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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9、C.49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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秦松筠顺势拐进了旁边的休息室。
门在身后合拢,将宴会厅的喧嚣隔成一层模糊的背景音。房间里没开主灯,只有墙角两盏壁灯亮着,光线昏黄,勉强勾勒出沙发和茶几的轮廓。
她走到窗前。
窗外是艺术中心的后花园,夜色被雨水浸透,一片沉沉的墨黑。雨丝斜斜地划过玻璃,留下一道道短暂的水痕,很快又被新的覆盖。
远处路灯的光在雨幕中晕成朦胧的光团,像溺水的月亮。
身后传来极轻的脚步声。
秦松筠没回头。她听着那声音靠近,停在身侧一步远的位置。余光里,迟宴春的身影被窗玻璃映成模糊的轮廓,深灰色西装几乎融进夜色里。
他的手插在裤袋中,手指似乎在摩挲着那个她刚刚塞给他的打火机。
“秦小姐戏不错。”他忽然开口,声音里带着笑意,很轻,像雨丝擦过玻璃。
秦松筠的目光仍停留在窗外:“迟总也不遑相让。”
两人就这样并肩站着,谁也没有看谁。窗外的雨声填满了沉默的间隙,沙沙的,绵密的,像某种无始无终的低语。
空气里有他身上淡淡的雪松气息,混着窗外飘进来的、潮湿的草木味。
静了一会儿。
“嚓——”
极轻的一声,短促清脆。
秦松筠侧过头。迟宴春不知何时掏出了打火机,拇指搭在滑轮上,幽蓝的火苗在他掌心窜起,照亮了他下半张脸。下巴的线条清晰,唇角微微上扬。
火苗只燃了一瞬就被掐灭。
他把打火机举到两人之间,金属外壳在昏暗光线下泛着冷冽的光。
“秦小姐随身携带我的打火机,”他的声音压低了些,带着点漫不经心的调笑,尾音微微上扬,“真的会让我误会的。”
语气暧昧,却又像隔着一层薄冰,底下是试探的水流。
秦松筠一怔。
她转过头,重新看向窗外。雨水在玻璃上纵横交错,把窗外的世界切割成无数碎片。
“倪涛请我来,”她的声音很平静,像在陈述事实,“所以我就放在包里了,想着趁此给你,以后就难有机会了。”
话出口的瞬间,她自己都愣了一下。
那句话里有什么东西不对劲,她下意识地把迟宴春和倪涛绑在一起,语气里带着一种连自己都没察觉的、近乎赌气的疏远。像在划清界限,又像在抱怨什么。
迟宴春低低地笑了一声。
那笑声很轻,几乎被雨声淹没,但秦松筠听见了。她感觉到他侧过头,目光落在她脸上。
“我跟她没关系。”他说,声音放得很轻。
窗外的雨珠子似的,打在玻璃窗上的一瞬就滑下去了。
秦松筠的心脏轻轻一缩。
后知后觉的尴尬涌上来。她刚才那句话,那语气,活脱脱就是小情侣闹别扭时的赌气,可他们明明什么关系都没有。
她抿了抿唇。
窗玻璃上倒映出两人的影子,一高一低,并肩立在昏黄的光晕里。雨水在影子上划出蜿蜒的痕迹,像时光留下的指纹。
“迟宴春。”她忽然开口,声音端正了些。
迟宴春挑眉,等她下文。
秦松筠深吸一口气,转过身,正面看向他。壁灯的光从侧面打过来,在他脸上投下深浅不一的阴影,眼睛隐在暗处,看不清情绪。
她放低姿态,决定把话说开。
“我为那晚许清知的话,代他向你道歉。”她说,每个字都清晰,“他那么说你,确实对你不公平。”
话音落下,房间里安静得只剩雨声。
迟宴春看着她,看了很久。然后他笑了,那笑容很淡,没什么温度。
“秦小姐——”
话刚起头,门外忽然传来一阵错乱的脚步声。
紧接着是笑声,男人的,带着醉意的含糊;女人的,甜腻娇嗲,像融化的蜜糖。
休息室的门被“砰”地推开。
秦松筠下意识回头。门口站着一对男女,男人五十岁上下,啤酒肚将衬衫撑得紧绷,她认得,是刚才在宴会厅里被众人簇拥的陈导,已婚,妻子是某电视台的知名主持人。
而他怀里搂着的,是个二十出头的年轻女星,秦松筠叫不出名字,只记得她今晚穿了条银色亮片短裙,此刻裙摆已经撩到大腿根。
两人显然没看见窗边的身影。
门还没完全关上,陈导的手已经探进女星的上衣。女星半推半就地笑着,声音甜得发腻:“陈导,别急嘛……”
“宝贝儿,我等不及了……”
“放心,没有监控的…”
秦松筠僵在原地。
迟宴春的反应比她快。他竖起食指抵在唇边,做了个“嘘”的手势,眼神示意她别动。
可女星已经朝窗边瞥了一眼,窗帘的轻微晃动引起了她的注意。
“呀,那边是不是……”她声音里带上警觉。
陈导急色,一把将她按在最近的沙发上:“没人,窗帘动是风吹的。快来,我老婆还在外面应酬呢……”
沙发陷下去的声音。衣物摩擦的窸窣。暧昧的喘息开始弥漫。
秦松筠的心跳骤然加快。
迟宴春在这时拉住了她的手腕。
力道很稳,带着不容置疑的引导。他侧身,将她往窗帘深处带了一步。厚重的丝绒帘幕垂下来,深灰色,质地密实,在昏暗中几乎是一堵柔软的墙。
他站在外侧,她退到里侧。后背贴上冰凉的玻璃窗,雨水的湿意透过衣料渗进来。
空间骤然变得狭小。
窗帘隔绝了大部分光线,只有边缘漏进一线昏黄。秦松筠的视线被限制在极近的距离,迟宴春的胸膛,深灰色西装的面料纹理,衬衫领口敞开的弧度,以及他颈间随着呼吸微微起伏的线条。
太近了。
近到她能闻到他身上更清晰的雪松气息,混着一点点烟草的余味,还有雨水的潮湿。
沙发上的声音越来越大。
女星的娇.嗔,陈导粗重的喘息,衣物落地的闷响,皮革沙发承受重量时发出的、不堪重负的吱呀声。每一声都清晰得刺耳,混着窗外绵密的雨声,在狭小的空间里层层叠叠地回响。
秦松筠屏住呼吸。
她不敢抬头,视线只能落在迟宴春的衬衫第二颗纽扣上。银色的,在昏暗光线下泛着极淡的光。
心跳在胸腔里撞出沉闷的声响,一下,两下,和窗外的雨声、帘外的喘息声交织在一起,分不清哪个是哪个。
迟宴春微微低着头。
从这个角度,他能看见秦松筠的头顶,她松挽的发髻有些散了,几缕碎发垂在耳侧。也能看见她渐渐泛红的耳廓,从耳垂开始,一点点蔓延,像滴进水里的朱砂,慢慢晕开。
他的喉结滚动了一下。
帘外的动静越发不堪。不堪入耳的话语,□□碰撞的粘腻声响,沙发弹簧的呻吟。
秦松筠的手指紧紧攥着裙摆。丝绸面料在掌心皱成一团,濡湿了薄汗。
就在这时——
冰凉的触感贴上她的耳廓。
是金属,带着室外空气的冷意。随即是人体温热的掌心,覆上来,严严实实地盖住了她的双耳。
迟宴春的手。
随着雨声落下来的是他擦过耳际的声音,有些哑,很轻。
“别听。”
秦松筠整个人僵住了。
世界在瞬间变得模糊。帘外的□□被隔绝成遥远沉闷的嗡鸣,只有窗外的雨声还在,淅淅沥沥,像另一个时空的背景音。
而掌心下的温度真实得惊人。
他的手指修长,指节分明,虎口处贴着她耳后的皮肤,那里有一小块柔软的凹陷。食指上的银戒硌着她的耳骨,冰凉的金属和他温热的掌心形成奇异的对比。
秦松筠的心脏空了一拍。
不是慌乱,不是羞涩,是一种更深的、近乎本能的熟悉感。
好像在很久以前,在某个被遗忘的时空里,也有过这样的时刻,有人捂住她的耳朵,替她隔绝了不想听的声音。触感,温度,甚至那只手的大小,都隐隐吻合。
她努力回想,脑海里却只有一片模糊的光影。
身体记得,脑子却忘了。
帘内静得能听见呼吸。
她的,和他的。两道气息在狭小空间里交织,她的是乱的,轻而急促;他的是稳的,深长平稳,但仔细听,能听出比平时略快了一点的节奏。
玻璃窗因为两人的体温,开始蒙上一层极淡的白雾。窗外雨水蜿蜒流下,在雾面上划出曲折的痕迹,像无声的书写。
迟宴春的手没有动。
他就那样捂着她的耳朵,掌心贴着她的皮肤,指尖虚虚搭在她的发间。姿势有些僵硬,像在克制什么,又像在维持一个微妙的平衡。
秦松筠终于抬起头。
光线太暗,她只能看清他下巴的轮廓,和微微抿紧的唇线。他的眼睛隐在阴影里,但她能感觉到他的视线,正落在她脸上,很深,像在审视,又像在等待。
时间被无限拉长。
每一秒都缓慢而清晰。她能数清自己心跳的间隔,能感觉到耳廓在他掌下逐渐升温,能听见窗外雨声从密集变得稀疏,又从稀疏变得密集。
帘外的动静终于渐歇。
粗重的喘.息,满足的喟叹,然后是衣物窸窣的声音。女星娇笑着说了句什么,陈导含糊地应着,脚步声朝门口移动。
门开了,又关上。
世界重归寂静。
只有雨声,和两人交织的呼吸声。
迟宴春的手缓缓松开。
撤离的动作很慢,指尖若有若无地擦过她的鬓角,带起一阵细微的战栗。秦松筠的耳朵重获自由,皮肤上还残留着他掌心的温度和金属的凉意。
她没动,仍然靠着玻璃窗。窗上的雾气更浓了,映出两个模糊的影子,几乎贴在一起。
迟宴春往后退了半步,拉开一点距离。
窗帘重新垂下,隔断了最后一点光线。黑暗里,两人的呼吸声清晰可辨,都有些乱,有些急,像刚跑完一场漫长的追逐。
空间重新变得可以呼吸。
“他们走了。”他说,声音有些沙哑。
秦松筠点点头,却说不出话。喉咙发干,心跳还没平复。
她看着迟宴春转过身,伸手撩开窗帘一角,确认外面确实空了。光线重新涌进来,休息室里空无一人。沙发靠垫有些凌乱,茶几上两只空酒杯,杯壁上残留着浅浅的唇印。
秦松筠从窗帘后走出来,腿有些软,深深吸了一口气。空气里还飘着暧昧的香水味和情欲的气息,她皱了皱眉。
迟宴春走到窗边,推开一扇窗。
雨后的凉风立刻灌进来,冲淡了室内的气味。他背对着她,双手插在口袋里,望着窗外被雨水洗刷得发亮的街道,背影在灯光下拉得很长。
迟宴春回过头,看向她。
四目相对。
他的眼神很深,像雨夜的潭水,表面平静,底下有暗流在涌动。秦松筠在那目光里看见自己的倒影,小小的,狼狈的,脸颊还泛着未褪的红。
“没事了,”他开口,语气恢复了平时的散漫,但眼底有什么东西不一样了,转头看向窗外,“雨好像小了。”
秦松筠侧头看向窗外。
雨确实小了。从瓢泼变成了绵绵细雨,丝线般在夜色里飘摇。远处路灯的光清晰了些,在湿漉漉的地面上投下颤动的倒影。
“嗯。”她轻声应道。
“刚才……”她开口,又停住。
迟宴春转过身,靠在窗台上,看着她:“刚才什么?”
秦松筠抬起眼,迎上他的目光。他的眼神恢复了平时的散漫。
“谢谢你。”她最终说,声音很轻。
迟宴春没再逗她,只是笑了一下,那笑容很淡,像雨后的薄雾,轻轻浅浅,转瞬即逝。
迟宴春从口袋里掏出打火机,在指间转了一圈。金属外壳反射着壁灯昏黄的光。
“这个,”他说,语气随意,“谢了。”
秦松筠看着他,看了两秒,然后笑了。
那笑容很轻,像雨停后窗玻璃上残留的水痕,淡淡的,转瞬就会蒸发。
“物归原主。”她说。
迟宴春挑眉,正要说什么,休息室的门又被推开了。
这次进来的是服务生,推着清洁车,看见两人时愣了愣,随即礼貌地点头:“抱歉,打扰了。需要打扫吗?”
“不用。”迟宴春直起身,“我们这就走。”
两人并肩走出休息室,回到宴会厅。音乐还在继续,人群依旧喧闹,仿佛刚才那场隐秘的插曲从未发生。
倪涛站在不远处,正和一位制片人说话。看见他们,她目光在两人交握的手上停留了一瞬,笑容深了些,远远举了举酒杯。
秦松筠想抽回手,迟宴春却握得更紧了。
“戏要做足。”他侧过头,在她耳边轻声说,气息拂过她的耳廓,带来细微的痒。
秦松筠的手指微微收紧。
然后她笑了,那笑容明亮,坦然,像真的沉浸在恋爱的甜蜜里。
她踮起脚尖,凑近迟宴春耳边,用只有两人能听见的声音说:
“迟宴春。”
“嗯?”
“你的手心……出汗了。”
迟宴春的身体几不可察地僵了一瞬。
随即他低低笑起来,笑声透过胸腔传来,震得两人交握的手微微发麻。
“秦松筠,”他叫她的名字,声音里带着毫不掩饰的愉悦,“彼此彼此。”
说话间倪涛已经走近,她手里端着一杯香槟,脸上的笑容在看见并肩站着的两人时,微妙地僵了一瞬。但很快恢复自然,甚至加深了笑意。
“哟,”她的高跟鞋踩在地毯上无声无息,“找你们半天,原来躲这儿说悄悄话呢?”
她的目光在两人之间转了转,最后落在秦松筠微微泛红的耳根上,眼神深了些。
秦松筠下意识后退半步,拉开和迟宴春的距离,但手指还被迟宴春紧紧握着,动弹不得。
“倪总。”她开口,声音已经恢复了平时的平稳。
迟宴春没动。他甚至懒散地靠回墙边,双手插进口袋,一副“被发现了也无所谓”的姿态。
“倪总有事?”他问,语气随意。
“几个投资人想见你,”她对迟宴春说,语气亲昵得像在埋怨,“找你一圈了,你倒好,在这儿陪秦小姐看雨。”
她说着,看向秦松筠,笑容得体:“秦小姐不介意我借他一会儿吧?”
问题又抛了过来。
但这次,秦松筠没犹豫。
“当然不介意。”她微笑,语气轻松自然,“倪总的正事要紧。”
她说着手迟宴春那里抽出来,拿起手包,朝两人微微颔首:“我也该回去了,工作室还有事。”
说完,转身就走。
倪涛有些惊讶的神色,迟宴春随即漫不经心朝倪涛一笑,“倪姐别见怪,她不是冲你,这怪我,还没哄好了。”
一场戏,他接着演。
倪涛笑了,看着秦松筠的背影,眼眸深了深。随即笑笑,表示理解。
“走吧,别让人等。”
迟宴春笑笑,但没有立即动作,在原地站了一会儿,然后从口袋里掏出打火机。拇指摩挲着那行刻字——never let me go。