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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1、C.51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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浴室的水汽还没散尽,迟宴春擦着头发走出来,发梢的水珠滴在锁骨上,顺着胸膛的线条滑下去,在浴袍的棉质布料上洇开深色的圆点。
茶几上的烟盒敞着口。
他抽出一支咬在唇间,没点,只是感受烟草干燥微苦的气息。手指刚摸到打火机,手机就响了。
屏幕亮着,来电显示“黎译誊”。
迟宴春咬着烟接起来,声音因为烟草的压迫有些含糊的暗哑:“喂?”
“宴春!”那头黎译誊的声音难得的急促,“你没看手机吗?”
“刚在洗澡。”迟宴春拿下烟,用肩膀夹着手机,另一只手去拿烟灰缸,“怎么了?”
“看微信。”黎译誊说,语气稍微平静了些,“我发给你的照片。”
迟宴春放下烟灰缸,点开微信。置顶的聊天框里,黎译誊发来两张图片。
加载圈转了半秒。
第一张照片跳出来,是车内。车窗玻璃上布满了雨水扭曲的痕迹,像融化的油画。
透过这层朦胧的水幕,能看见副驾驶座上秦松筠的侧脸。她低着头,睫毛垂下来,在眼下投出浅浅的阴影。眼角泛着不太正常的潮红,像哭过,又像是被车内暖气蒸的。
驾驶座上,万响侧着头看她。角度刁钻,看不清表情,只能看见他轮廓分明的下颌线,和微微倾身的姿态。
距离很近,近得暧昧。
第二张是车外。万响正低头替秦松筠开车门,一手护在车门框上,姿态绅士得无可挑剔。秦松筠站在他身前,眼睛很亮,唇角似乎带着笑,那个角度,像是正对万响笑。
她身上那条香槟色缎面裙,迟宴春认得。
是那晚在艺术中心,她穿的那条。照片应该就是她从倪涛的沙龙离开之后拍的。
迟宴春盯着屏幕,看了很久。
浴室里的水汽还没完全散去,空气潮湿温热,但他握着手机的手指却有些凉。
“看到了?”黎译誊的声音从听筒里传来。
“嗯。”迟宴春应了一声,声音听不出情绪。
“你就这点反应?”黎译誊笑了一声,带着点幸灾乐祸的调子,“秦松筠绿你呢。”
迟宴春也笑了。
那笑声很轻,没什么温度。他想起那晚在秦松筠家,她对着电话那头的许清知说的那些话,“我和迟宴春就是普通的合作伙伴关系”。
还有她后来郑重其事的道歉。
“我俩没有关系。”迟宴春说,语气漫不经心,像在陈述一个无关紧要的事实,“都是演的。旁人不知道,你还不知道?”
电话那头安静了两秒。
“真没戏?”黎译誊问,语气半信半疑。
“真没戏。”迟宴春答得干脆,但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手机边缘。
又是一阵沉默。然后黎译誊笑了,笑声里带着了然,也带着点调侃:“行吧,你说没戏就没戏。”
迟宴春走到窗前,看着外面流动的车灯。夜色深浓,城市的脉搏在玻璃窗后无声跳动。
“对了,”他忽然开口,语气随意得像在聊天气,“你不是在那些小报上有人脉吗?”
黎译誊愣了一瞬,随即反应过来。
“哟,”他拖长了音调,笑意更深了,“迟少爷这是……要我帮忙压消息?”
迟宴春没否认,也没承认。他只是看着窗外,看着那些明明灭灭的灯火。
“照片有问题。”他说,声音平静,“你没发现吗?两张照片都是冲着秦松筠去的。万响的脸要么低着头,要么干脆不露,但秦松筠的脸每一张都异常清晰。”
电话那头传来黎译誊倒吸一口气的声音。
“操,”他低声骂了一句,“你不说我都没注意。这他妈是有人要搞秦松筠?”
“不确定。”迟宴春说,“但至少,不单纯是八卦。”
黎译誊沉默了。能听见电话那头他点烟的声音,打火机“嚓”的一声,然后是长长的吐息。
“行,”他终于说,语气恢复了平时的散漫,“我打个招呼。不过宴春——”
他顿了顿,笑声里带着促狭:
“你这假戏做得也太真了吧?又是替人挡枪,又是帮忙压消息的。不知道的,还以为你真陷进去了。”
迟宴春笑了。
那笑容很淡,在夜色里几乎看不见。窗玻璃映出他的倒影,浴袍松垮地系着,头发还湿着,水珠顺着额角滑下来。
“你想多了。”他说,声音里带着惯常的、漫不经心的调侃,“我就是觉得,秦小姐好歹也算合作伙伴。合作伙伴被人算计,顺手帮个忙,不过分吧?”
“不过分,不过分。”黎译誊笑着应和,“迟少爷最讲义气了。”
两人又闲扯了几句,约了下周打球的时间,然后挂了电话。
房间里重新安静下来。
浴室的水汽散得差不多了,空气恢复了夏夜应有的微凉。迟宴春走到茶几边,拿起那支一直没点的烟,重新咬在唇间。
这次他点燃了。
打火机“嚓”的一声,幽蓝的火苗窜起,照亮他下半张脸。下巴的线条在火光里显得格外清晰,喉结随着吞咽的动作滚动了一下。
烟头亮起暗红色的光。
他深吸一口,烟雾在肺里停留片刻,然后缓缓吐出。灰白色的烟在空气中弥散开来,像一层薄雾,模糊了他的眼睛。
他就那样站着,看着窗外。
指尖的烟静静燃烧,烟灰积了长长的一截,要掉不掉地悬着。
*
车开上盘山公路时,两侧的梧桐树影婆娑,把午后的阳光筛成细碎的光斑。
秦松筠把车停进专属车位,推门下车。空气里有草木被晒过后特有的、微苦的清香。
她穿过大厅,高跟鞋踩在光洁的大理石地面上,声音清脆规律。值班护士抬起头,看见是她,微笑着颔首示意。
三楼,最里面的房间。
门虚掩着。秦松筠轻轻推开,房间里光线柔和,窗帘半掩,空调温度适宜。秦意棉躺在病床上,睡着了。呼吸平稳绵长,只是眉头微微蹙着,像在梦里还惦记着什么烦心事。
她的头发被护理得很好,银灰色,整齐地梳在耳后。脸上皱纹深刻,但皮肤干净,没有久卧病人的枯槁感。只是那双曾经明亮灵动的眼睛闭着,不知道什么时候才会再睁开,清醒地看看这个世界。
秦松筠在床边坐下,静静看了母亲一会儿。然后她伸手,轻轻握住秦意棉放在被子外的手。手很凉,皮肤薄得像蝉翼,能看见底下青紫色的血管。
“妈。”她轻声唤道。
秦意棉没有反应。
这样的探视已经持续了很多年。秦松筠早已习惯了母亲的沉睡,那些偶尔清醒时语无伦次的胡话,还有此时这种近乎残忍的平静。
她在床边坐了二十分钟,直到门外传来轻轻的敲门声。
护工小赵探进头来,看见秦松筠,脸上露出熟悉的笑容:“秦小姐又来了。”
秦松筠松开母亲的手,起身走过去。
小赵是个四十出头的女人,圆脸,总是笑眯眯的,在疗养院工作了十几年,照顾秦意棉也有五年了。她做事细致,人也和气,秦松筠对她一直很客气。
“赵姐。”秦松筠微笑,“这段时间辛苦你们了。”
“应该的。”小赵摆摆手,目光往病房里看了一眼,“宋太太最近状态挺稳定的,睡得也踏实。就是清醒的时候少了些……”
她顿了顿,压低声音:“有时候会念叨‘松筠’、‘松筠’的,虽然说不清楚,但我知道是在叫你。”
秦松筠的心脏轻轻颤了一下。
“谢谢您。”她说,声音有些轻。
小赵笑了笑,语气自然:“宋太太知道家人都这么牵挂她,一定会开心的。”
她像是想起什么,补充道,“对了,上周宋先生来的时候,还问起你呢。”
秦松筠动了一下手指。
她面上不动声色,甚至顺着话头往下接:“是吗?我爸说什么了?”
“就是闲聊。”小赵没有防备,语气轻松,“宋先生问过我,您一般都什么时候来探视。我说您时间不固定,有时候上午,有时候下午,但每周至少来一次。”
她顿了顿,笑着摇头:“宋先生还说你孝顺,工作那么忙还总惦记着妈妈。”
秦松筠听着,脸上还维持着得体的微笑,但眼底的光渐渐沉了下去。
宋远空问她的探视时间。
为什么?
她心里迅速闪过几种可能,每一种都让她脊背发凉。但面上依然平静,甚至顺着小赵的话又寒暄了几句,问了些护理细节,最后道了谢,转身离开。
走出病房,走廊里空无一人。阳光从尽头的窗户斜射进来,在地板上切出一块明亮的光域,光里有灰尘缓缓浮动。
秦松筠的脚步很稳,但握着包带的手指已经微微泛白。
*
坐进车里,车门关上的瞬间,世界安静下来。
空调还没完全启动,车厢里闷热得让人窒息。秦松筠没立刻发动车子,只是靠在椅背上,看着窗外疗养院素净的白色建筑。
宋远空到底在搞什么鬼?
这个念头像一根刺,扎进心里,隐隐作痛。她太了解她那个父亲了,每一句话,每一个动作,背后都有算计。突然关心她的探视时间,绝不会是心血来潮。
正想着,手机响了。
是孔静幽。
秦松筠接起来,还没开口,那头就传来孔静幽带着笑意的、调侃的声音:“哟,秦大小姐,原来你的相亲对象是万响啊。”
她顿了顿,笑声更促狭了:“万家公子那确实不差钱,不过相亲就送支圣罗兰…是不是有点小气啊?”
秦松筠一怔。
“你说什么?”她问,声音里带着自己都没察觉的紧绷。
孔静幽听出了不对劲,笑声立刻收了:“你不知道?你先看看网上。”
电话挂断。
秦松筠握着手机,手指有些凉。她点开微博,热搜榜第三条赫然挂着:#秦松筠万响约会#
点进去,置顶的就是那两张照片。
车内朦胧的侧影,车外绅士的开门。角度选得刁钻,光线调得暧昧,再加上配文里那些意味深长的猜测——“锦心千金密会万家公子,豪门联姻再添实锤?”“比赛第二名的背后:资方爸爸亲自接送?”
评论区已经炸了。
热评第一条:“果然,这种比赛就是有钱人玩玩的。人家背后有万家撑腰,锦心加持,拿个第二怎么了?没拿第一都是谦虚。”
下面几千条回复,有附和的,有质疑的,有嘲讽的。
第二条更直接:“早就说了秦松筠不简单。游走于迟宴春和万响之间,手段了得啊。不过话说回来,秦家的家教也就这样吧?女儿这么会玩,妈妈当年不也……”
后面的字被折叠了,但秦松筠能猜到是什么。
她的手指开始发抖。
她一条一条往下翻。
有人煞有介事地分析她和万响的“恋爱时间线”,有人翻出她和迟宴春在马球场的照片做对比,还有人挖出秦意棉当年的旧闻,含沙射影地说“家风传承”。
字字句句,像针一样扎进眼睛里。
当看到第五条热评里那句“秦家女人都一个样,外表光鲜,内里……”时,秦松筠猛地抬手,狠狠砸了一下方向盘。
“嘀——!”
刺耳的鸣笛声在安静的山路上突兀地响起,惊飞了树上的几只麻雀。
声音在山谷里回荡,久久不散。
秦松筠喘着气,看着自己发红的手掌,看着屏幕上那些恶毒的字眼,心脏在胸腔里剧烈地跳动,每一下都带着钝痛。
但只过了几秒。
她闭上眼睛,深深吸了一口气。山间的空气清冽,带着松针和泥土的气息,顺着鼻腔灌进肺里,冷却了那股几乎要冲破理智的怒火。
再睁开眼时,眼神已经恢复了清明。
她重新拿起手机,给孔静幽回拨过去。
电话几乎立刻被接起。
“看到了?”孔静幽的声音很轻,带着担忧。
“嗯。”秦松筠说,声音冷得像淬过冰,“联系公司法务,给万响和万氏基金发律师函,告他们侵犯名誉权,不正当竞争,还有……”
她顿了顿,一字一句:“损害商业信誉。”
电话那头沉默了两秒。
“松筠,”孔静幽开口,语气谨慎,“你确定要直接对上万家?这可能会……”
“我知道后果。”秦松筠打断她,声音平稳,但每个字都带着不容置疑的力量,“按我说的做。”
又是短暂的沉默。
然后孔静幽应了一声:“好,我马上处理。”
电话挂断。
秦松筠把手机扔在副驾驶座上,双手重新握上方向盘。指尖还有些微的颤抖,但已经稳了很多。
她看着后视镜里的自己。
脸色有些苍白,眼眶微微泛红,但眼神很亮。
然后她发动车子,引擎低吼,车灯划破山间渐浓的暮色。
*
锦心大厦东南侧三百米,梧桐掩映的巷弄深处,隐着一座不挂招牌的会所。
最里间的包厢门虚掩着。
里面几个男人围坐在茶案旁,年长的几位约莫五十上下,靠窗的单人沙发里,迟宴春是其中最年轻的一张脸。
“……跨境并购的杠杆率压不下来,监管那边态度很硬。”说话的是个戴金丝眼镜的中年男人,语气熟稔,显然是这个圈子的常客。
迟宴春端着茶杯,没插话。他今晚话不多,偶尔点头,姿态松散地靠在沙发里,但脊背始终没碰靠垫。衬衫袖口挽到小臂,露出一截清瘦有力的腕骨。
窗外不知谁庭院的竹子,被夜风吹得沙沙响。
手机在茶几边缘震动。
他垂眼扫过去,屏幕亮起,来电显示只有一个字。
慈。
他放下茶杯,瓷底与木几相触,声音轻而脆。
“失陪。”
起身时顺手带上手机,推开侧门进了隔壁的静室。门合拢,将茶香和谈笑声一并隔绝。
这间包厢更小,只放得下一张矮几和两把椅子。灯没开全,只墙角一盏落地灯亮着昏黄的光,将他的影子拉得很长。
他接起电话。
“喂,姐。”
那头没有寒暄。迟叶慈的声音传来,一如既往地干脆利落,像手术刀划过皮肤,冷而准。
“网上的照片,你看到了?”
迟宴春没答。他走到窗前,窗外是方寸庭院,白砂上画着规整的水波纹。
“你不是说,”迟叶慈顿了顿,“你和秦松筠是演的吗?”
尾音微微上扬,不是疑问,是质问。
迟宴春抬手捏了捏眉心:“是演的。”
“那现在呢?”迟叶慈的声音压低了些,“过去这么久了,你怎么还和她纠缠不清?”
他没立刻接话。
窗外石灯笼里的烛火跳动了一下,在玻璃上映出模糊的光点。迟宴春看着那点光,声音很轻:“没纠缠。”
“没纠缠?”迟叶慈笑了,那笑声没什么温度,“宴春,你当我是三岁小孩?你迟二少爷什么时候替不相干的人挡过枪、压过新闻?江家的事还没过去,现在又来万响——”
“姐。”他试图打断。
“迟宴春。”
那头叫了他的全名。
迟宴春静了。
迟叶慈的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像淬过冰:“你别忘了,你不只是春涧资本的法人。你还顶着迟家的姓。”
她顿了顿。
“你到底想干什么?”
沉默在电话线里蔓延。能听见那头隐约的风声,像从很高的楼层传来的、城市上空特有的气流。
迟宴春靠着窗框,低头看自己的手。指节分明,右手食指上那枚银戒在昏光里泛着冷调的光。
“没想干什么。”他说,语气恢复了惯常的散漫,“就是顺手帮个忙。合作伙伴而已。”
电话那头安静了两秒。
迟叶慈没再追问。她是聪明人,知道什么时候该进,什么时候该收。
迟宴春适时地转移话题:“姐,东南亚那边的业务最近怎么样?好久没听到你的动静了。”
这招管用了十几年,当她不想再逼问,当他不想再被逼问,就用公事做台阶,各自退一步。
但这次,迟叶慈没有顺台阶下。
她沉默了很久。久到迟宴春以为信号断了,刚想出声,那头忽然开口。
“我怀孕了。”
声音很轻,轻得像羽毛落在水面,几乎要被电流声淹没。
迟宴春的手指顿住了。
银戒在窗框上轻轻磕了一声。
他静了一刻,然后笑了。那笑容在脸上蔓延开,但他自己的眼睛并没有跟着笑。
“那好啊。”他说,语气故作轻松,“我得好好考虑,包个多大的红包才配得上我外甥。”
迟叶慈没接这个玩笑。
又是一阵沉默。
迟宴春的笑意慢慢敛去。他想起上次见面,姐姐说姐夫聂观想要孩子,想要很久了。而她那时怎么答的?
“他强迫你?”迟宴春问。
声音压得很低,低得像怕惊动什么。
“没有。”迟叶慈答得很快,几乎是条件反射。
迟宴春没追问。他太了解她了,她不想说的事,谁也撬不开她的嘴。
他换了个方向:“爸妈知道吗?”
“还没。”
两个字,轻描淡写,却像有千钧重量。
迟宴春望着窗外的夜色。庭院里的石灯笼不知被谁添了新蜡,烛火比方才更亮了些,在黑暗里固执地燃烧着。
“你手头上的业务,”他说,声音平稳,“需要帮助吗?”
那头传来很轻的笑声。迟叶慈难得露出这样柔软的语气:“暂时不用。”
迟宴春点点头,意识到她看不见,又“嗯”了一声。
“有需要随时招呼,”他说,语气重新带上他漫不经心的调子,“万死不辞。”
那头静了静。
然后迟叶慈笑了,笑声很轻,像融化在风里。
“知道了。”
话题似乎到这里就该结束了。但迟宴春没挂,迟叶慈也没挂。
电流声像潮水,在两人之间无声流淌。
然后迟叶慈开口,声音恢复了平时的清冷。
“秦松筠的事——”
迟宴春低头笑了一下。
那笑容很淡,在灯光下几乎看不见。他把手机从耳边拿开,指尖停在挂断键上方,停了两秒。
然后按下去。
通话结束。
房间里重归寂静。只有窗外庭院里白砂被夜风吹动的、极细微的沙沙声。
迟宴春握着手机,站在窗前,看着那盏石灯笼里跳动的烛火。光影在他脸上切割出明暗分明的轮廓,眼睛隐在暗处,看不清情绪。
他就那样站了很久。
直到隔壁包厢隐约传来茶杯轻碰的声音,有人笑着问“迟总怎么去了这么久”。
他收起手机,推开静室的门。
“来了。”他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