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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8、C.48 ...


  •   会议室的空调开得很低,白板上的马克笔痕迹还没擦干净。
      “所以锦心的意思是,”孔静幽用笔尖点了点投影幕布,“把复赛包装成一档十二期的纪实类节目,每期聚焦一位设计师的创作过程,从选题、调研、设计到最终成品。同时穿插行业专家点评、面料工艺讲解、甚至一些设计师的个人生活片段。”
      “个人生活?”江河渡靠在椅背上,挑起眉,“怎么,还要拍我半夜在工作室吃泡面的样子?”
      “那收视率肯定高。”秦松筠笑了笑,低头翻看手里的方案,“不过这个想法确实大胆。高奢品牌向来强调距离感,现在主动走下神坛,把创作过程展示给大众……”

      “风险很大。”孔静幽接话,“但收益也可能惊人。如果做得好,锦心不仅能巩固行业地位,还能打开大众市场。而且——”
      她顿了顿,“节目本身的广告和版权收入,就是一笔可观的数字。”

      会议室里安静了几秒。窗外的阳光斜射进来,在长桌上投下百叶窗整齐的条纹阴影。能听见远处街道隐约的车流声,和空调出风口低沉的嗡鸣。
      秦松筠的手指在方案纸张边缘轻轻摩挲。纸面光滑,印刷的油墨还带着淡淡的气味。
      她看着那些详细的制作流程、预算分配、播出平台规划,脑海里快速计算着利弊。

      “对我们来说,”她最终开口,声音清晰,“参与节目意味着更多曝光,但也意味着所有创作过程都会被放大检视。优点会被看见,缺点也会。”

      “压力会很大。”江河渡说,难得正经,“四小时现场设计已经够刺激了,还要被摄像机盯着。”
      “但机会也在这里。”秦松筠抬起头,看向两人,“如果我们能在节目里展现出君竹的专业和态度,那比任何广告都有说服力。”

      孔静幽点点头:“我同意。而且节目组承诺,会给设计师充分的创作自由,不会干预设计方向。”
      “口头承诺。”江河渡耸肩,“真拍起来谁知道。”

      讨论又持续了二十分钟。三人仔细分析了方案的每个细节,从时间安排到权利归属,从拍摄范围到后期剪辑。结束时已经快中午了,阳光正烈,透过玻璃窗晒得人有些发晕。
      秦松筠收拾好文件,刚走出会议室,口袋里的手机震动起来。

      她掏出来看了一眼屏幕,微信语音通话,来电人:倪涛。
      脚步顿了顿。

      她想起半个月前在赛场后台,倪涛递过来的那份电影项目概述。她回去后确实仔细看了,是个民国背景的爱情片,服装设计部分要求很高,既要符合历史,又要有现代审美。她当时简单回复了几句客套话,表示有兴趣但需要看档期,之后就没再联系。

      倪涛怎么会突然打来?
      秦松筠按下接听,把手机贴到耳边:“倪总?”

      “秦小姐,没打扰你吧?”倪涛的声音传来,一如既往地清晰、干脆,带着职业女性特有的利落感。
      “没有,刚开完会。”秦松筠走到窗边,看着楼下街道上蚂蚁般大小的行人和车辆,“倪总有事?”

      “是这样,”倪涛的语气轻松,“这周六晚上,艺术中心那边有个影视文化沙龙,来的都是圈内人,导演、编剧、制片,还有一些投资方。我觉得是个不错的机会,秦小姐如果有兴趣,可以过来看看。”

      秦松筠愣住了。
      机会?什么机会?倪涛为什么要特意告诉她这个?
      “倪总,”她开口,声音里带上适当的疑惑,“为什么……这么帮我?”
      电话那头安静了一瞬。

      然后倪涛笑了。那笑声很轻,带着点意味深长。
      “谁叫宴春是我朋友呢。”她说,语气自然得像在陈述事实,“宴春喜欢你,帮你不是理所应当吗?”

      话音落下,一只蜻蜓飞走了,再秦松筠的心尖留下圈圈涟漪。
      秦松筠握着手机的手指微微收紧。指节泛白,但很快又松开。她感觉到心脏某个地方,很轻地、猝不及防地塌陷了一小块。

      迟宴春。

      这个名字已经有快两个星期没出现在她的生活里了。从那个雨夜他离开她家之后,两人再没联系过。没有微信,没有电话,甚至没有在任何一个场合偶遇。像两条短暂交汇的线,又各自回归了原本的轨迹。
      她甚至没去还那个打火机。

      此刻突然从倪涛口中听到这个名字,听到“喜欢你”这三个字,秦松筠觉得喉咙有些发干。她张了张嘴,却不知道该怎么接话。
      幸好倪涛没等她回应,自顾自说了下去:“我上周出差去香港还碰到宴春了呢,在半岛酒店大堂。他一个人,看起来还挺闲的,怎么,秦小姐没跟着?”

      问题来得随意,像朋友间的闲聊。但秦松筠听出了里面的试探。那种看似关心、实则掂量的语气,像一根细针,轻轻刺破表面的客气。
      她深吸一口气,声音恢复了平稳:“君竹最近忙比赛的事,走不开。”

      “也是。”倪涛应着,语气里带上了几分亲昵,像忽然切换到了“闺蜜模式”,“不过秦小姐,姐姐给你讲啊——”
      她压低声音,带着分享秘辛般的口吻:

      “男人啊,就得拴在裤腰带上,看得紧一点。不然这外面的花花世界,诱惑太多,容易走丢。”
      秦松筠的唇角很轻地弯了一下。那笑容很淡,没什么温度。

      “谢谢倪总提醒。”她说,声音不卑不亢,甚至带上了点礼貌的疏离,“不过我觉得,能被诱惑走的人,本来也不值得留。”
      电话那头安静了两秒。

      然后倪涛笑了,这次的笑声恢复了平时的爽利。
      “秦小姐通透。”她说,语气重新变得公事公办,“稍后我把沙龙的具体时间和地点发你微信。周六晚上七点,艺术中心三楼宴会厅。一定要赏光。”
      “好。”秦松筠说,“谢谢倪总。”
      电话挂断。

      她握着手机,站在原地,看着窗外。阳光刺眼,街道上车水马龙,一切都繁忙而有序。但她的心却像被投入了一块石头,涟漪一圈圈荡开,许久不能平静。
      手机震动了一下。微信新消息,倪涛发来的地址和电子邀请函。

      秦松筠点开,看了一眼,然后锁屏。
      她把手机放回口袋,转身走向办公室。高跟鞋踩在地板上,发出清晰规律的声响,一步,一步。

      走到办公室门口时,她停下来,从口袋里拿出手机,点开通讯录,找到那个简单的“迟”字。
      指尖悬在屏幕上,停留了三秒。
      然后她退出通讯录,关掉手机,推门走进办公室。

      *

      艺术中心的停车场已经满了。
      秦松筠把车停在对街,下车时雨丝斜斜地飘下来,不大,但足够把夏夜的闷热搅成一片粘稠的潮气。
      几个穿着亮片裙的年轻女孩正簇拥着一位中年导演往入口走,高跟鞋踩在水洼里,溅起细小的水花,笑声清脆得有些刻意。

      她混在人群里走进大厅,没人注意到她。或许有人觉得眼熟,但更多人的目光都聚焦在那些更闪耀的面孔上,新晋的影后,话题不断的导演,还有几个在热搜上常驻的流量明星。
      空气里浮动着混杂的香水味,甜的、花的、木质的,层层叠叠,像打翻了的调色盘。

      秦松筠从侍者托盘里取了一杯香槟,酒液在水晶杯里泛着浅金色的光。
      她靠着廊柱,和两个有过一面之缘的影评人寒暄。话题围绕着最近几部获奖影片,术语堆叠,观点交锋,但她听得有些心不在焉。
      这种场合她太熟悉了。十七八岁时,宋远空没少带她出席类似的宴会。那时她穿着不合年龄的礼服,站在父亲身后,微笑,点头,说些得体的话。所有人都夸秦小姐有教养,将来一定是名媛圈里的翘楚。
      后来她创立君竹,刻意远离了这些。非必要的应酬一律推掉,把时间省下来画图、打版、研究面料。
      此刻重新置身其中,那种熟悉的、近乎生理性的抵触又涌上来,太吵,太假,每个人都戴着一张精心绘制的面具。

      她抿了一口酒,冰凉的气泡在舌尖炸开。
      转过身,目光下意识地在人群里搜寻。
      然后她看见了倪涛。

      酒红色的丝绒鱼尾裙,衬得她肤色雪白,身材曲线毕露。长发松松挽起,几缕碎发垂在颈侧,比平时多了几分慵懒的风情。
      她正笑着和旁边的人说话,眼睛弯成月牙,整个人像一朵盛放的红玫瑰。

      而她挽着的人——
      是迟宴春。
      秦松筠握着酒杯的手指微微收紧。
      迟宴春今天穿了身深灰色的西装,没打领带,衬衫领口敞着,姿态依旧是那种惯常的散漫。但他站在那里,任由倪涛挽着他的手臂,眉眼间却浮着一层极淡的、几乎看不见的不耐烦。那层情绪藏得很好,如果不是秦松筠太熟悉他那种真正放松时的状态,几乎要错过。

      他的手臂有些僵硬,不是紧张,而是一种克制的、近乎本能的排斥。
      倪涛每次笑着倾身和旁人说话时,都会不自觉地收紧手臂,而他则会几乎不可察觉地往后挪半分,像在维持一个礼貌而疏离的间距。

      第一次见到迟宴春这么……勉为其难的样子。
      秦松筠忍不住弯了弯唇角。
      就在这时,迟宴春抬起眼,目光穿过晃动的身影和浮动的灯光,直直地看向她。

      倪涛也顺着他的视线看过来。看见秦松筠的瞬间,她脸上的笑容深了些,挽着迟宴春的手臂明显收得更紧了,像无声的宣告。
      秦松筠又喝了一口酒。冰凉的液体滑过喉咙,却浇不灭心里忽然亮起的那点通透。
      原来如此。

      她原本以为倪涛接近她,是看中了君竹的价值,或者想通过她牵线锦心,下着一盘更大的棋。现在才明白,原因就这么简单。
      仅仅因为迟宴春。

      这个认知让她心里莫名地轻松了一下。不是庆幸,而是一种“原来不过如此”的释然。复杂的问题一旦回归到最简单的人性层面,反而好应对了。
      倪涛作势要穿过人群走过来。
      秦松筠放下酒杯,从侍者托盘里重新拿过一杯香槟。指尖触到冰凉的杯壁,她深吸一口气,然后主动迎了上去。

      高跟鞋踩在大理石地面上,声音清脆。她走到两人面前,脸上挂上得体的微笑:“倪总,迟先生。”
      “秦小姐来了。”倪涛笑着,手臂依然紧紧挽着迟宴春,“刚才还在说呢,这么重要的场合,你怎么一个人?”
      她说话时身体又往迟宴春那边靠了靠,姿态亲昵得近乎挑衅。

      秦松筠的目光在两人交缠的手臂上停留了一瞬,然后看向倪涛:“倪总今天真漂亮。”
      “谢谢。”倪涛笑得眉眼弯弯,话锋一转,“对了,今晚有几个重要的投资人要介绍给迟少认识,我得借他一用,秦小姐不介意吧?”
      问题抛过来,带着试探,也带着某种宣告主权的意味。

      秦松筠张了张嘴,却一时不知该怎么接。她和迟宴春上次分别得不算愉快,此刻当着倪涛的面,要继续演那出情侣戏码吗?还是趁此顺势划清界限?
      她正犹豫,迟宴春忽然出声了。

      他微微侧头,看向倪涛,声音里带着一种漫不经心的,近乎嗔怪似的无奈:“倪总,别逗她了。”
      然后他转过头,看向秦松筠,眼神里浮起一层浅浅的、近乎狡黠的笑意,语气亲昵得像在分享一个只有两人知道的秘密:
      “我刚刚犯了事儿,还没哄好呢。”

      话音落下,空气微妙地静了一瞬。
      秦松筠愣住了。她看着迟宴春的眼睛,看着他眼里那种熟悉的、带着点玩味的光,心脏某处轻轻跳了一下。
      倪涛的笑容僵了半秒,随即恢复自然。她的目光在两人之间转了转,似信非信:“哦?迟少犯什么事儿了?”

      秦松筠急中生智,也看向倪涛,语气里带上一点恰到好处的抱怨,像在向年长的姐姐倾诉:
      “倪姐你评评理,我劝他戒烟有错吗?他倒好,背着我偷偷抽,被我发现还不承认。”

      她说这话时,微微嘟起嘴,眼神里带着小女友特有的娇嗔和委屈。演得她自己都有点意外,原来她也有这种天赋。
      然后她低头,从随身的手包里拿出那个银色打火机。动作有些急,甚至带着点赌气的意味,一把塞进迟宴春手里。

      “给!打火机还你!爱抽多少抽多少,以后咳死也和我没关系!”
      话说得又冲又任性,配合她微微泛红的脸颊和闪烁的眼神,活脱脱一个正在闹脾气的小女友。
      迟宴春接过打火机,指腹摩挲着冰凉的金属外壳。他看着秦松筠,看着她演戏时那副故作凶狠却掩不住心虚的样子,唇角很轻地勾了一下。
      那笑容很淡,但眼底有什么东西亮了起来,绒绒的质感,比刚才真实得多。

      秦松筠说完,也不看倪涛的反应,转身就走。脚步很快,背影透着一种“我正在生气别惹我”的倔强。
      倪涛站在原地,看着秦松筠消失在人群里的身影,又看看身旁的迟宴春,笑容里多了几分探究。
      迟宴春把打火机揣进口袋,很自然地抽回一直被倪涛挽着的手臂。
      “倪总,”他开口,语气里带上点歉意,但更多的是理所当然,“我得去哄人了。再不去,今晚得睡沙发。”
      说完,他朝倪涛微微颔首,转身朝秦松筠离开的方向追去。

      倪涛站在原地,看着两人一前一后消失在宴会厅侧门的身影,脸上的笑容慢慢淡去。她端起酒杯,抿了一口,眼神深了些。

      而宴会厅外的走廊里,秦松筠靠在墙上,听着身后渐近的脚步声,心跳莫名快了起来。
      她刚才演得那么投入,现在戏散了,反而不知道该怎么面对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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