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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0、C.60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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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早晨八点忙到下午一点,秦松筠和孔静幽终于从君竹那三台固定机位的夹缝里逃出来。
楼下的咖啡馆藏在写字楼背面,光线晦暗,沙发老旧,咖啡豆的焦香里混着旧书页的霉味。老板是个不爱说话的中年男人,墙上挂着几幅褪色的风景油画,向日葵低垂着头。
这是君竹团队默认的“避难所”——没有摄像头,没有节目组的工作人员,连信号都比别处弱一格。
秦松筠把自己摔进靠窗的卡座。
孔静幽瘫在对面的沙发里,高跟鞋踢掉,光脚踩在冰凉的木地板上,发出一声长长的、劫后余生的叹息。
“我现在理解那些明星为什么要去看心理医生了。”她闭着眼睛,手指揉着太阳穴,“每天活在镜头底下,连喝水都要注意嘴角角度。”
秦松筠笑了一下。
她没答话,只是低头翻着菜单。
角落里那台老式电视机开着,声音调得很低,像隔着一层水。
“……锦心复赛第一期昨晚播出后引发热议,八位主创设计师的个人访谈收视份额破3,其中君竹品牌创始人秦松筠的片段单条播放量已突破两千万……”
孔静幽睁开眼睛。
她看着电视机。
屏幕上正播到秦松筠的采访。
那是上周在小黑屋里录的,背景是素净的深灰色,一束光打下来,把她整个人笼在一片暖调的、近乎肃穆的光晕里。
她对着镜头说:
“‘松间’系列的灵感,来源于中国传统文化中‘竹’的意象。竹子站得笔直,不是因为它害怕倒下。它站得笔直,是因为它知道自己从何处来。”
电视机里那个秦松筠语气平稳,眼神笃定。
电视机外这个秦松筠低头搅拌着冰美式,冰块撞击杯壁,发出清脆的、细碎的声响。
“网上反响不错。”孔静幽说,“你那段播放量把第二名甩开一大截。”
秦松筠没抬头。
“评论呢?”
孔静幽顿了顿。
“有好有坏。”她说,“好的居多。坏的……”
她没说完。秦松筠替她说完:“坏的集中在‘秦家花钱捧女儿’和‘游走于迟万之间手段了得’这两个方向。”
孔静幽没否认。
秦松筠抬起头,看着她。
“我要的就是流量和关注。”她说,语气平淡得像在陈述菜价,“输赢到这个份上,已经不重要了。”
孔静幽看着她。
看了几秒。
“你这语气,”她说,“很像一个运筹帷幄的赌徒。”
秦松筠笑了一下,那笑容很淡,像风吹过水面。
“赌徒不运筹帷幄,”她说,“那是庄家。”
孔静幽没接话。她端起自己的拿铁,喝了一口。咖啡凉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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简餐上得很快。凯撒沙拉,牛油果吐司,两杯续过的美式。
秦松筠低头切开那颗溏心蛋,金黄色的蛋液流出来,渗进生菜叶的褶皱里。
孔静幽叉起一片牛油果,看着她。
“今天你家迟总怎么没送爱心餐来?”
秦松筠的叉子顿了一下。
“他说了不送。”她没抬头,声音压得很低。
孔静幽挑眉。
“说了?”
秦松筠没答。她想起昨晚。
迟宴春连着三天换着花样让人送饭——私厨定制,保温袋,卡片上手写的“趁热吃”。
太高调了。
高调到江河渡端着饭盒从茶水间出来,看着那个logo愣了两秒,问“这是米其林三星新出的外卖业务?”
高调到前台小姑娘每天中午准时探头:“秦总,有人送餐。”
高调到她自己站在取餐柜前,像一个被迫公开恋情的高中生。
昨晚她义正言辞,“不能再送了。”
迟宴春靠在床头看书,闻言抬起眼,“为什么?”
“太高调了。”
“不高调。”他翻了一页书,“我还没亲自送。”
秦松筠夺过他的书。
他看着她。
她抿着唇,脸有些红。
“你再送,”她说,“我就不让你——”
她没说完,他等了两秒,“不让什么?”
她没说话,只是把书塞回他手里,翻身背对他。
他低头,看着她的后脑勺。
过了几秒,他笑了。
那笑声很低,从胸腔里漫上来,震得床垫轻轻颤动。
“好。”他说,“不送了。”
她没回头,但他看见她的耳廓慢慢红了。
此刻秦松筠叉起那颗被切开的水煮蛋,嘴角弯起一个很轻的弧度。
孔静幽看见了。
她没说话,只是低头喝了一口咖啡。
/
“你和迟宴春住一起了。”孔静幽忽然说。不是疑问。
秦松筠的叉子悬在半空。
她没承认,也没否认,继续吃低头吃饭。
孔静幽看着她。
“这几天早上,”她说,“你都是从他那辆宾利上下来的。”
秦松筠放下叉子。
“是吗?”她拿起纸巾擦了擦嘴角,“原来这么明显。”她顿了顿,“下次我让他换个地方停。”
孔静幽没笑,她放下咖啡杯,看着秦松筠。
“松筠。”她说。
秦松筠抬起眼。
孔静幽斟酌着措辞,声音比方才低了些。
“你……是认真的吗?”
咖啡馆里很安静。
角落里那台电视机还在播着什么,声音被调成背景的白噪音,模糊成一团听不清的嗡鸣。
秦松筠没有说话,她看着窗外。
午后的阳光把街道晒成一片晃眼的白,行道树的影子缩在树根周围,像烫得不敢伸脚。
“我不知道。”她终于开口,声音很轻。
“你见过他工作的时候吗?”她问。
孔静幽摇头。
“我见过。”秦松筠说,“他开会。话很少,每句都在点子上。那边的人沉默,他就等着,等他们自己撑不住。”
她顿了顿,“那种时候,我觉得他离我很远。”
孔静幽没有说话。
“可是他又……”秦松筠没说下去。
她想起那些个夜晚。
月光,门板,黑暗中滚烫的呼吸,他把她抵在墙上,吻得那样深。但最后却总是说:放心,我不动你。
她想起那个系在她脚踝上的结。
想起他说“甘拜下风”时的眼神。
想起他把戒指放进她手心时,金属还带着他的体温。
“我看到他,”秦松筠说,声音很轻,“会忍不住。”
她顿了顿,“忍不住想靠近。”
孔静幽看着她。
窗外的阳光从百叶窗缝隙漏进来,在秦松筠脸上投下细长的、斑驳的影。
她低着头,睫毛垂着。不是害羞,是在试图理清自己。
“我知道他没那么简单。”秦松筠说,“我知道我们之间可能还有很多我不知道的事。”
她抬起眼,“可是那又怎样呢。”
她没有说下去。
但孔静幽听懂了。
那又怎样呢,心动这件事,从来不需要资格审查。
孔静幽看了她很久,然后她叹了口气。
“你啊,”她伸手,把秦松筠面前那盘没怎么动的沙拉拉近了些,“先吃饭。”
秦松筠愣了一下。
“再不吃要氧化了。”孔静幽叉起一片生菜,送进嘴里,“三十多一盘的菜,你舍得我可舍不得。”
秦松筠看着她,她笑了一下。
那笑容很轻,像乌云边缘透出的第一线光。
“财迷。”她说。
孔静幽没抬头。
“嗯,”她说,“我是。”
窗外的阳光还在,咖啡馆里的电视机还在低声嗡鸣,不知在播什么新闻。
孔静幽忽然又开口。
“那个口红,”她说,“是迟宴春送的?”
秦松筠看着她,没有回答,口红的事情太复杂了,她不知道该怎么开口解释。
“你之前说,是相亲对象送的。”孔静幽笑。
秦松筠愣了一下,然后她笑了,“你还记得。”
“我记得。”孔静幽说,“你那段时间撒谎的频率明显上升。”她顿了顿,“谈恋爱让人变蠢。”
秦松筠没有反驳。
她只是低头,把那颗凉透的水煮蛋慢慢吃完。
/
迟宴春到的时候,迟叶慈正坐在落地窗前看文件。
银行顶楼的采光极好,整面弧形玻璃将午后阳光过滤成一片均匀的、近乎冷漠的明亮。她的办公桌收拾得过于干净,笔筒、便签、一台合上的笔记本电脑,像随时准备撤离。
她今天穿了件烟灰色的羊绒开衫,头发松松挽着,几缕碎发垂在耳侧。
右手纤细的指间,夹着一根燃了一半的烟。
迟宴春不常来她的办公室。
门口的女秘书看见他,明显愣了一下。这是个生面孔,年轻,齐耳短发,精明干练,显然是迟叶慈这几年着力提拔的那类女性下属。
他朝她微微颔首,没让她通报。
门推开时没有发出声音。
迟叶慈抬起头。
她看见他,怔了一瞬,那种毫无防备的、来不及武装的怔忪。手指间那半截烟还在静静燃烧,灰白色的烟雾袅袅升起,在她脸侧缠成一道若有若无的纱。
迟宴春看着她,没说话,径直走过去。
他伸手从她指间抽走那根烟,动作很快,却没有一丝粗暴。
迟叶慈的手指空了。
她看着他转身,走到茶几边,把烟按灭在烟灰缸里。
水晶缸底发出一声极轻的、清脆的磕响。
她没说话。
像个被当场抓获、却不肯认罪的孩子。
迟宴春背对着她,擦手的动作很慢。
“孩子,”他顿了顿,语气很淡,“难道是姐夫怀的?”
迟叶慈愣了一秒,然后她笑了一下。
那笑容很轻,带着点自嘲,也带着点“果然瞒不过你”的认命。她放下手里的文件。
“你什么时候管起这个了。”她说着,起身走向沙发。
迟宴春已经在沙发上坐下,姿态松散,一条腿搭在另一条腿上,像在自己家。
迟叶慈起身,走到茶水柜前。
她的动作还是那样优雅,怀孕三个月的肚子在剪裁精良的西装套裙下几乎看不出来。她拿起茶壶,回头。
“红茶?”
迟宴春靠在沙发里。
“不喝。”
迟叶慈没理他,还是倒了一杯。她端着茶杯走回沙发区,刚弯腰想放上茶几——
迟宴春伸手,挡在杯底与茶几之间。
“凉了。”他说,“别喝。”
迟叶慈低头看着那杯红茶,她没反驳。
只是把杯子放在一旁的小边几上,在那张单人沙发里坐下。
姐弟俩隔着半米的距离。
窗外的阳光在他们之间铺成一道透明的墙。
她收回手,靠在沙发靠背上,姿态难得松弛下来。
迟叶慈看着他,她这个弟弟,她已经看了快三十年。
小时候是个漂亮得过分的男孩,话少,不爱笑,被大人们逗急了会躲在她身后。她以为他会长成那种沉默寡言、与世无争的人。
后来才知道,不是。
他只是把战场选在了她看不见的地方。
“到时要恭喜你啊。”她说,语气里带上促狭,“听说最近抱得美人归。”
迟叶慈笑着看他。
“你都多少年没谈过恋爱了?”她问,尾音上扬,“怎么,秦小姐魅力这么大?”
迟宴春靠在沙发里,姿态松散。
“姐。”他说,“春涧上周过会的那个跨境并购案——”
“打住。”迟叶慈抬手,像赶一只不听话的猫,“今天不聊生意。”
迟叶慈看着他。
“跟我聊聊你的秦小姐吧。”语气很轻,带着笑,却不容商榷。
迟宴春看着她。
看了两秒,然后他别开头,笑了一下。
那笑容很淡,从唇角漫开,像石子投入静水,涟漪还没荡开就消失了。
“她有什么好谈的。”他说。
迟叶慈没放过他。
“漂亮。”她开始数,“有才华。性格好。家世清白。”
她顿了顿,“你上哪儿找这么个人,还好意思说‘有什么好谈的’?”
迟宴春没说话,但他唇角那个弧度还在。
迟叶慈看着他。
看着他那张英俊的侧脸,看着他眼底那点藏不住的笑意。还有他耳廓那一点不易察觉的、渐渐泛起的薄红。
她忽然觉得,很多年没看见弟弟这副模样了。
上一次,还是他十六岁那年。
外公把那只银戒套进他食指,他低头看着那枚戒指,也是这样,耳廓慢慢红了。
此刻她看着他。
窗外的光线从弧面玻璃涌进来,把整间办公室浸成一片透明的水族箱。他坐在沙发里,逆着光,轮廓被勾勒成一道沉默的剪影。
“迟宴春。”她叫他的名字。
他侧过头。
她看着他的眼睛。
那双眼睛像外公,太深,太静,盛着太多从未说出口的话。
“你英俊。”她说,语气像在陈述财务数据,“是。”
他看着她。
“你有钱。”她继续,“是。”
他沉默。
“可是你的秦小姐缺这些吗?”
迟宴春没有说话,迟叶慈也不在乎他接不接,她只是继续说下去,声音放得很轻,像在自言自语。
“秦松筠这么多年没谈过恋爱。”她说,“圈子里追她的人不少,她一个都没看上。”
她看着弟弟,“她愿意接受你,只可能是一点。”
她停了一下,“因为她喜欢你。”
她低下头,看着自己空空的、不再夹着烟的手指,“你知道女孩子最看重什么吗?”
她的声音放得很轻,像在问他,又像在问自己。
迟宴春没有回答。
她也没有等他回答。
“真心。”
她看着他的眼睛。
“迟宴春。”她叫他的全名,声音很轻,却很重,她说,“试问你——”
她顿了顿,“开不开得出一颗真心。”
办公室里安静了很久。
能听见空调管道里气流穿行的嗡鸣,能听见远处电梯上下的轻微震动,能听见窗外城市隐约的、永不停止的脉搏。
迟宴春坐在那里。
迟叶慈看着他,她的眼睛很平静,没有质问,没有审判。
只是看着他。
像一个看着她亲手带大的孩子,终于走到人生的某个岔路口。
“姐。”迟宴春开口。
迟叶慈等着,他顿了顿,然后他笑了一下,“你这问题,”他说,“应该问她自己。”
迟叶慈愣了一下,然后她慢慢笑了。
她靠进沙发,看着天花板。
“行了。”她说,“你走吧。”
迟宴春没动。
“茶还没喝。”他说。
迟叶慈偏过头,看着那杯已经彻底凉透的红茶,“那不你挡着不让喝吗。”
“现在可以了。”
迟叶慈看他一眼。
她伸手,端起那杯凉茶,抿了一口。
苦的。
涩的。
她没皱眉。
迟宴春低头看着手指,右手食指那枚银戒在阳光下泛着温润的光泽,戒指下那道月牙形的旧疤,颜色已经很淡了。
他没有说话。
迟叶慈看着他,她忽然想起很多年前,他刚出生时,皱巴巴的一小团,她隔着保温箱的玻璃看他,觉得这个弟弟好丑。
后来他长大了,不爱说话,总是自己待在角落里看书。她以为他孤僻,直到有一天看见他把自己的早餐分给院子里那只流浪猫。
再后来他出国,回来,创立春涧。
他从来不跟她诉苦。
她也从来不问。
他们迟家的人,好像天生就不擅长开口说那些软绵绵的话。
她叹了口气。
“算了,”她伸手去够茶壶,“不逼你了。”
这一次,迟宴春没有挡。
他看着她倒茶,茶水注入白瓷杯,热气袅袅升起。
“我开不出来。”他忽然说。
迟叶慈的动作顿了一下。
她抬起头。
迟宴春依然低着头,看着自己那枚戒指,“但是如果她想看,”他说,“我就想办法开给她看。”
他的声音很轻。
像在陈述一个早已做好的决定。
迟叶慈看着他,看了很久,然后她放下茶壶。
她什么也没说,只是伸手,把倒好的那杯茶,轻轻推到他面前。
窗外的阳光从弧面玻璃倾泻进来,落在两杯并列的白瓷杯上,把茶水映成两汪流动的金。
迟宴春端起茶杯。
他慢慢喝了一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