在窗边。她没有参与那杯咖啡的交接仪式,只是低头,慢慢搅动着纸杯里的美式。

      窗外是城市七月的午后,阳光把对面写字楼的玻璃幕墙晒成一片刺目的反光。空调开得很足,冷气从出风口簌簌地往下灌,她露在西装外的小臂起了一层细密的鸡皮疙瘩。
      但她没关窗。
      这间房是他们三年前发现的。
      原本是上一家公司遗留的储物间,窄小,逼仄,没有窗户,后来发现那扇“墙”其实是封死的百叶窗,撬开之后,阳光涌进来,灰尘在光柱里跳舞。
      他们把它改成了“会议室”。
      没有摄像头,没有录音设备,没有节目组的工作人员知道这个角落。

      连装修时的图纸都是江河渡亲手画的。
      此刻,那扇百叶窗半掩着,把午后的阳光切成一道道细长的、平行的光带,落在斑驳的水泥地面上。

      沉默持续了几秒,孔静幽放下咖啡杯。
      “网上的风向,”她说,“开始变了。”
      秦松筠没有抬头,“嗯。”

      孔静幽滑动着平板。
      “初赛那波负面评论,转发量已经掉了七成。”她顿了顿,“这两天冒出来一批新账号,专门扒你以前的设计作品。”

      她抬起头。
      “你在CCA读书时的毕设,有人翻出来了。放了高清大图,配长文分析面料工艺。”
      秦松筠搅咖啡的动作顿了一下。
      “……多久以前的东西了。”

      “七年。”孔静幽说,“评论都在问,这么成熟的设计语言,当初为什么没人推。”秦松筠没有说话。

      江河渡靠在窗边,低头看着自己的手机。
      “还有人磕你和迟宴春。”他说,有点散漫的调子。

      秦松筠抬起眼。江河渡把屏幕转向她。
      热搜尾巴,话题叫#宴松柏#。
      阅读量两千三百万,秦松筠看着那个话题。

      看了两秒。
      “……什么烂名字。”她说。
      江河渡收回手机。
      “还行,”他低头划着屏幕,“比‘春筠’强。”

      秦松筠没接话,她端起咖啡喝了一口。
      “还有人在讨论我创立君竹的目的。”她放下杯子,语气平淡得像在陈述别人家的事,孔静幽和江河渡都没有说话。

      秦松筠笑了一下,那笑容很轻,像风吹过水面。
      “不错,”她说,“网友们比我自己还了解我。”
      孔静幽看着她,没有说话。秦松筠放下咖啡杯,瓷杯底与木桌面相触,发出极轻的一声。
      “说正事。”她说。

      /

      她打开自己带来的平板,屏幕亮起,是一张还没完成的设计稿。
      江河渡凑近,然后他愣住了,那是一套女装。
      不是“松间”系列的清冷疏朗,不是她以往设计中常见的直线剪裁、利落廓形。是柔软的,流动的,像被风吹皱的春水。
      面料标注是重磅真丝,颜色是介于杏与粉之间的、极淡的暖调。领口做了低低的弧形,肩线是落肩,袖子宽博如唐代的披帛。
      江河渡看懂了那个设计语言。
      “这是……”
      他没说完。秦松筠点开文件标题。

      《棉诗》。
      两个字,黑色宋体,静静躺在屏幕正中央。
      房间里安静了很久。窗外那朵云移开了,阳光重新涌进来,把他们三人的影子拉得很长。

      江河渡放下手机。
      他看着秦松筠。
      “……这个名字,”他顿了顿,“是不是因为阿姨。”
      秦松筠没有否认,她只是低下头,手指在屏幕边缘轻轻摩挲。

      “这个想法,”她说,“在我心里盘旋很久了。”
      孔静幽没有说话,她想起前阵子网上那些恶意的揣测。
      「秦家女人都一个样」
      「家风传承」

      那些字句像生了根的刺,扎在她朋友身上。秦松筠什么都没说,只是照常开会,照常改稿,照常在那三台摄像机前保持得体的微笑。
      此刻她坐在这里,说出“棉诗”两个字。
      孔静幽忽然明白了。这不是一场比赛,这是一封迟到了二十年的正名。

      江河渡是第一个开口的。
      “你确定吗?”他问,声音压得很低。
      秦松筠抬起眼看着他,没有立刻回答。窗外的蝉鸣忽然停了,像在等待什么。
      “这么多年来,”秦松筠说,“她一直躺着。”
      “很多人都忘了——”

      她看着桌面上那张尚未完成的设计稿,看着那抹极淡的、介于杏与粉之间的暖调。
      “她才是真正的秦家人。”她的声音很轻,像在说一个早已存在、却从未被说出口的事实。
      “是外公曾经培养的锦心继承人。”
      江河渡和孔静幽看着她。三个人在沉默中完成了那场不需要言语的对话。

      江河渡收回视线,他把那卷图纸打开。
      “肩线这里,”他指着设计稿的一处,“真丝的垂坠感要考虑进去。你这个落肩弧度,如果用重磅素绉缎,可能会往下滑。”
      秦松筠低头。
      “改成五分袖呢?”
      “可以试试。”江河渡从笔筒里抽出一支红笔,在稿纸上画了一道,“或者这里加一道细褶,既能固定肩线,又能保留飘逸感。”

      孔静幽翻开自己的工作笔记。
      “面料供应商那边,我需要提前预约。重磅真丝不是常备库存,打样周期至少三周。”
      她顿了顿,“决赛是八月底。来得及。”

      秦松筠点头,“样衣出来后先给我看。”
      “好。”
      江河渡又画了几笔。
      “腰线这里,”他皱着眉,“你打算怎么处理?”
      秦松筠俯身,看着他笔尖落下的位置。
      “收省。”她说,“但不是传统的公主线。”
      她接过红笔,在稿纸上勾勒。

      “从这里开始,沿着侧缝线往后走。正面看是简洁的,转身时才会发现腰部的线条。”
      江河渡看着那几笔。
      没说话。
      只是点了点头。

      会议持续了四十分钟。窗外那朵云早已飘远,阳光从西边斜射进来,把百叶窗的影子拉得更长。
      秦松筠合上平板。
      “那就这样定了。”她说。
      江河渡把那卷图纸收起来,“我今晚把版型初稿发你。”

      孔静幽站起身,把空了的咖啡杯丢进垃圾桶,“面料供应商那边,我明天上午约。”

      秦松筠看着她。
      “谢谢。”她说。
      孔静幽顿了一下,她没有回头只是站在垃圾桶边,背对着秦松筠。
      “少来这套。”她说,声音闷闷的。
      秦松筠笑了一下。

      江河渡已经走到门口,他握着门把手,忽然停住。没回头。
      “松筠。”他忽而说。
      秦松筠看着他。江河渡背对着她,看不清表情。
      “你妈……”他顿了顿,“阿姨会喜欢的。”

      他推开门,走了出去。
      孔静幽跟在他身后。
      走到门口,她回头,秦松筠还站在原地。

      窗外夕阳正好,把她白色西装镀成淡金色。领口那枚山茶花纹路在斜阳里格外清晰,花瓣层层叠叠,像刚从枝头摘下。
      孔静幽看着她。
      “别送了。”她说。
      门轻轻合拢。

      房间里只剩下秦松筠一个人。她站在窗边,低头看着自己锁骨上那枚戒指。
      银色的素圈,悬在细细的链子上。

      她用手指轻轻转了一下。
      窗外的夕阳正一寸寸沉下去,把天边染成杏与粉交织的暖调。
      和她设计稿上那抹颜色,一模一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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