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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9、C.59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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球场空得很阔。
顶棚的光倾泻而下,把整片枫木地板照得像结了冰的湖面。观众席只有第一排亮着灯,深蓝色软椅空荡荡地排开,秦松筠一个人坐在正中央,腿并拢,手搁在膝上,像一枚落进棋盘的孤子。
她把那双浅灰色麂皮平底鞋脱了,光脚踩在冰凉的塑胶地板上,脚踝上的纱布蝴蝶结被迟宴春重新系过,那个复杂的结在她低头时刚好落入视线。
陈楷运着球从场边走过。
他看见她,脚步顿了顿,笑着停下来。
“秦小姐今天下场吗?”他问,语气熟稔得像在聊家常,“还是——专门来给迟二当啦啦队?”
秦松筠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脚踝,纱布雪白,结打得精致。
她抬起头,笑得坦荡。
“本来是来递毛巾的。”她笑得坦荡,像在陈述一个不必遮掩的事实,“陈少要是缺对手,等我脚好了,随时奉陪。”
她顿了顿。
“网球、飞盘、射击——您挑。”
陈楷愣了一下,然后他笑了,把球抛给旁边的球童。
“行。”他说,“记下了。”
他没再追问。
场边那几个原本竖着耳朵听的,也纷纷收回视线。
更衣室的门推开,迟宴春走出来。
秦松筠第一次见他穿球服。
深灰色,背心款,肩线被灯光勾勒得分明。他偏瘦,但不是单薄那种,肌肉线条紧实地贴着骨骼,随着步伐有极轻的律动。头发比平时乱些,额前几缕垂下来,还沾着一点没擦干的水珠。
此刻站在球场边,像十七八岁刚打完球的少年。不是刻意装嫩,是骨子里没被磨掉的东西。
黎译誊跟在他身后,瞥了一眼他背上的号码。
“迟二,”他挑眉,“你什么时候换号了?”
迟宴春从场边拎起一瓶水。
“7号被人穿走了。”
“谁?”黎译誊皱眉,“队里谁抢你号?陈楷?他不一直穿23吗?”
迟宴春仰头喝水。
喉结滚动。
一下。两下。三下。
他没答。黎译誊还在那儿嘀嘀咕咕地排查嫌疑人。
秦松筠低下头,唇角弯了一下。
13号。
她的生日。
/
迟宴春走过来。
他站在她面前,挡住大半顶棚倾泻的光。阴影落下来,把她整个人笼在一片温柔的暗里。
他没有说话。
右手食指那枚银戒被他褪下来,动作很轻,像摘下一片落在指尖的花瓣。
他拉起她的手,戒指放进她掌心。
金属还带着他体温,烫得像刚从熔炉里取出的星核。
秦松筠握紧。那枚戒指静静躺在她手心,泛着
温润的、旧银特有的光泽。
她握拢手指,像握住一颗刚刚落进掌心的、还烫着的星。
他转身,走向球场。
/
开场了。
迟宴春打得懒散。
运球慢,跑位不积极,几次接球随手分出去——分给黎译誊,分给陈楷,分给一个做新能源的、名字秦松筠记不住的高个子。他嘴上没停过,跟队友插科打诨,散漫得不像来打球,像来纳凉。
和平时独处时完全不同,但秦松筠知道他在看什么。
李天一那一队攻势很猛。跑动、换防、紧逼,几乎是把半场当决赛打。李一个人持球突破时尤其凶狠,三步上篮的幅度大得像要撞碎什么。
迟宴春不冲。他卡位。补防。把篮板拨给队友。
稳得像一块浸在急流里的石头。
黎译誊底线发球,骂他:“你他妈昨晚没睡觉?”
迟宴春没理他,他正看着场边。
秦松筠站起来,慢慢走向另一侧的饮水机。
她脚伤刚好,走得不快,每一步都带着一点谨慎。
李天一换防过来。
他今天攻势很猛,几次试图从迟宴春手里断球,身体接触带着明显超过合理范围的力道。裁判没吹。
迟宴春持球。
他没突破,也没传球。
只是侧过身,用后背卡住李天一的跟防路线。
一只手护球,另一只手臂张开,像一堵沉默的墙。
一秒。两秒。三秒。
李天一试图从他身侧绕过去,被他用肩背稳稳挡回。
四秒。五秒。六秒。
黎译誊在底线急得跳脚:“你打不打?二十四秒要到了!”
迟宴春没理他。他的目光穿过整个半场,落在那道哑青色的身影上。
秦松筠已经走到饮水机边,弯腰取纸杯。她背对着球场,不知道身后发生了什么。
七秒。
她把纸杯凑到唇边。
迟宴春把球传了出去。
黎译誊接球,三分线外起跳。
空心入网。
哨声响起。
黎译誊跑回半场,路过迟宴春身边时狠狠拍了他一下:“你他妈护个球护半分钟,我以为你要和人家结拜!”
迟宴春往回跑,他低着头,看不清表情。
声音被风送过来。两个字。
“挡拆。”
黎译誊愣了两秒,然后他回头看了一眼场边。
秦松筠正放下纸杯,慢慢走回座位。
她的路线,刚才正好从迟宴春身后一米处经过。
黎译誊没再说话。
/
上半场还剩三分钟时,迟宴春走向场边。他从地上拎起一颗备用球,很自然地抛给秦松筠。
“帮我拿着。”
这是他开场后第一次认真看她。
秦松筠接住球。皮质表面冰凉,还带着仓库里积压的、淡淡的橡胶气味。她把它抱在膝上,像抱一只乖巧的大型猫科动物。
此后每次进球。无论多远,无论从哪个角度。迟宴春都会走回她身边,从她手里接过那颗球。
投进篮筐。
再放回她掌心。
像一种默契、一种不必言明的仪式。
/
第三节。迟宴春持球突破,被李天一从侧面撞了一下。
哨响。
犯规。
两次罚球。
迟宴春站在罚球线上,接过裁判传来的球,然后他转身走向场边。
从秦松筠手里接过球。然后,他把球递还给她。
“你来。”
全场安静了两秒。
有人吹口哨,有人笑。
秦松筠看着他。顶棚的光落在他肩头,把他额前汗湿的碎发照成浅金色。他脸上没什么表情,眼睛却很亮,像笃定她一定会接。
她没有推辞。
她站起来,走向罚球线,脚踝上那个复杂的结随着步伐轻轻晃动。
有人吹口哨。
“秦小姐深藏不露啊——”
“迟二你这犯规犯得值,骗出个秘密武器——”
陈楷笑着喊:“秦小姐,不进也没关系,待会儿咱们改比网球——”
调侃声此起彼伏,秦松筠没有回头,她没看那些起哄的人,也没看对面篮筐。只是低头,看着脚踝上那个精致的、他亲手系的结。
然后她接过球。
占上罚球线,灯光把她整个人笼成一道细长的影。
她拍了两下球。屈膝。抬手。
手腕轻轻一抖。
球在空中划出一道弧线——
篮筐边缘磕了一下。滚了两圈,落入网中。
全场安静了一瞬。
然后是稀稀落落的掌声,口哨声,陈楷喊了一嗓子“秦小姐深藏不露啊”。
秦松筠没理,她接过球童递来的第二个球。
迟宴春站在罚球线侧后方。
他没看篮筐,一直看着她。
第二球。
力道轻了,砸在篮筐前沿,弹出来。秦松筠看着那颗球滚远,脸上没什么表情。
她转身,走回场边,路过迟宴春身边时,他伸出手。
不是接球,是轻轻握了一下她的手指,很轻,像蜻蜓点过水面。然后他松开,走向罚球线。
队友已经把球捡回来了。
他接过。没有调整,直接出手。
空心。
远处,李天一正低头缠手指上的运动绷带。他没有往这边看,但缠绷带的动作很慢。一圈。两圈。三圈。绷带边缘勒进皮肤,留下一道浅浅的白痕。
他身边那个精瘦的男人凑近他,低声说了句什么。
李天一没有答,他只是把绷带末端按紧,抬起头,目光越过球场,落在秦松筠脚踝上那个精巧的结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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比赛继续。
秦松筠坐回场边,低头把玩着那枚银戒,戒指内侧那行英文刻痕,她不用看也知道写的是什么。
Never let me go。
她把戒指套进自己食指,有点大。她握紧拳头,不让它滑落。
球场上的喧嚣还在继续,运球声、脚步声、球鞋摩擦地板的尖啸。
但那些声音忽然变得很远。
她只听见自己的心跳。
一下。两下。
和她掌心那枚戒指残留的温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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后半场打得很顺。
迟宴春像换了个人。
突破如刀,分球如电,三分线外两步接球就投。黎译誊跟他对视一眼,默契得像共用同一个神经系统。
分差一点点抹平,反超,拉大到两位数。
李天一的脸越来越沉。
终场哨响。
迟宴春站在三分线外,把最后一颗球随手投出去,球在空中划出弧线,空心入网。
他转身,走向场边。秦松筠还坐在那里。
手心里的戒指被她的体温焐热了。
他把外套从椅背上拎起来,搭在肩上。
“走吧。”他说。
她站起来,两人并肩走向出口。
/
迟宴春走向更衣室。
刚打完球,他整个人还在发烫。球服背后的数字被汗洇湿,深灰色布料贴着肩胛骨的起伏,蒸腾出滚烫的、属于夏夜的气息。发梢湿了,垂下来几缕,在额前晃着。
但他的眼睛格外亮,像刚被雨水洗过的星子,干净,清冽,还带着没散尽的笑意。
秦松筠跟在他身后。他推门之前,她伸出手轻轻拉住了他的衣角,力道很轻。
迟宴春顿住,他回过头。
“怎么了?”他问,声音比平时低,带着刚运动完的微哑,尾音却放得很软。
秦松筠看着他。
没说话,只是弯起眼睛。
“你头上有个东西。”她说。
迟宴春下意识低头,很自然的动作,像已经习惯了她这样靠近,这样说话。
就在他低头的瞬间,她的手搭上了他的后颈。
皮肤相触。
他身上那股若有似无的橘子味也一同被放大,将秦松筠笼罩。
她掌心微凉,他的后颈却烫得惊人。冰与火的交界,从他颈椎最脆弱的那一节蔓延开来。
她微微踮起脚。
吻落在他的下唇。
很轻,像一片羽毛从高处坠落,在空中盘旋了很久,终于找到栖息的枝头。
迟宴春怔住了,他维持着那个低头的姿势,一动不动。
秦松筠退开半寸,她没松手,指尖还搭在他后颈,那里脉搏跳动得很快。她看着他,眼睛弯成两道狡黠的月牙,像一只偷到葡萄的小狐狸。
“迟宴春。”她轻声说。
他看着她。
“你好帅。”
三个字。
轻飘飘的,却像从她心底最深处捞出来的。
迟宴春看着她。看着她亮晶晶的眼睛,她微微泛红的脸颊,还有唇边那抹藏不住的笑意。
他忽然伸手,揽住她的腰。力道不重,却把她整个人带进怀里。
秦松筠的手还搭在他后颈,被他这突然的动作带得往前踉跄了半步,鼻尖几乎蹭到他锁骨。
“你——”
“宴春!”更衣室的门从里面被推开。
黎译誊拎着两瓶水走出来,他抬起头,看见走廊里贴在一起的两个人。他愣住,脚步钉在原地。
秦松筠的脸“腾”地红了。她想退后,迟宴春揽在她腰间的手却没松。
他只是侧过头,看着黎译誊。
脸上什么表情都没有,眼睛里却盛满了藏不住的笑。
“……水。”黎译誊把其中一瓶放在门边的椅子上,“放这儿了。”
他转身,走了两步,又退回来,把那瓶水拎走。
“……我再去拿一瓶。”门在身后合拢。
走廊里只剩下两个人。
秦松筠把脸埋进他肩窝 她听见他胸腔里传来低低的笑声,像夏夜远处的闷雷,沉沉地滚过。
“你故意的。”她说,声音闷闷的。
迟宴春低头,他的下巴抵在她发顶。
“嗯。”他说。
“故意的。”
/
从球场回来,夜已经深了。
车子驶过最后一条梧桐掩映的老街,在那扇熟悉的木门前停下。迟宴春熄了火,没问她“送你回公寓”还是“今晚住哪儿”。
秦松筠也没提议要回去。
两个人就这样心照不宣地下了车,一前一后走进门廊。
虎牙听见动静,啪嗒啪嗒从里面跑出来,绕着两人的脚边转了三圈,喉咙里发出满足的咕噜声。迟宴春弯腰挠了挠它的下巴,直起身时,很自然地说:“这房子是我妈的嫁妆。”
秦松筠走在他身侧,脚步顿了顿。
“你外公给她的?”她问。
“嗯。”迟宴春把手插回裤袋,“她嫁给我爸那年,外公把这栋房子过户到她名下。”
他顿了顿,“说女儿要有自己的地方。”
秦松筠没接话,只是轻轻“嗯”了一声。
她没有追问更多。他也只是陈述,像在说一件很久远、不必浓墨重彩的旧事,但那个“自己的地方”,在这个夏夜里,忽然有了另一层意味。
\*
走廊的声控灯一盏盏亮起,又在一盏盏身后熄灭。两人的脚步声在木地板上轻轻回响,虎牙跑在前面,小尾巴摇成一道模糊的影。
迟宴春弯腰换鞋,虎牙已经迫不及待地冲进去,爪子敲在木地板上,啪嗒啪嗒,直奔它的水碗。
秦松筠站在玄关,低头解脚上那双平底鞋的搭扣。她弯着腰,发髻有些松了,几缕碎发垂下来,在暖黄的灯光里晃成细细的金丝。
迟宴春换好鞋,直起身,他看着她,看了两秒。然后他伸手,很自然地,帮她把另一只鞋的搭扣解开。
走到房门口,迟宴春停下。
他的房间在走廊尽头,她的房间在他隔壁。昨晚她睡在他那里,后来她没回自己房间,他也没有提起。只是凌晨醒来,发现她蜷在他身侧,像一只找到窝的小动物。
他什么都没做,只是把被她压住的被子轻轻拽出来,盖回她肩上。
此刻站在门前。
他侧过身,很自然地道:“早点——”
“迟宴春。”
秦松筠开口。
她抬起头,看着他。
走廊的灯光从她背后打过来,把她脸部的轮廓镀上一层柔软的银边。她看着他,眼睛里有细碎的光,像蓄着刚才没散尽的星子。
“你身上,”她顿了顿,声音很轻,“好像还是那个橘子味。”
迟宴春的喉结滚动了一下。
他看着她。
秦松筠垂下的眼睫,她眼底那点薄薄的、像月光落在水面的光,她没有解释这句没头没尾的话。他也没有问。
他只是看着她,看了两秒。然后他松开自己那扇门的把手。向前迈了一步。
距离骤然拉近。
近到她能闻到他衣领间那抹熟悉的柑橘雪松,被夏夜的体温蒸得更暖、更浓郁,像树上的果实熟透了,风一吹就要落下来。
她没退。
他的手撑在她身后的门板上——
不是她的门。
是他的。
掌心与实木相触,发出极轻的一声闷响。
他没有吻她,只是低下头,看着她。
黑暗里,他的眼睛很亮,像藏着两簇未熄的火苗。
门把手在他掌心下转动。
“咔嗒”一声。
门开了。
他就着这个姿势,将她带进门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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房间里没有开灯。
窗帘没有完全拉严,月光从缝隙漏进来,在地板上铺成一道细长的银白色。虎牙没有跟进来,门在身后合拢,将走廊的光和夏夜的蝉鸣一并隔绝。
很暗。
暗到只能看见彼此眼睛里的光点。
暗到所有感官都被放大——
她后背贴上墙壁的凉意。
他压近时衣料摩擦的窸窣声。
她呼吸里那一点急促的、压抑不住的轻颤。
还有那抹柑橘雪松的气息,在这间属于他的、被他的气息浸透多年的房间里,浓烈得像一场暴雨前的低气压。
他的吻落下来。
不是早晨那个蜻蜓点水的试探。
是更深的、更烫的、像把这一天积攒的所有——球场的奔跑、灯光的追逐、掌心递过来的那枚戒指,都揉碎了化进这个吻里。
她抬手,环住他的脖颈,不是推拒,是回应。
他顿了一下。
只有一瞬。
然后他的手臂收紧,把她整个人带进怀里。另一只手扣住她腕骨,很轻地反剪到她身后,不是禁锢,更像怕她在黑暗中走失,需要握住什么来确认。
她的指尖搭在他后颈。
那里还烫着,像傍晚她踮脚吻他时一样烫。
他闭着眼睛,睫毛在颧骨上投下一小片颤动的阴影。
她忽然想伸手去摸,但她的手还被握着。
于是她只是仰起头,在他再次俯身时,主动迎上去。
他顿了一下,随即吻得更深。
月光在地板上移动了一寸。
不知道过了多久。
他松开她,退后半寸。
黑暗里,他的眼睛很黑,像深不见底的潭水。呼吸还有些重,喉结滚动了一下,又一下。
他就那样看着她。
看着她被吻得微微湿润的眼睛,在黑暗里泛着细碎的光。看着她微张的唇,那里还残留着刚才的温热。
他忽然笑了一下,很轻,声音有些哑。
“放心。”他说,“我不动你。”
秦松筠看着他,她没说话只是弯起唇角。那笑容很淡,在黑暗里几乎看不清。
他低下头,额头抵着她的额头,两个人的呼吸交织在一起。
窗外的月光还在缓慢地移动,把树影投在地板上,像流动的水。
虎牙在门外轻轻挠了一下门,没得到回应,委屈地哼了一声,啪嗒啪嗒跑远了。
房间里很静,只有心跳声。
她听见他的。他听见她的。
不知道谁的更快一些。
满室的柑橘气息还没散尽,像夏日尽头最后一颗熟透的果实,摇摇欲坠,却还悬在枝头。
/
秦松筠已经睡熟了。
月光从没拉严的窗帘缝隙淌进来,薄薄一层,铺在她侧脸上。睫毛在颧骨上投下一小片颤动的阴影,鼻尖微微翘起,唇轻轻抿着。
长发散了一枕,那浓密的长卷发从枕边滑落,垂在床沿,像一匹被月光浸透的深色绸缎。
迟宴春站在窗前。
他看了她很久,然后他走过去。
弯腰,伸手。
把那一绺滑落的长发轻轻拢起,放回她雪白的颈弯。发丝从他指缝间流过,凉凉的,软软的,像掬不起的流水。
秦松筠动了一下,睫毛颤了颤。
他停住动作,屏住呼吸。
她没有醒。
只是把脸往枕头里埋了埋,呼吸重新变得绵长。
迟宴春低头看着她,他无声地笑了一下。
那笑容很淡,在夜色里几乎看不见。但眼睛弯起来,像月牙落入深潭。
他伸出手,指尖轻轻落在她睫毛上。
蜻蜓点水。
一秒。
两秒。
他收回手。直起身,转身,推门出去。
/
天台的夜风比楼下凉。
七月末的星空疏朗,城市灯火在远处铺成另一片倒悬的海。迟宴春靠在栏杆边,拿出手机。
通讯录滑到“妈”。
他拨出去。响了两声,那头接起。
谷维的声音带着一点意外:“宴春?”
“嗯。”他把手机夹在耳边,仰头看着星星,“还没睡?”
“睡不着。”谷维顿了顿,“你也没睡。”不是疑问,是陈述。
迟宴春没答。
夜风吹过他额前的碎发,痒痒的。他抬手拨开。
“院子里那棵桂花,”他说,“今年开得好吗?”
谷维笑了一下。
“才七月,桂花开什么。”她语气温和,像在哄一个不懂事的孩子,“还早呢。”
“哦。”
沉默了两秒。
“妈。”迟宴春忽然开口。
“嗯。”
他顿了顿。
“我小时候,”他说,“被一个小女孩咬过。”
电话那头安静了。
谷维没有说话。
夜风穿过天台,把那株无人照管的三角梅吹得沙沙响。
“挺久以前的事了。”迟宴春说,声音很轻,“在一个宴会上。她躲在大人们后面哭,我捂她的嘴,她咬了我一口。”
他低头,看着自己右手食指。
那枚银戒在月光下泛着温润的光。戒指下那道月牙形的旧疤,已经跟了他二十三年。
“那时候,”他说,“我不知道她叫什么。”
谷维还是没说话。
但迟宴春知道她在听。
她一直在听。
“后来,”他说,“找了好久。”
风停了。
三角梅的枝条静止在半空。电话那头传来极轻的、压抑着的呼吸声。
过了很久,久到迟宴春以为母亲不会回答了。
谷维开口,声音有些哑,却带着笑意。
“找到了吗?”
迟宴春抬起头。
天幕上,那轮弦月正悬在梧桐树梢,清辉如水。
他弯起唇角。
“找到了。”
谷维没有再问,母子之间隔着几十公里的夜色,谁也没说话。
但迟宴春知道她懂了,就像她总是能懂他所有没说出口的话。
“改天,”谷维终于开口,声音恢复了往常的温和平静,“带她回来吃饭。”
迟宴春低头笑了一下。
“好。”
电话挂断。他站在天台边缘,握着手机,仰头看着那片缀满碎钻的夜空。
风又起了。
吹乱他的头发,鼓动他的衣角。
他想起很多年前,那个躲在假山后哭泣的小女孩。
想起她还没有换牙的小虎牙,陷进他食指皮肉时那一下尖锐的疼。
想起她湿漉漉的、亮晶晶的眼睛。
想起他在无数个场合远远看见她,又不动声色地移开视线。
想起今晚球场的更衣室前,她拉住他的衣角,踮起脚。
——迟宴春,你好帅。
他笑了一下。
星光落在他肩上。
像等了二十三年的回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