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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2、C.52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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锦心大厦二十六层。
走廊里的冷气开得很足,秦松筠的高跟鞋踩在大理石地面上,声音清脆得近乎尖锐。前台秘书抬起头,刚挂上职业微笑,她已经走到近前。
“秦彻呢。”
没喊哥。直呼大名。
秘书姓周,跟了秦彻五年,从没见过秦松筠这副模样。平时这位秦小姐来,总是微笑颔首,轻声细语,偶尔还会带杯咖啡给她。此刻却像一把出了鞘的刀,隔着三步远都能感觉到寒气。
“秦总他……”周秘书站起来,小心措辞,“这会儿开着会呢。”
秦松筠没有额外反应。
“好。”她说,“我等。”
语气平静得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但那种平静反而让周秘书更加小心翼翼。她太清楚了,真正的风暴来之前,海面总是最静的。
“秦总刚进去不久,可能要开一会儿,”周秘书从工位绕出来,声音放得很轻,“您先跟我到这边待客室……”
秦松筠已经抬手,推开了秦彻办公室的门。
“不用。”她说,侧脸在门框的光影里线条冷硬,“我在他办公室等。”
门在身后合拢。
周秘书站在原地,看着那扇紧闭的门,轻轻叹了口气。
*
办公室里很安静。
落地窗外是七月午后最烈的阳光,被百叶窗切割成一道道平行的光带,落在深灰色的地毯上。空气里有淡淡的雪松香薰味,混着皮质沙发特有的气息。
秦松筠没坐。
她站在落地窗前,看着楼下蚂蚁般大小的车流,看着锦心大厦正门外那棵巨大的银杏树,叶片在盛夏的阳光里绿得发沉。
她想起小时候。
那时外公还在,带她来锦心玩,秦彻已经是个半大少年,穿白衬衫,站在办公室角落里安静地看书。她跑过去拉他的手,叫他“彻哥哥”,他低头看她,眼里有一点很淡的、不知所措的笑意。
那是多少年前的事了?
她闭上眼睛。
二十分钟。三十分钟。四十分钟。
墙上的时钟指针一格一格地跳,像某种无声的倒计时。
门把手转动的声音传来。
秦松筠睁开眼。
秦彻推门进来,手里还拿着会议文件夹,低头对身后的秘书交代着什么。他今天穿了身深灰色西装,领带系得一丝不苟,鬓角没有一丝碎发。
“秦总,下午三点的行程……”周秘书的声音从门缝里挤进来。
“知道了,你先出去。”
秦彻抬起头。
他看见秦松筠的瞬间,脸上紧绷的表情像被温水浇过的冰,迅速软化下来。他笑起来,眉眼弯成温和的弧度,声音里带着兄长特有的、近乎宠溺的熟稔。
“窈窈来了。”
秦松筠看着他。
她从窗边走过来,高跟鞋踩在地毯上,声音被厚实的纤维吞没。走到办公桌前,她站定,唇角弯起一个弧度。
“忙完了,”她顿了顿,“秦总?”
秦彻的笑容顿了一下。
他看着秦松筠,看着她脸上那抹得体却冰冷的笑,过了两秒才反应过来。他把文件夹放在桌上,走到沙发边坐下,姿态放松,语气里带着调侃。
“你我之间什么秦总不秦总的,”他朝对面的单人沙发抬了抬下巴,“连哥都忘记叫了?”
秦松筠没坐。
她站在他面前,垂眼看着他。落地窗的光从她背后打过来,将她的脸隐在阴影里,表情看不真切。
“哥哥,”她开口,声音很轻,轻得像在自言自语,“想要的是哪种妹妹?”
秦彻愣了愣。
秦松筠没等他回答。她继续往下说,每个字都清晰得像淬过冰:“是会撒娇卖萌被宠成公主的那种,还是可以当做借花献佛的那朵花?”
秦彻的脸色变了。
他抬起头,认真地看向秦松筠。她的面容平静,甚至带着微笑,但眼底没有一丝温度。他认识她二十八年,从没见过她用这样的眼神看他。
“窈窈,你在说什么——”
秦松筠没有解释。
她低头,从手包里拿出手机,划开屏幕,转过来,放在他面前的茶几上。
两张照片。
万响和她在车里。万响替她开车门。配文刺眼。
秦彻低头看着屏幕。
他的瞳孔收缩了一下,眉头皱起,随即舒开,又皱起。手指握着手机边缘,指节慢慢泛白。
三秒后,他猛地从沙发上站起来。
“这是什么?”他的声音压得很低,带着压抑的怒意,“谁拍的?”
秦松筠没答。
她只是看着他,眉尾微微扬起,唇角那抹弧度深了些。
“秦总,”她说,语气轻飘飘的,像在聊天气,“别说你不知情。”
秦彻的动作顿住了。
他看着秦松筠,看着那张熟悉又陌生的脸上疏离的、审视的表情。心里某个地方,猛地沉了一下。
“窈窈,”他向前走了一步,声音放软,“你听我说——”
秦松筠没动。
“我真的不知道万响会这么做。”秦彻又说,声音里带上急切,“那天的照片,我也是刚刚才看到。我……”
他伸出手,想去握她的手臂。
秦松筠抬手,打开了他的手。
“啪”的一声脆响。
秦彻愣在原地。
“你默认万响可以拿走那根口红的时候,”秦松筠开口,声音比刚才高了些,但依然平稳,“不就已经默认了他可以做这些下三滥的手段吗?”
秦彻张了张嘴,却发不出声音。
办公室里安静得能听见空调管道里气流涌动的嗡鸣声。
秦松筠看着他,看着他脸上那些复杂的、迅速变幻的表情。惊讶,愧疚,慌乱,还有一丝她读不懂的、更深的东西。
她忽然笑了。
那笑容很轻,像雾一样淡,却比任何疾言厉色都更让他心慌。
“你知道我为什么不去找宋远空吗?”她问。
秦彻没答。
“因为我对他从来都没抱过哪怕一丝希望。”秦松筠说,声音低下去,像在陈述一个早已接受的事实,“他是什么样的人,我早就知道了。”
她顿了顿,抬起眼,直视着秦彻。
“但你不一样。”
四个字,像四根针,轻轻扎进他心里。
秦彻的手指蜷缩起来。他感觉到一股烦躁从胸口涌上来,抬手扯开领带,用力过猛,领带结几乎被拽散。绸缎料子摩擦发出细微的、近乎撕裂的声响。
“窈窈,”他开口,声音有些哑,“我没有……”
“所以,”秦松筠打断他,语气依然平静,“你的每一句亲切问候,每一次嘘寒问暖,每一回替我挡在爸爸面前——”
她顿了顿。
“都是为了这一天吗?”
秦彻猛地抬起头。
“你说我学会慷他人之慨,”秦松筠看着他,眼底慢慢浮上一层薄薄的、克制的水光,“那你呢。”
她往前走了一步,距离拉近,近到能看清他眼中自己的倒影。
“我本来以为你至少和宋远空不一样。”
她停顿了很久。久到秦彻以为她不会再开口。
然后她轻轻说:
“没想到都是一壑之丘。”
秦彻的脸色彻底变了。
不是愤怒,是一种更复杂的、近乎受伤的神情。他看着秦松筠,看着这个他看着长大的妹妹,喉咙像被什么堵住。
“别这么说,”他终于开口,声音很低,“窈窈,毕竟是爸爸——”
“别叫我这个。”
秦松筠的声音突然冷下来,冷得像淬过千次万次的钢。
“你不配。”
秦彻的瞳孔收缩了一下。
秦松筠看着他,看着他脸上那抹来不及掩饰的、刺痛的表情。她忽然笑了,那笑容里带着自嘲,也带着某种破罐破摔的绝望。
“你把我献给万响,”她说,声音轻得像羽毛,“能得到什么好处?”
秦彻没答。
“借花献佛。”秦松筠继续说,每个字都像在舌尖滚过,带着苦涩的味道,“献的佛是谁?万响?宋远空?还是——”
她顿了顿,声音压得更低。
“随便哪个人,只要筹码压够,谁都可以把我带走?”
秦彻震惊地看着她。
他想反驳,想解释,想告诉她不是这样的。但喉咙像被一只无形的手扼住,发不出任何声音。
秦松筠走近他,一步,两步。距离近到能闻见他身上熟悉的古龙水味,那款他用了十几年、母亲当年亲手为他挑的木质调香水。
她抬起头,看着他的眼睛。
声音压得很低,低到几乎听不见。
“你也要当宋远空的刀子吗?”
秦彻浑身一震。
“不是,”他终于找回了声音,急促地、近乎辩解地说,“不是你想的那样——”
“那是哪样?”
秦松筠打断他,声音忽然拔高。
“宋远空不配,难道你不知道吗?”她的语速越来越快,像积蓄多年的洪水终于冲破堤坝,“妈妈的病是怎么得的?舅舅的车祸为什么偏偏在上市前发生?为什么宋远空来到秦家之后,外公的身体那么容易出意外?”
她盯着秦彻,眼睛亮得灼人,眼底有水光在打转。
“为什么每次出事,都是他来‘化险为夷’?为什么每次危机过后,都是他得到最多的信任、最多的权力?”
她顿了顿,声音低下去,像一把刀缓慢地推进。
“这么多年,你没有怀疑过吗?”
秦彻沉默着。
他的下颌线绷得很紧,喉结滚动了一下,又一下。
秦松筠看着他的沉默,忽然笑了。
那笑容太轻,像一触即碎的薄冰。
“你有。”她说,声音里带着某种近乎残忍的了然,“你有,但你看不见。”
她往后撤了一步,拉开距离。目光扫过这间宽敞的、装修考究的办公室,扫过墙上那些商业画、书架上的精装典籍、茶几上那份还没合上的会议文件。
“你才不会感到意外呢。”她说,声音恢复了平静,但平静底下是更冷的嘲讽,“毕竟——”
她顿了顿,直视着秦彻的眼睛。
“你和宋远空,本来和锦心一丝关系都没有。”
秦彻的脸色白了。
“你姓了这么多年秦,”秦松筠继续说,每个字都像淬过毒的针,“宋远空有过一刻,把你当做真正的秦家人吗?”
秦彻的手指紧紧攥成拳。
“锦心的股份,”秦松筠的声音轻下去,轻得像在说一个无关紧要的事实,“他给过你吗?”
话音落下,办公室里一片死寂。
空调的嗡鸣声突然变得刺耳。窗外的阳光依然灿烂,将一切都照得纤毫毕现,包括秦彻脸上那些无法掩饰的、被刺穿面具后的狼狈。
秦彻站在原地,一动不动。
他低着头,看不清表情。但攥紧的拳头上,指节已经泛白。胸膛剧烈起伏着,像一头被逼到角落、无处可逃的困兽。
秦松筠看着他。
然后她轻轻笑了笑,那笑容里没有胜利的快意,只有一种疲惫的、近乎悲悯的了然。
她张了张嘴,想说什么。
但秦彻先动了。
他猛地转身,抬手——
茶几旁那盏落地灯被他手臂扫到,摇晃了一下,没有倒。他的目标是旁边那张小圆桌,上面摆着茶具和一盆小小的文竹。
手掌狠狠拍在桌沿。
圆桌侧翻。
瓷器碎裂的声音在安静的办公室里炸开,刺耳,尖锐,像冰面突然崩塌。白瓷茶杯碎成无数片,在深灰色地毯上溅开,滚烫的茶水洇湿了一大片。文竹连盆带土摔在地上,泥土溅上茶几腿,墨绿的细碎叶片零落四散。
秦松筠下意识后退了一步。
她看着满地狼藉,看着秦彻背对着她的、剧烈起伏的肩背,看着那些锋利的碎瓷片在阳光下折射出刺眼的光。
然后她感觉到脚踝处一阵凉意。
低头,一片细长的碎瓷不知何时划过她裸露的脚踝。皮肤绽开一道细长的口子,血慢慢渗出来,在苍白的皮肤上格外刺目。
她愣愣地看着那道伤口,看着血珠汇聚、滑落,滴在地毯上,洇开一小粒深色的圆点。
秦彻转过身。
他看见她脚踝上的血痕,整个人像被什么击中,僵在原地。脸上的愤怒如潮水退去,露出底下更复杂、更柔软的东西,愧疚,心疼,还有一丝他自己都无法辨认的恐惧。
“窈窈……”他向前迈了一步,声音沙哑。
秦松筠没动。
她只是看着他,眼神里没有愤怒,没有恐惧,只有一种空茫的、近乎麻木的平静。
就在这时——
门被敲响了。
很轻的三下,礼貌的,克制的。在这剑拔弩张的寂静里,显得格外突兀。
两人同时望向门口。
门被推开一道缝,然后完全打开。
迟宴春站在门边。
他今天穿了一身黑色正装,剪裁利落,衬得肩线平直。手里拿着一份牛皮纸档案袋,看起来是来谈公事的。
他的目光扫过办公室,翻倒的圆桌,满地的碎瓷和泥土,秦彻凌乱的领带和泛红的眼眶,最后落在秦松筠脚踝那道蜿蜒的血痕上。
停留了一秒。
然后他收回视线,脸上露出那种惯常的、散漫的笑容。
“秦总,”他扬了扬手里的档案袋,语气轻松得像在聊晚饭吃什么,“门没关严,敲了没人应,我就自作主张进来了。”
他顿了顿,目光在两人之间转了一圈。
“看来我来的不是时候。”
语气恰到好处的抱歉,又带着点无伤大雅的调侃,像一阵风,轻轻吹散了满室几欲炸裂的硝烟。
他往后退了一步。
“我先——”
“迟总。”秦松筠开口。
声音有些哑,但很稳。
迟宴春停住动作,看向她。
秦松筠没有看他。她低头,从手包里抽出纸巾,弯腰按住脚踝上的伤口。动作很轻,但纸巾迅速被血洇湿,绽开一小朵猩红的花。
她直起身,把染血的纸巾攥在手心。
“你们先谈。”她说,声音平静得像什么都没发生过,“我走了。”
她绕过满地狼藉,绕过僵在原地的秦彻,一步一步走向门口。
脚踝处的伤口随着步伐渗血,在地毯上印下几个极淡的、几乎看不见的红点。
迟宴春侧身让开。
她从他身边经过,距离很近。他闻到她身上淡淡的沉香气息,和一丝极浅的、压抑不住的血腥味。
她走出办公室。
走廊的冷气扑面而来,将室内那令人窒息的热度瞬间驱散。秦松筠靠在门边的墙上,深深吸了一口气。
背后传来脚步声。
秦彻跟了出来。
“窈窈,”他的声音很低,带着沙哑的、近乎恳求的尾音,“让我看看你的伤——”
秦松筠转过身。
她看着他,看着这个叫了二十八年“哥哥”的男人,看着他脸上那些复杂的神情,愧疚,心疼,还有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近乎破碎的东西。
她忽然开口。
“哥。”
声音很轻,轻得像一片羽毛落在深潭。尾音有些抖,像小时候摔倒了,委屈地唤他时的语气。
秦彻整个人震了一下。
他已经很久很久没有听过她这样叫他了。不是疏离的“秦总”,不是客气的“哥哥”,不是愤怒时直呼其名,而是小时候那种软软的、依赖的、毫无防备的“哥”。
秦松筠看着他,眼眶慢慢泛红。
“你知道吗,”她说,声音轻得像要碎在空气里,“那根口红。”
她顿了顿。
“虽然我不抱希望。”
又顿了顿。喉咙滚动了一下,像在吞咽什么哽住的东西。
“但我心底,真真切切地希望过——”
她的声音终于有些发抖。
“最后是你还回来的。”
话音落下,走廊里安静得能听见中央空调送风管道里气流穿行的声音。
秦彻站在原地,一动不动。
他看着秦松筠,看着她眼角那颗终于没忍住、轻轻滑落的泪珠,看着她咬紧的下唇,看着她攥着染血纸巾的、微微颤抖的手指。
他张了张嘴,想说对不起,想说不是你想的那样,想说他从来没有——
但喉咙像被什么堵住,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秦松筠看着他。
看了很久。
然后她笑了一下。那笑容很轻,带着泪痕,像雨后残留在窗玻璃上的水渍。
她转身,沿着走廊向电梯走去。
脚步有些蹒跚,脚踝的血还在慢慢渗,但她没有停下来。
秦彻站在原地,看着她的背影渐行渐远。
他想追上去,想拉住她,想把她揽进怀里像小时候那样说“没事了哥在这儿”。但他的脚像生了根,一步也迈不动。
电梯门打开。
秦松筠走进去,转过身。
门缓缓合拢,将她苍白的脸、泛红的眼眶、倔强挺直的脊背,一点一点掩去。
最后只剩一道细细的光缝。
然后完全闭合。
秦彻站在原地,看着那扇冰冷的、沉默的电梯门。
走廊里空无一人。
只有空调管道里气流穿行的嗡鸣声,在寂静中连绵不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