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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5、C.45 ...


  •   那碗面吃到一半时,迟宴春放下筷子。
      “这确实,”他擦了擦嘴角,语气里带着难得的认真,“是一顿非常有诚意的答谢宴。补回刚刚消耗的能量……远远足够。”

      秦松筠正低头喝汤,闻言抬头,眼睛弯起来:“迟少满意就——”
      话没说完,放在桌边的手机突兀地震动起来。屏幕上亮起的名字让她的笑容微微一滞。

      许清知。
      她几乎是下意识地竖起食指抵在唇边,朝迟宴春做了个“嘘”的手势。动作快得像某种条件反射,做完才意识到,她居然当着他的面,要他对另一个男人的来电保持安静。

      迟宴春挑了挑眉,没说话,只是向后靠进椅背,好整以暇地看着她。
      秦松筠接起电话。
      “喂,清哥?”
      她的声音很自然,甚至带着点恰到好处的放松,仿佛刚才那碗面真的只是一个人在家吃的简单晚餐。

      电话那头说了什么。秦松筠的眼睛忽而瞪大,握着手机的手指收紧了一瞬,但她声音依然平稳:“现在吗?我刚洗完澡,头发还没吹……”
      她一边说,一边迅速起身走向窗边。迟宴春看着她单薄的背影,看着她踮起脚尖、撩开窗帘一角往下看的动作,唇角很轻地勾了勾。

      楼下,一辆黑色奥迪正缓缓停进车位,驾驶座的门打开,许清知的身影从车里下来。
      秦松筠的声音继续传来,带着点为难的柔软:“清哥,你等我一下好不好?我吹完头发就下去……嗯,很快,十分钟。”
      电话那头似乎又说了句什么,她轻轻笑起来:“好,那你稍微等我一下。”

      挂断电话,她转过身,脸上刚才那种柔软的为难已经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近乎狡黠的冷静。
      “许清知在楼下。”她说,走回餐桌边,动作利落地开始收拾碗筷,“他说正好路过,给我带了醒酒药,以为今晚伤心夜,我会喝酒。”

      迟宴春已经站起身,双手插在裤袋里,表情平静得像在看一场与己无关的戏。
      “我需要离开吗?”他问,语气里听不出情绪。
      “来不及了。”
      秦松筠摇头,快步走到窗边又确认了一眼,回头对他道:“幸好你的车停在地库里。”

      迟宴春挑了挑眉。这个细微的动作里,有什么东西一闪而过一种近乎荒谬的念头:他们现在这样,真的很像在……偷情。

      秦松筠已经没时间细究他的表情了。她已经伸手解开了脑后的发髻。乌黑的长发散落下来,披在肩头。她快步走进卫生间,拧开水龙头,哗哗的水声响起。几秒后她走出来,发梢已经打湿了几缕,贴在脖颈上,确实像刚洗完头的样子。

      “有劳迟少,”她走回餐桌边,把剩下的碗筷叠在一起推给他,语速很快但清晰,“帮忙把这些收到厨房水池里。”
      迟宴春接过碗筷,看着她这一连串行云流水的操作,眼底的笑意更深了。此刻的秦松筠和平时那个一丝不苟的她判若两人,头发半湿,眼神里有一种紧急情况下的机敏,甚至带着点俏皮的慌乱。
      这样的她,似乎比任何时候都生动。
      “乐意效劳。”他说。

      两人分头行动。
      秦松筠则快速擦干净餐桌,把椅子推回原位,又检查了一遍客厅,迟宴春的外套在沙发上,她抓起来塞进自己卧室。
      他的打火机还在中岛台上,她一把捞起,塞进自己裤子口袋。
      迟宴春则端着碗筷进厨房,打开水龙头,把碗碟浸入水中。

      一切都发生在一两分钟内。

      当敲门声响起时,公寓已经恢复了“只有一个人在家”的模样。只有迟宴春还站在厨房中央,双手湿漉漉的,身上还穿着那件挽起袖子的衬衫,在灯光下显得有些无辜。

      做完这一切,门铃响了。
      “叮咚——”
      秦松筠对他做了个“快”的口型,一边朝门口扬声应道:“来了来了!清哥稍等!”

      她快步走到迟宴春身边,压低声音:“委屈你了迟少。”

      然后不由分说地拉住他的手腕,带着他往卧室方向走。迟宴春被她拉着,脚步很配合,只是目光在她握着自己手腕的手指上停留了一瞬。

      卧室门推开,里面没开灯,一片漆黑。
      秦松筠把他推进去,语速飞快地小声解释:“我卧室比较私密,清哥一般不会进来。委屈你躲一会儿,他应该不会待太久。”

      迟宴春被她推进黑暗里,适应了几秒才勉强看清轮廓。卧室不大,一张床,一个衣柜,窗边立着画架,上面蒙着布。空气里有和她身上一样的、淡淡的沉香气息。

      门外又传来敲门声,这次更清晰了。
      秦松筠正要退出去关上门,手腕却被轻轻拉住了。
      她回头。

      黑暗中,迟宴春的脸隐在阴影里,只有窗外透进的微光勾勒出他模糊的轮廓。他比她高很多,此刻微微低头,呼吸拂过她额前的碎发。
      “秦小姐,”他开口,声音压得很低,带着气声,像某种私密的耳语,“你是怕你清哥哥发现你屋里有男人……”

      他顿了顿,气息擦过她的耳廓。
      “还是怕他发现——这个男人是我?”

      问题来得猝不及防。轻飘飘的,带着他惯常的调侃语气,但在黑暗里,在这样近的距离,每个字都像带着钩子,轻轻挠过心尖。
      秦松筠怔住了。

      她一时没反应过来这句话里潜藏的双重意味,只是觉得耳朵被他呼出的气息拂得有些痒,想后退,手腕却还被他松松握着。
      迟宴春站在黑暗里,比她高出许多。他低头看着她,因为光线太暗,看不清表情,只能看见她眼睛的轮廓,湿漉漉又亮堂堂,像某种受惊的小动物。
      门外,许清知的声音隐约传来:“窈窈?”

      秦松筠猛地回过神。她抽回手,动作有点急,黑暗中看不清迟宴春的表情,只听见他低低笑了一声。
      那笑声很轻,像羽毛落下,切着耳际滚过。

      “开个玩笑,放心,”他的声音恢复了平时的平稳,甚至带着点安抚的意味,“我配合。一定不会露馅。”
      秦松筠最后看了他一眼,黑暗中只有一个模糊的轮廓,高挑清颀。然后她轻轻关上了卧室门。

      “咔哒”一声轻响。
      黑暗彻底合拢。
      黑暗包裹着轻轻的呼吸声,还有扑通扑通的,心跳。只有月光落在迟宴春的肩上。

      *

      门打开的瞬间,走廊的光涌进来。
      许清知站在门外,手里拎着一个纸袋,看见秦松筠时,他脸上露出温和的笑容。但笑容在看清她半湿的头发、光着的脚,以及那双过于清明的眼睛时,微妙地顿了一下。

      许清知站在门外,手里提着两个纸袋。看见她,他微微怔了怔,随即笑了:“还真在吹头发?”
      他的目光在她还滴着水的发梢上停了停,又看向她的眼睛,眼前人眼神清明,没有哭过的痕迹。

      秦松筠侧身让他进来,随手带上门,语气里带着恰到好处的疲惫和调侃:“怎么啦,那我是不是现在该去把自己灌醉,才不辜负清哥大晚上送醒酒药的心意?”
      许清知笑了,那点疑虑消散了些。他走进客厅,很自然地把纸袋放在中岛台上:“给你带了醒酒药,还有一些你爱吃的点心,新荣记的杏仁豆腐和杨枝甘露。不过看你这眼神,醒酒药是用不上了。”

      “用不上才好呢。”秦松筠走到沙发边坐下,抱起一个靠枕,把下巴搁在上面。这个姿势让她看起来比平时小了一圈,有些孩子气的蜷缩。
      许清知在她对面的单人沙发上坐下,目光扫过客厅。一切如常,整洁,安静,只有窗边的画架蒙着白布,像某种沉默的见证。他的视线在餐桌上停留了一瞬,很干净,但桌面在灯光下泛着刚擦拭过的、微微反光的水渍。

      秦松筠的心跳漏了一拍。她顺着他的目光看去——中岛台上,她匆忙间忘记擦掉的一小片水渍,在灯光下微微反光。是刚才她打湿头发时滴落的。
      “怎么啦?”她开口,声音里带上恰到好处的疑惑。

      许清知收回视线,摇摇头:“没什么。”他走到沙发另一侧坐下,看着窝在抱枕里的秦松筠,眼神温和,“今天的事……别太往心里去。”

      秦松筠垂下眼睛,手指无意识地抠着抱枕的流苏。这个动作她小时候常做,每次不开心又不想承认的时候。
      “我知道。”她轻声说,声音比刚才低了些,“就是……准备了那么久。”
      话没说完,但足够了。许清知太了解她,知道她骨子里那股不服输的劲儿。此刻这种带着点委屈、但又努力克制的示弱,比任何强装镇定都更有说服力。

      “这只是初赛。”许清知声音放柔,“进入八强就有复赛机会。复赛的现场设计环节,才是真正见功力的地方。以你的能力,机会很大。”

      秦松筠抬起头,眼睛里有了点光:“真的?”
      “我什么时候骗过你?”许清知笑,“而且今天Franck那句话,圈子里已经传开了。很多人都在打听君竹,打听你。”

      “嗯……”秦松筠应着,把下巴搁在抱枕上,语气里带上了点孩子气的抱怨,“就是秦彻刚才打电话来,还笑话我躲被窝里哭呢。我有那么幼稚吗?”
      “你小时候可没少干。”许清知笑着摇头,“记得吗?十岁那年书法比赛拿了银奖,躲在书房里不肯出来吃饭,最后还是你哥把你哄出来的。”
      “那是小时候!”秦松筠抗议,但嘴角已经弯了起来。

      气氛轻松下来。两人又聊了几句比赛的事,聊到其他几个亮眼的设计师,聊到锦心接下来的安排。秦松筠甚至主动提起倪涛的邀约,语气轻松得像在分享一件趣事。
      一切都自然极了。

      许清知站起身:“不早了,你早点休息。”

      秦松筠也跟着站起来,送他到玄关。他走到玄关,弯腰拿起自己的车钥匙。直起身时,目光无意间扫过地板。深灰色的木地板上,靠近餐厅的方向,落着一根头发。
      不长,但显然不是秦松筠的。她的头发是深棕色,这根在灯光下泛着更深的、近乎黑色的光泽。而且质地看起来更硬一些。

      许清知的动作顿了顿。
      很短暂的一顿,短到几乎无法察觉。但秦松筠看见了。她的手指在抱枕下微微收紧。
      “窈窈。”许清知转过身,脸上还带着温和的笑,但眼神深了些,“你……谈恋爱了吗?”
      问题来得突然,但语气随意得像随口一问。
      秦松筠的心脏猛地一跳。但她面上没什么变化,只是眨了眨眼,然后笑了:“清哥怎么突然问这个?”

      “就是觉得,”许清知看着她,目光平静,“你今晚……不太一样。”
      “哪儿不一样?”秦松筠反问,语气里带上俏皮,“因为没哭鼻子?”
      许清知没接这个玩笑。他只是看着她,看着她闪烁的眼神,她下意识抓紧衣角的手指,还有她脸上那种过于灿烂、灿烂到有些刻意的笑容。

      他心里某个地方,轻轻沉了一下。

      “没什么。”他说,重新笑起来,但那笑容里多了点说不清的东西,“就是突然想起来,你也不小了。要是真谈恋爱了,一定得让我和你哥过过眼,我俩给你把把关,嗯?”
      秦松筠点头,笑容不变:“知道啦。”

      许清知似乎还想说什么。他的嘴唇动了动,像在斟酌词句。秦松筠的心又提了起来,她太了解他了,这个表情,通常意味着他要说一些她不一定想听的话。
      “还有,”许清知终于开口,目光落在她脸上,“迟宴春那个人……你跟他打交道,多留个心眼。他背景复杂,手段也……不太干净。”

      秦松筠脸上的笑容彻底僵住了。
      虽然只有一瞬间,但她确实没控制住,瞳孔微微收缩,手指收紧,连呼吸都乱了一拍。
      许清知全都看见了。
      但他什么也没说,只是静静地看着她,等待她的回答。
      秦松筠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放松下来。她摆了摆手,语气轻松得像在谈论天气:“清哥你想哪儿去了?我和迟宴春就是普通的合作伙伴关系。他帮我引荐邵老板,我帮他个小忙而已,人情来往,清哥哥应该懂的。”
      清哥哥。为了打消他的疑虑,她连这个肉麻的称呼都用上了。某人脱口的一瞬间连自己都掉了一层鸡皮疙瘩。

      她说得很快,很流畅,但正是这种流畅,让许清知心里的疑虑更深了。

      但他没再追问。他只是点点头,最后看了她一眼,那眼神里有种复杂的、秦松筠看不懂的情绪。

      “那就好。”他说,“我走了。早点休息。”
      门开了,又关上。

      秦松筠站在原地,背靠着门板,深深吸了一口气,又缓缓吐出。直到远去的皮鞋声音,直到确认许清知真的离开了,她才真正放松下来。

      肩膀垮下来,紧绷了一晚上的神经终于松懈。她抬手揉了揉太阳穴,感觉累极了。

      然后她想起卧室里还有人。
      转身,推开卧室门。
      里面一片黑暗。

      “迟宴春?”她轻声唤道,就要伸手去摸墙上的开关——
      手腕突然被握住了。

      冰凉的触感从皮肤传来,是金属,硌着她的腕骨。她低头,在昏暗的光线里,看见迟宴春的手指,修长,有力,食指上那枚银戒在黑暗里泛着冷冽的光。

      她低下头,努力适应黑暗。视线渐渐清晰。
      迟宴春没有站在她预想的位置,而是坐在门边的地板上,背靠着墙,一条腿屈起,另一条腿伸直。
      两人之间隔着一步的距离。她站着,他坐着。这个角度,她必须低头才能看清他的脸。
      而他也正仰头看着她。

      黑暗里,他的眼睛很亮。不是反光,是一种从深处透出来的、沉静的光。此刻那光里没有平时的散漫,没有调侃,也没有任何她熟悉的情结。是空的,又像盛满了她看不懂的东西。
      秦松筠的心脏不受控制地快跳起来。一下,两下,撞击着胸腔。
      手腕上的触感冰冷而真实,他的手指没有用力,只是松松地圈着,但那种存在感鲜明得让她无法忽视。
      银戒硌着她的皮肤,传来清晰的、冰凉的触感。他的拇指无意识地在她腕骨上摩挲了一下,很轻,轻得像错觉。

      她忽然觉得,此刻的迟宴春,和平时任何时候都不一样。
      空气凝固了。卧室里静得能听见自己的心跳,能听见客厅时钟秒针走动的微弱声响,能听见窗外远处隐约的车流声。
      时间被拉长,每一秒都缓慢而沉重。

      秦松筠觉得此刻的迟宴春和平时任何时候都不一样。不是那个散漫的贵公子,不是那个冷静的野心家,不是那个在赛车上游刃有余的掌控者。
      是什么,她说不上来。
      只觉得黑暗放大了某种东西。某种平时被理智和距离牢牢压制的东西。
      她的心跳又快了一点。

      就在秦松筠以为他会说什么、或者做什么的时候——
      迟宴春松开了手。

      他撑着墙壁站起身,动作有些慢,像是坐久了腿麻。站直后,他比她高出一截,阴影笼罩下来。

      “秦小姐要是再和你清哥哥聊上一会儿,”他开口,声音恢复了平时的散漫,甚至带上了调侃,“我就真要撑不住,睡倒在你这里了。”

      他说“清哥哥”时,个“清”字的发音很轻,尾音微微上扬。如果听不准,或者心不在焉,几乎会听成“情哥哥”。
      秦松筠的心沉了一下。她抬起头,在昏暗的光线里看着他。
      迟宴春已经侧身从她身边走过,走出卧室,走向客厅。他的背影在客厅灯光下显得格外挺拔,也格外疏离。

      但她很快也笑了,那笑容里带着恰到好处的疲惫和调侃:“那迟少现在可以放心走了。再不走,天都要亮了。”
      迟宴春看着她,看了两秒,然后点点头。

      “走了。”他拿起沙发上的外套,搭在手臂上,没回头,“今晚谢谢款待。”
      秦松筠跟着走出来,看着他走到玄关,拉开门。

      “迟宴春。”她忽然开口。
      他停住,侧过头。
      秦松筠看着他,看了两秒,然后笑了:“路上小心。”
      迟宴春也笑了。那笑容很淡,像一层薄冰。
      “嗯。”
      门关上。
      秦松筠站在原地,听着他离开的脚步声,听着电梯的声音,听着一切重归寂静。
      她她低头,看向自己的手腕。

      那里还残留着金属冰凉的触感,和指腹摩挲时那瞬间的温热。
      像某种矛盾的印记,有一种莫名的熟悉感。
      好像在哪里体会过。
      但想不起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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