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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6、C.46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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七月的第一个周末,迟家老宅的梧桐叶正绿得发沉。
宅子是民国时期的老建筑,三层砖木结构,外墙爬满了常春藤,绿意几乎要漫进窗棂。
院子里种了几株晚香玉,白色花朵在暮色里半开半阖,香气幽微,像某种欲言又止的叹息。
迟宴春把车停进车库时,一只狸花猫正蹲在花坛边沿,琥珀色的眼睛在暮色里亮得像两盏小灯笼。
他刚推门下车,那猫就轻盈地跳下来,绕着他的腿转了一圈,尾巴高高竖起,蹭过他的裤脚。
“它倒是喜欢你。”
谷维的声音从门廊处传来。她穿了件浅米色的棉麻长裙,头发松松挽着,手里拿着一把修剪花枝的小剪刀,站在暮光里,像一幅年代久远的水彩画。
迟宴春弯腰挠了挠猫的下巴,那猫立刻发出满足的呼噜声。“妈。”
“进来吧,外头热。”谷维转身往里走,脚步很轻,“让阿姨多做了几道你爱吃的菜。清蒸鲈鱼,蟹粉豆腐,还有你小时候喜欢的酒酿圆子。”
客厅里开着冷气,温度适宜。空气里有淡淡的檀香味,混着饭菜的暖香。迟宴春把车钥匙扔在玄关柜上,动作随意得像回自己公寓。
“爸呢?”
“在楼上书房。”谷维放下剪刀,走到他身边,伸手理了理他衬衫上不存在的褶皱,“一会儿叫你上去说话,记得好好说,别顶嘴。”
她说话时声音很温和,但眼神里有种安静的、不容置疑的力量。迟宴春看着她,点点头。
狸花猫跟进来,跳上沙发,窝成一团,眼睛半眯着,像在打量这个不常回家的两脚兽。
楼梯上传来脚步声。
迟敏回从二楼下来,似乎刚出去过,身上还是白天那套深灰色西装,只是领带松了,衬衫领口敞开。头发半白,但身姿依然挺拔,眼神锐利得像鹰。
“回来了。”他在楼梯口站定,目光落在迟宴春身上,停顿了两秒,“来书房。”
语气是命令式的,没有商量的余地。
谷维在迟宴春肩上轻轻拍了拍。那个动作很轻,但意思很明白——忍一忍。
迟宴春没说什么,跟着父亲上楼。
*
书房在二楼尽头,一整面墙都是书,大部分是金融、经济类的典籍,也有不少古籍和字画。红木书桌上摊着几份文件,旁边放着一杯已经凉了的茶。
迟敏回在书桌后的椅子上坐下,示意迟宴春坐对面。
迟宴春没坐。他靠在书桌边,双手插在裤袋里,目光扫过墙上一幅山水画,那是他外公谷越行的作品,画的是江南烟雨,笔触淡雅,意境空濛。
“江家那个项目,”迟敏回开口,声音低沉,“我听说,最后黄了。”
“嗯。”迟宴春应了一声,语气没什么波澜,“资金链断了,合作方撤资。”
“这么巧?”迟敏回抬起眼,目光如炬,“正好在江林婚礼之后,正好在你带秦家那姑娘去过江城之后。”
空气安静了一瞬。
窗外的天色又暗了些,书房里没开大灯,只有桌上一盏老式台灯亮着,昏黄的光晕在迟敏回脸上投下深深的阴影。
迟宴春笑了。那笑容很淡,甚至有些漫不经心。
“爸想说什么?”
“我想说什么?”迟敏回忽然拍了一下桌子,声音不高,但力道很重,震得茶杯里的水晃了晃,“我想说,迟宴春,你跟那个秦松筠到底怎么回事?圈里传得沸沸扬扬,说迟家二公子被秦家大小姐迷得神魂颠倒,连江家的面子都不给了?”
他盯着儿子,眼神严厉得近乎苛刻:“秦小姐好手段啊,连你也色令智昏了?”
迟宴春脸上的笑容没变。他甚至往前倾了倾身,手肘撑在书桌边缘,看着父亲的眼睛。
“爸,”他开口,声音很平静,“这个圈子里,谁跟谁来往,不都是利益交换?今天你帮我,明天我帮你,哪有那么多真心。”
他说这话时,脑海里忽然闪过那个夜晚,秦松筠的卧室里,黑暗中,他坐在地板上,听着门外她温言软语地叫“清哥”,听着许清知语气里的亲昵和关心。
心里某个地方,很轻地刺了一下。
他承认,那天晚上握住她的手腕,他差点控制不住一颗心。
但他面上依然平静,甚至带上了点调侃:“至于江家……生意就是生意。他们自己根基不稳,怪得了谁?”
迟敏回盯着他,看了很久。久到窗外的天色完全暗下来,书房里只剩下台灯那一圈昏黄的光。
然后,他忽然说:“你外公要是清醒着,看到你现在这样……”
话没说完,但意思到了。
迟宴春脸上的笑容消失了。
不是生气,不是愤怒,而是一种更深沉、更复杂的东西,从他眼底缓缓浮上来。他站直身体,双手从口袋里拿出来,垂在身侧。手指微微蜷缩,右手食指上那枚银戒在灯光下泛着冷冽的光。
“外公不会想看到我变成一个傀儡。”他开口,声音比刚才低,但每个字都清晰,“也不会想看到迟家,变成只知道计算利益、不论对错的机器。”
迟敏回的脸色变了变。他正要说什么,书房门被轻轻敲响。
谷维推门进来,脸上带着温和的笑:“饭菜要凉了。有什么事,吃完饭再说吧。”
她站在门口,目光在父子俩之间扫过,最后落在迟宴春脸上,轻轻摇了摇头。
那是一个母亲的提醒,也是解围。
*
饭厅里灯光温暖,长桌上摆了六七道菜,都是家常口味。谷维话不多,只是偶尔给儿子夹菜,轻声问他还想吃什么。
迟敏回沉着脸吃饭,偶尔问一句迟宴春最近在做的项目。迟宴春回答得简短,语气散漫,像在应付公事。
“听说你在接触昭清坊那个旧改项目?”迟敏回放下筷子,擦了擦嘴。
“嗯,在谈。”
“许家那边态度怎么样?”
“还行。”
“什么叫‘还行’?”迟敏回皱眉,“具体点。”
迟宴春抬起头,看着父亲,忽然笑了:“爸,您要是真关心,不如直接去问许彦辉。他应该很乐意跟您详聊。”
气氛又僵了。
谷维轻轻叹了口气,夹了块鱼放到迟敏回碗里:“先吃饭吧。工作的事,吃完饭再说。”
饭后,迟敏回径直回了书房。谷维收拾碗筷时,对迟宴春说:“陪我去院子里走走?刚下过雨,空气好。”
*
院子里的栀子花香更浓了,混着雨后泥土的湿润气息。谷维拿了把小剪刀,走到一丛月季前,开始修剪那些开败的花朵。
迟宴春跟在她身后,双手插在口袋里,看着母亲的动作。她的手指很细,动作轻柔,每次剪下一朵残花时,都像在完成某种仪式。
“你爸就是那个脾气,”谷维开口,声音很轻,像在自言自语,“其实他挺关心你的。江家的事……他也是怕你惹麻烦。”
“我知道。”迟宴春说。
谷维侧头看了他一眼,笑了笑:“你知道,但就是不肯服软。”
她剪下一朵深红色的月季,花瓣已经有些蔫了,但颜色依然浓烈。她拿着那朵花,转身看向儿子:“听说…秦家那个姑娘,人不错?”
问题来得自然,像随口一问。
迟宴春笑了,那笑容很软,甚至有点无奈:“妈,您也听说了?”
“圈子里就这么大,想不知道都难。”谷维把花放在旁边的石桌上,继续修剪枝叶,“而且那姑娘…我见过一次。很多年前了,在她外公的寿宴上。那时候她才这么高——”
她比划了一个到腰的位置,笑容温柔:“穿一身小红裙子,像年画上的娃娃。眼睛特别亮,看你的时候,好像能把人看透。”
迟宴春没说话。他只是看着母亲,看着她修剪花枝时专注的侧脸。
“真的什么都没有?”谷维又问,这次语气里多了点试探,“我看照片上,你们俩站在一起……挺般配的。”
“妈,”迟宴春失笑,“您怎么也跟那些人一样,看到一男一女站在一起,就觉得有事。”
谷维也笑了。她放下剪刀,走到他面前,伸手碰了碰他的右手,食指上那枚银戒,在夜色里泛着淡淡的光。
“这戒指,”她轻声说,“你外公给你的,戴了好多年了吧?”
迟宴春的手指微微蜷缩了一下。
“嗯。”他说,“十六岁生日那天给的。十三年了。”
“这么快……”谷维轻声感叹,眼神有些飘远,“你都快要三十了。时间真快。”
她收回手,重新拿起剪刀,语气恢复了平时的温和:“什么时候,能给我带个儿媳妇回来?”
迟宴春看着母亲在夜色里模糊的轮廓,看着她低头修剪花枝时垂下的睫毛,心里某个地方,忽然软了一下。
但他只是笑了笑,语气轻松得像在开玩笑:
“急什么。该回来的时候,自然就回来了。”
夜风吹过,栀子花的香气在空气里流动。远处书房窗户还亮着灯,迟敏回的身影映在窗帘上,一动不动。
而院子里,母子俩站在花丛边,一个修剪,一个看着,谁也没再说话。
只有香气,无声地弥漫。
*
秦松筠从公寓出来时,天色已经暗得不正常,铅灰色的云层低低压着,空气里能拧出水来。她匆忙间从玄关伞筒里抽了一把伞,深蓝色,长柄,握在手里沉甸甸的。
直到下了楼,雨点开始砸下来时,她才借着路灯的光看清伞柄底部那个小小的银色刻痕,是一个极简的“C”。
记忆猝不及防地涌上来。初春时节,疗养院那个春夜,迟宴春将这把伞递给她时,雨丝斜斜地划过他肩线,他说“伞你留着”。
后来她把这伞带回了家,随手插进伞筒,再没动过。
没想到今天阴差阳错,又把它带了出来。
此刻握在手里,伞柄已经被夏日的室温焐得温吞,触感光滑。
雨就在这时候落下来。
先是稀疏的几滴,砸在地面上洇开深色的圆点,然后骤然密集,噼里啪啦地敲打着公寓楼的雨棚,像无数细小的鼓点。转瞬间,天地间就拉起了一道灰白色的雨幕。
叫的车显示还有三分钟。秦松筠撑开伞,深蓝色的伞面在雨中撑开一小片干燥的空间。她站在楼檐下,看着雨水顺着伞骨汇聚成线,一道道淌下,在脚边溅起细碎的水花。
车来得比预计快。她收起伞坐进后座时,伞尖的水滴在地垫上洇开一小片深色。
访谈约在城南的一栋媒体大厦。录完出来时已经晚上八点,窗外的雨不但没停,反而下得更大了。
雨水在玻璃幕墙上肆意流淌,将城市的霓虹灯光扭曲成一片片流动的、朦胧的光斑。
秦松筠站在大厦一楼挑高的大厅里,透过落地玻璃看着外面的雨幕。手机上的打车软件显示排队人数十七,预计等待时间二十五分钟。
她轻轻呼出一口气。
空气里有雨水的潮气,混着大厦中央空调吹出的、过于充足的冷气,让她裸露的小臂起了一层细微的鸡皮疙瘩。她把伞握在手里,伞尖抵着光洁的大理石地面,看着门外被雨水洗刷得发亮的街道。
就在这时,一辆黑色的迈巴赫缓缓驶到门前。
车停得很稳,后车窗降下一半。万响的脸出现在车窗后,他今天穿了身浅灰色的西装,没打领带,衬衫领口敞着,脸上带着那种无可挑剔,温和而得体的笑容。
“秦小姐。”他的声音透过雨声传来,有些模糊,但清晰,“雨这么大,不好打车吧?如果不嫌弃,我送你一程。”
秦松筠站在玻璃门内,隔着雨幕看着他。
万响的笑容很真诚,眼神也很温和但不知道为什么,每次他看她的眼神,都让她感觉不舒服。
她知道万响接近自己一定有所图。万家基金最近在时尚和文化产业动作频频,万响作为万家这一代的掌舵人,不会无缘无故对一个刚崭露头角的独立设计师示好。
但她也想知道,他到底图什么。
于是她笑了,那笑容同样得体:“那就麻烦万先生了。”
她推门走出去,雨水瞬间扑上来,打湿了她的裙摆。司机已经下车,撑着一把大黑伞绕过来,替她拉开车门。
车内很安静,空调温度适中,空气里有种淡淡的木质香薰味。万响坐在另一侧,见她上车,微微颔首。
“秦小姐要去哪里?”他问,语气自然得像老朋友。
“去公司吧。”秦松筠说,没报具体地址,“还有些设计稿要处理。”
她不想让他知道自己的住处。是本能,也是谨慎。对方牌没亮全,她固执地也不想暴露太多,即使只是住址。
秦松筠忽而又想起迟宴春,上次,为什么要带他回家,只是因为他一句打趣似的“最真诚的感谢宴”?她现在想来觉得自当当时真是色令智昏,真真不该把他带回家的。
幸好许清知一棒子把她打醒了,虽然她不知道迟宴春怎么想,那天她是真的有点冲动在头上的。
车子缓缓驶入雨幕。雨水密集地敲打着车窗,发出沉闷的、持续的声响。窗外的世界变得模糊而抽象,路灯的光晕在水中晕开成一片片金色的蒲公英,行人的身影在雨帘后匆匆掠过,像皮影戏里飘忽的剪影。
“这雨真大。”万响开口,打破了车内的安静。他的声音在雨声衬托下显得格外清晰,“烨城好几年没下过这么大的雨了。”
“嗯。”秦松筠应了一声,目光落在窗外,“夏天就是这样,说来就来。”
“唯意前几天还跟我提起你。”万响侧过头看她,笑容里多了点兄长式的温和,“她说秦姐姐特别厉害,比赛那天在台上闪闪发光。”
提到万唯意,秦松筠的表情柔软了些:“唯意很可爱。聪明,有主见,又不失天真。”
“是被家里保护得太好了。”万响摇头,语气里有种复杂的感慨,“有时候我觉得,她那种天真在这个圈子里,不知道是福是祸。”
这话说得含蓄,但秦松筠听出了里面的深意。她转过头,看向万响:“万先生觉得,在这个圈子里,什么才是福?”
万响看着她,看了几秒,然后笑了。
“秦小姐这个问题问得好。”他说,身体微微后仰,靠在座椅上,“要我说,清醒是福,但也不能太清醒。糊涂是祸,但有时候,装糊涂反而是保命符。”
他说得很随意,像在聊天气。但每个字都像经过精心打磨,在雨声的掩护下,轻轻落在车厢里。
秦松筠没接话。她只是看着他,看着这个永远穿着得体、笑容温和、说话滴水不漏的男人。
忽然想起高中时读过的契诃夫,《套中人》,那个永远把自己裹在套子里,用层层叠叠的规矩和谨慎包裹自己的人。
万响就是这样一个“套中人”。只不过他的套子更精致,更隐形,是用得体的举止、温和的笑容、恰到好处的分寸感编织而成的。你看得到他的人,却永远触不到真实的温度。
“秦小姐今天的访谈顺利吗?”万响换了个话题,语气轻松,“我听说最近很多媒体都在约你。君竹这次比赛之后,水涨船高。”
“托锦心的福。”秦松筠说,语气平静,“也多亏评委们抬爱。”
“是你自己有实力。”万响顿了顿,补充道,“而且,你选了一条很聪明的路,用锦心的舞台,打响自己的品牌。这步棋,很多人想走,但走不好。”
这话已经说得很直接了。秦松筠看着他,没否认,也没承认,只是笑了笑:“万先生对时尚产业也有研究?”
“谈不上研究。”万响摇头,“只是万家基金最近在考虑布局文化产业。时尚、影视、艺术投资……都是潜在方向。”
他顿了顿,看向秦松筠,眼神里有种近乎坦诚的试探:“所以我才对秦小姐格外关注。君竹的模式,很有意思。”
雨还在下。车子驶过跨江大桥,桥下的江水在雨中翻涌着墨黑色的波浪,远处货船的灯火在雨幕中模糊成一团团晕开的光。
秦松筠转回头,看向窗外。
她忽然觉得累。不是身体上的累,是一种更深的、从心里漫上来的疲惫。
面对万响这样的人,每一句话都要斟酌,每一个表情都要控制,像在下一盘永远看不到尽头的棋。
雨声是最好的掩护。她放任自己沉默了几秒,只是看着窗外流动的、被雨水洗刷得格外清晰又格外模糊的世界。
车厢里安静下来,只有雨声,和空调低沉的运行声。
万响也没再说话。他只是坐在那里,双手交叠放在膝上,目光平静地看着前方。侧脸在车窗透进来的、被雨水扭曲的光线里,显得格外安静,也格外难以捉摸。
像一尊精心打磨的雕塑,美则美矣,毫无灵魂。
车子继续在雨夜中前行,驶向城市灯火最密集的方向。
而秦松筠握着手里的伞,那把曾经属于迟宴春的伞,她的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伞柄上细微的纹路。
那个凹槽C。
冰凉,光滑。
在秦松筠之间旋转,逗留,然后划走,无声无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