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47、C.47 ...
-
雨是晚上十点左右停的。
秦松筠从工作室回到家时,空气里还浮着雨后的潮湿气息,混着泥土和植物被冲刷后的清新味道。楼道里的感应灯应声亮起,在她脚前投下一圈昏黄的光。
她弯腰脱鞋,手指刚碰到高跟鞋的搭扣,目光就被玄关矮桌上那点银色反光攫住了。
是那个打火机。
迟宴春的打火机。银色的金属机身静静躺在钥匙篮的角落里,和几枚硬币、一把备用钥匙混在一起,几乎要被遗忘。
上次许清知突然来访,她情急之下把它塞进口袋,后来迟宴春离开得匆忙,竟也忘了拿走。
秦松筠直起身,伸手将它拿了起来。
金属外壳冰凉,在掌心沉甸甸的。她走到客厅,在落地灯的光晕下仔细端详。打火机边缘那行花体英文此刻清晰无比。
never let me go。
刻痕很深,每一笔都像用刀尖凿进去的,在光滑的金属表面留下近乎狰狞的痕迹。不像装饰,更像某种烙印。或誓言,或诅咒。
她用指尖轻轻摩挲那些凹凸的笔划。触感粗糙,带着金属特有的冷硬。
鬼使神差地,她拿起手机,在搜索框里输入这行字。页面跳转,第一条结果是一位日本作家——石黑一雄。书名正是Never Let Me Go,中文译名很美,叫《莫失莫忘》。
秦松筠盯着屏幕,指尖停在半空。
莫失莫忘。
四个字在唇齿间无声滚过,像某种古老的谶语。迟宴春在打火机上刻下这句话时,在想什么?是给别人的承诺,还是给自己的提醒?又或者,只是随手刻下的、并无深意的句子?
她不知道。
落地窗外,城市在雨后重新亮起灯火。远处写字楼的玻璃幕墙映着深蓝色的夜空,一格一格的灯光连成一片,像倒悬的星河。
秦松筠看着那片光,忽然想起傍晚时分,万响那张永远得体、永远平静的脸。像一张精心绘制却毫无破绽的面具,底下真实的情绪被包裹得严严实实。
既然对方不出牌,她为什么不能主动探探水深呢?
一个念头,像雨后的藤蔓,悄无声息地攀上来。
她轻轻笑了。那笑容很淡,在灯光下几乎看不见,但眼睛里有什么东西亮了一下,像暗夜里倏忽划过的星子。
然后她站起身,走到玄关,将打火机重新放回钥匙篮里。银色机身落在竹编篮底,发出一声极轻的闷响。
位置和刚才一模一样。
仿佛它从未被拿起,从未被审视。
*
翌日上午九点半,秦松筠拨通了秦彻的电话。
借口是现成的,比赛后续对接的一些细节需要确认。她明知锦心为此专门成立了临时工作组,这么做完全是越级动用私交,但此刻她顾不得这些了。
电话那头,秦彻安静听了片刻,只说了三个字:“直接过来。”
挂断电话,秦松筠对着镜子微微一笑。她拉开梳妆台抽屉,指尖掠过一排口红,最终停在一支圣罗兰黑管上。色号是经典的#21,正红,不挑场合。她拧开盖子看了一眼膏体切面,完好无损,她从未使用过。
她把口红放进随身的小牛皮手包里,又随手塞了几份比赛相关的文件。动作从容,像只是去开个普通的会。
地下车库里,那辆白色轿跑安静地停着。秦松筠坐进去,系好安全带,从后视镜里看了一眼自己,妆容淡而精致,白衬衫配浅灰色西装裤,头发松松挽起,几缕碎发垂在耳侧。整个人看起来干练,却又不失柔和。
她需要这个状态。
*
锦心大厦的侧门很少人走,秦松筠刷卡进入时,走廊里空无一人。电梯上行,镜面映出她平静的脸。二十六层,秦彻办公室所在的楼层。
秘书看见她时明显愣了愣,随即起身:“秦小姐,我替您通报——”
“不用。”秦松筠微笑,“秦总让我直接进去。”
她推门时,心里已经预设了多种可能需要周旋的场景。但门开的那一刻,她脚步几不可察地顿了顿,办公室会客区的沙发上,万响正端着一杯茶,侧头与秦彻说话。
得来全不费工夫,秦松筠在心里笑了笑。
两人的交谈在门开的瞬间停住,目光同时投过来。
秦松筠面上没有丝毫异样。她甚至微微后退半步,声音得体:“秦总在会客,我出去等一会儿。”
“秦小姐。”万响先开口,笑容温和,“没关系,我的事已经谈完了。”
他作势要起身,秦彻却摆了摆手:“都坐吧。松筠,正好万总也是这次比赛的投资方,你们应该见过。”
话说到这份上,秦松筠只得走进去,在单人沙发上坐下。手包随手放在腿侧,拉链半开,露出里面文件和口红的金属边角。
“万总。”她朝万响微微颔首,“昨晚谢谢您送我。”
“举手之劳。”万响放下茶杯,姿态放松,“秦小姐今天来是谈比赛的事?”
“一些后续对接。”秦松筠接过秦彻递来的水,手指在杯壁上轻轻摩挲,“想问问具体负责部门的联系方式。”
秦彻看了她一眼,眼神里有探究,但语气自然:“我让秘书发给你。”他顿了顿,转向万响,“说起来,万家基金这次对设计赛的支持力度很大,复赛的现场制作环节,听说会增加赞助奖励?”
话题转回公事。三人聊起赛制、评委、参赛队伍的表现。气氛看似融洽,但每句话都像在冰面上行走,表面平滑,底下暗流涌动。
秦松筠说话时,手指偶尔无意识地碰碰手包。她在等。
十五分钟后,手机震动起来。
来电显示“孔静幽”。她朝两人抱歉一笑,起身走到窗边接起。
“喂?”她声音压低,背对着沙发。
电话那头孔静幽说了什么,秦松筠的脸色微微变了变。她转头看向秦彻,语气里带上恰到好处的急切:“哥,工作室那边有点急事,我得先走。”
秦彻站起身:“严重吗?”
“还好,我能处理。”她匆匆走回沙发边,抓起手包时动作有些急,包口倾斜,那支黑色口红无声地滑落,滚进沙发与扶手之间的缝隙里。
深黑色外壳,在深灰色绒布沙发上几乎隐形。
秦松筠似乎毫无察觉,只朝两人点头:“不好意思,我先走了。”
门关上。
办公室里安静了几秒。
秦彻的目光落在沙发缝隙处,停留了两秒。他看见了。万响也看见了,他坐的位置正对着那个角落。
两人的眼神在空气中无声交汇。秦彻的喉结几不可察地滚动了一下,然后他移开视线,端起茶杯喝了一口,目光转向窗外。
万响脸上那抹温和的笑容淡了些。他身体微微前倾,手肘搭在膝盖上,手指在空气中停顿了一瞬。
然后,很自然地,他伸手探向沙发缝隙。指尖触到冰冷的金属外壳,轻轻一勾,口红落入手心。他低头看了一眼——圣罗兰,黑色方管,膏体切面完好。
他没说话,只是将口红握在手心,重新靠回沙发。动作行云流水,像只是捡起一支掉落的笔。
秦彻的目光重新转回来,落在万响握着口红的手上。只一眼,随即移开。
“刚才说到哪儿了?”秦彻开口,声音平静无波,“哦对,复赛的赞助细则……”
万响将口红滑进西装内袋,唇角的弧度重新浮现:“细则我已经看过了,没问题。”
对话继续。仿佛什么也没发生。
*
地下车库里,秦松筠坐进驾驶座,关上车门。
她没立刻发动车子,只是看着后视镜里的自己。呼吸有些快,她深深吸了口气,又缓缓吐出。
手机再次震动。还是孔静幽。
接通,那头传来压抑着愠怒的声音:“秦松筠,你在搞什么鬼?莫名其妙发信息让我给你打电话,接通了又什么也不说——”
秦松筠笑了。那笑声很轻,带着点如释重负的疲惫。
“你就当我是……”她顿了顿,语气随意,好像置身事外,“去相亲了吧。”
电话那头静了一瞬,然后孔静幽也笑了,笑声促狭:“还真去相亲了?对方怎么样?帅吗?有钱吗?”
秦松筠没回答。她挂断电话,把手机扔在副驾驶座上,仰头靠在座椅里。
车库里光线昏暗,只有几盏节能灯发出惨白的光。她闭上眼睛,脑海里浮现出刚才办公室里的画面。
一切都在按她的剧本走。
但为什么,心里某个地方,空落落的?
她睁开眼睛,发动车子。引擎低吼,车灯划破黑暗,照亮前方空荡的车道。
白色轿跑缓缓驶出地库,汇入上午十点的车流。城市在阳光下熠熠生辉,像一座巨大的、精致的玻璃迷宫。
*
会议室的空调开得很低,白板上的马克笔痕迹还没擦干净。
“所以锦心的意思是,”孔静幽用笔尖点了点投影幕布,“把复赛包装成一档十二期的纪实类节目,每期聚焦一位设计师的创作过程,从选题、调研、设计到最终成品。同时穿插行业专家点评、面料工艺讲解、甚至一些设计师的个人生活片段。”
“个人生活?”江河渡靠在椅背上,挑起眉,“怎么,还要拍我半夜在工作室吃泡面的样子?”
“那收视率肯定高。”秦松筠笑了笑,低头翻看手里的方案,“不过这个想法确实大胆。高奢品牌向来强调距离感,现在主动走下神坛,把创作过程展示给大众……”
“风险很大。”孔静幽接话,“但收益也可能惊人。如果做得好,锦心不仅能巩固行业地位,还能打开大众市场。而且——”
她顿了顿,“节目本身的广告和版权收入,就是一笔可观的数字。”
会议室里安静了几秒。窗外的阳光斜射进来,在长桌上投下百叶窗整齐的条纹阴影。能听见远处街道隐约的车流声,和空调出风口低沉的嗡鸣。
秦松筠的手指在方案纸张边缘轻轻摩挲。纸面光滑,印刷的油墨还带着淡淡的气味。
她看着那些详细的制作流程、预算分配、播出平台规划,脑海里快速计算着利弊。
“对我们来说,”她最终开口,声音清晰,“参与节目意味着更多曝光,但也意味着所有创作过程都会被放大检视。优点会被看见,缺点也会。”
“压力会很大。”江河渡说,难得正经,“四小时现场设计已经够刺激了,还要被摄像机盯着。”
“但机会也在这里。”秦松筠抬起头,看向两人,“如果我们能在节目里展现出君竹的专业和态度,那比任何广告都有说服力。”
孔静幽点点头:“我同意。而且节目组承诺,会给设计师充分的创作自由,不会干预设计方向。”
“口头承诺。”江河渡耸肩,“真拍起来谁知道。”
讨论又持续了二十分钟。三人仔细分析了方案的每个细节,从时间安排到权利归属,从拍摄范围到后期剪辑。结束时已经快中午了,阳光正烈,透过玻璃窗晒得人有些发晕。
秦松筠收拾好文件,刚走出会议室,口袋里的手机震动起来。
她掏出来看了一眼屏幕,微信语音通话,来电人:倪涛。
脚步顿了顿。
她想起半个月前在赛场后台,倪涛递过来的那份电影项目概述。她回去后确实仔细看了,是个民国背景的爱情片,服装设计部分要求很高,既要符合历史,又要有现代审美。她当时简单回复了几句客套话,表示有兴趣但需要看档期,之后就没再联系。
倪涛怎么会突然打来?
秦松筠按下接听,把手机贴到耳边:“倪总?”
“秦小姐,没打扰你吧?”倪涛的声音传来,一如既往地清晰、干脆,带着职业女性特有的利落感。
“没有,刚开完会。”秦松筠走到窗边,看着楼下街道上蚂蚁般大小的行人和车辆,“倪总有事?”
“是这样,”倪涛的语气轻松,“这周六晚上,艺术中心那边有个影视文化沙龙,来的都是圈内人,导演、编剧、制片,还有一些投资方。我觉得是个不错的机会,秦小姐如果有兴趣,可以过来看看。”
秦松筠愣住了。
机会?什么机会?倪涛为什么要特意告诉她这个?
“倪总,”她开口,声音里带上适当的疑惑,“为什么……这么帮我?”
电话那头安静了一瞬。
然后倪涛笑了。那笑声很轻,带着点意味深长。
“谁叫宴春是我朋友呢。”她说,语气自然得像在陈述事实,“宴春喜欢你,帮你不是理所应当吗?”
话音落下,一只蜻蜓飞走了,再秦松筠的心尖留下圈圈涟漪。
秦松筠握着手机的手指微微收紧。指节泛白,但很快又松开。她感觉到心脏某个地方,很轻地、猝不及防地塌陷了一小块。
迟宴春。
这个名字已经有快两个星期没出现在她的生活里了。从那个夜晚他离开她家之后,两人再没联系过。没有微信,没有电话,甚至没有在任何一个场合偶遇。像两条短暂交汇的线,又各自回归了原本的轨迹。
她甚至没去还那个打火机。
此刻突然从倪涛口中听到这个名字,听到“喜欢你”这三个字,秦松筠觉得喉咙有些发干。她张了张嘴,却不知道该怎么接话。
幸好倪涛没等她回应,自顾自说了下去:“我上周出差去香港还碰到宴春了呢,在半岛酒店大堂。他一个人,看起来还挺闲的,怎么,秦小姐没跟着?”
问题来得随意,像朋友间的闲聊。但秦松筠听出了里面的试探。那种看似关心、实则掂量的语气,像一根细针,轻轻刺破表面的客气。
她深吸一口气,声音恢复了平稳:“君竹最近忙比赛的事,走不开。”
“也是。”倪涛应着,语气里带上了几分亲昵,像忽然切换到了“闺蜜模式”,“不过秦小姐,姐姐给你讲啊——”
她压低声音,带着分享秘辛般的口吻:
“男人啊,就得拴在裤腰带上,看得紧一点。不然这外面的花花世界,诱惑太多,容易走丢。”
秦松筠的唇角很轻地弯了一下。那笑容很淡,没什么温度。
“谢谢倪总提醒。”她说,声音不卑不亢,甚至带上了点礼貌的疏离,“不过我觉得,能被诱惑走的人,本来也不值得留。”
电话那头安静了两秒。
然后倪涛笑了,这次的笑声恢复了平时的爽利。
“秦小姐通透。”她说,语气重新变得公事公办,“稍后我把沙龙的具体时间和地点发你微信。周六晚上七点,艺术中心三楼宴会厅。一定要赏光。”
“好。”秦松筠说,“谢谢倪总。”
电话挂断。
她握着手机,站在原地,看着窗外。阳光刺眼,街道上车水马龙,一切都繁忙而有序。但她的心却像被投入了一块石头,涟漪一圈圈荡开,许久不能平静。
手机震动了一下。微信新消息,倪涛发来的地址和电子邀请函。
秦松筠点开,看了一眼,然后锁屏。
她把手机放回口袋,转身走向办公室。高跟鞋踩在地板上,发出清晰规律的声响,一步,一步。
走到办公室门口时,她停下来,从口袋里拿出手机,点开通讯录,找到那个简单的“迟”字。
指尖悬在屏幕上,停留了三秒。
然后她退出通讯录,关掉手机,推门走进办公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