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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4、C.44 ...


  •   手松开时,掌心残留的温度在夜风里迅速消散。

      两人并肩往停车场走,脚步都比来时慢了些。赛道照明塔的光在身后逐渐远去,光线由明转暗,像从白昼过渡到真实的夜晚。秦松筠垂着手,指尖无意识地蜷了蜷,刚才被握紧的感觉还残留在皮肤上。

      “陈铮那人,”迟宴春忽然开口,声音在安静的停车场里显得清晰,“说话没分寸,别往心里去。”
      秦松筠侧过头看他。迟宴春的侧脸在远处灯光的余晕里,线条清晰,没什么表情。
      “不会。”她说,语气轻松,“挺有意思的。”
      “有意思?”迟宴春挑眉。

      “嗯。”秦松筠抬头看向夜空,疏星点点,月亮已经移到了更高的位置,“直来直去,想要什么、不服什么,都写在脸上。比宴会上那些人简单。”
      迟宴春低笑一声,没接话。

      “你车开得很好。”秦松筠忽而开口,声音还有些哑,但已恢复了平时的平稳。
      迟宴春侧头看她一眼:“以前在国外读书时,玩过一阵。”
      “只是‘一阵’?”秦松筠挑眉,“陈老板他们看起来对你很服气。”
      “赢过几次,运气好。”他说得轻描淡写,脚步不停。

      秦松筠笑了笑,没追问。风吹过,她额前汗湿的碎发贴在皮肤上,凉丝丝的。她正要抬手整理,口袋里手机震动起来。
      脚步一顿。

      她从口袋里拿出手机,屏幕在夜色里亮着冷光。来电显示两个字:秦彻。
      秦松筠盯着那两个字看了两秒,手指向左滑动,挂断。
      动作很轻,但迟宴春看见了。他没说话,只是脚步微微放缓。

      两人继续往前走,离宾利还有十几步距离时,手机再次震动起来。

      这次震得执着,嗡嗡声在安静的停车场里格外清晰。
      秦松筠停下脚步。迟宴春也停下来,

      他没问,只是很自然地开口:“我去买瓶水。赛道出口那边有自动贩卖机。”
      说完,转身就往停车场另一侧,脚步不疾不徐,留给她足够的空间和余地。

      这次她接了。
      “喂,哥。”
      电话那头传来秦彻的声音,背景里隐约有酒会的音乐和人声,但很快安静下来,像是他走到了安静处。
      “窈窈,你人呢?”秦彻问,语气里带着兄长特有的,介于关心和责备之间的微妙感,“宴会还没结束,主角之一倒先跑了。”

      秦松筠靠上宾利的车头,引擎盖还残留着些许余温,透过薄薄的开衫传递到皮肤上。

      “有点累,先回去了。”她说。
      “累?”秦彻顿了顿,声音里带上些试探,“不会是因为比赛的事,心里不舒服吧?”
      秦松筠没说话。

      电话那头传来秦彻低低的笑声:“让我猜猜,我们秦大小姐这会儿是不是正躲被窝里哭鼻子呢?你小时候可没少干这事儿,记得吗?九岁那年钢琴比赛拿了第二,抱着枕头哭了半宿。”

      “哥哥!”秦松筠下意识反驳,声音不自觉地抬高了些,“我才没有!我又不是小孩子了。”

      话出口,她自己都愣了愣,那语气里带着久违的、近乎撒娇的愠怒。连称呼都从平时的“哥”变成了“哥哥”,尾音软软的,像小时候每次被他戳中心事时那种不服气的投降。

      电话那头的秦彻也安静了一瞬。

      然后他笑了,笑声里带着难得的轻松:“好好好,不是小孩子。那你在哪儿?真回家了?”

      “没有,”秦松筠放松下来,身体向后仰,背靠着引擎盖,仰头看夜空,“在外面……散心。”

      “散心?”秦彻重复,语气里多了些促狭,“跟谁散心呢?该不会是哪个——”
      “哥哥!”秦松筠打断他,手指无意识地敲了敲身下的引擎盖,发出轻微的“咚咚”声,“你别瞎猜。”

      “哥!”秦松筠声音抬高了点,带着假装的愠怒,“我才不是小孩子。而且……”
      她顿了顿,脚轻轻踢了下地面,鞋尖擦过沥青发出细微的沙沙声。
      “而且什么?”秦彻追问,语气里的笑意更明显了。

      秦松筠仰起头,看着远处赛道照明塔顶那盏红灯,一闪一闪,像夜空里孤独的心跳。
      “我没输。”她说,声音不自觉地带上了一点骄傲,一点娇气,像小时候考了好成绩向哥哥炫耀时的语气,“我今天赢了。”
      电话那头安静了两秒。

      然后秦彻笑了,笑声通过电波传来,低沉,温和,带着真正开怀的愉悦。
      “是吗?”他说,声音放软了些,“赢什么了?”

      “不告诉你。”秦松筠说,手指无意识地敲了敲身下的引擎盖,金属表面发出轻微的“嗒、嗒”声。
      “行,不告诉就不告诉。”秦彻也不追问,只是又笑了笑,“那我的妹妹大人,赢了比赛——虽然只是第二——要不要哥哥请你吃个宵夜,庆祝一下?”

      “不要。”秦松筠拒绝得干脆,“你那边酒会还没结束吧?快去当你的锦心总裁去,别管我。”

      秦彻又笑了,这次笑得更开:“行,不猜。不过窈窈,今天比赛的事……别太在意。第二已经很好了,Franck那句话,比第一分量还重。”
      “我知道。”秦松筠说,声音轻了下来,“我没有在意。”
      “行,那你自己小心。”他说,“早点回去休息。还有……”

      他顿了顿:“今天台上,很漂亮。爸爸虽然没说什么,但我看见他笑了。”
      秦松筠的手指在引擎盖上停住了。

      夜风吹过,带起她散落的长发,发梢扫过脸颊,有些痒。
      “……知道了。”她最终说,声音轻了下来,“挂了。”

      电话挂断。她把手机握在手里,屏幕渐渐暗下去,映出她自己模糊的倒影。
      身后传来脚步声。

      秦松筠转过身,看见迟宴春走回来。他手里没拿水,而是拿着两支甜筒冰激凌。白色的奶油堆成完美的螺旋,在夜色里看起来格外清凉。

      他走到她面前,递过来一支,动作很自然。
      秦松筠接过。甜筒纸托冰凉,奶油尖在月光下泛着细腻的光泽。
      她抬头看他,迟宴春已经靠在了车头另一侧,正低头咬了一口自己手里的那支。

      “忘记问,”他忽然抬头,挑眉看她,“方便吗?凉的。”
      秦松筠笑了。她用行动回答,低头,轻轻舔了一口冰激凌尖。奶油在舌尖化开,冰凉,甜腻,带着浓郁的香草味。恰到好处的甜。

      她又舔了一口,然后看向他手里那支。
      “你看起来,”她说,语气里带着调侃,“不像是爱吃甜食的人。”

      迟宴春侧过头看她。月光从他身后照过来,让他的脸隐在阴影里,但眼睛很亮。
      “刚刚消耗太大。”他说,又咬了一口,喉结随着吞咽的动作滚动了一下,“为了赢。”
      最后三个字,他说得轻,但咬字清晰。

      秦松筠听懂了里面的双关。她握着甜筒,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纸托粗糙的边缘,冰激凌的凉意透过纸传到指尖。

      夜风很轻,吹动她颊边的碎发。远处赛道偶尔传来引擎试车的声音,闷闷的,像远处传来的雷声。停车场空旷安静,只有他们两人,和头顶这片疏星朗月。

      她忽然抬起头,看向他,眼睛在夜色里亮得像蓄满了星子,漂亮的像一只狡黠的小狐狸。
      “那迟总,”她开口,声音里带着笑意,“想要什么补偿?”

      *

      公寓门锁“咔哒”一声弹开时,秦松筠握着钥匙的手微微顿了顿。
      身后传来迟宴春散漫的声音:“秦小姐就这么放心让我进去?”

      她回过头,看见他靠在门边的墙壁上,双手插在裤袋里,脸上挂着那种惯常的、似笑非笑的表情。走廊的声控灯刚好熄灭,他的脸隐在半明半暗的光线里。
      “难道,”秦松筠推开门,侧身让开,唇角弯起,“迟总还真包藏祸心?”

      话出口的瞬间,她心里轻轻松了口气,还好昨天连夜把书房桌上那些关于春涧资本、关于迟家、关于迟宴春过往交易记录的资料都收进了抽屉最底层。连带着那几本做了密密麻麻批注的商业杂志。

      门完全敞开,客厅暖黄的光线流淌出来,在走廊地砖上切出一块明亮的光域。
      迟宴春没接话,只是笑了笑,很自然地走进去。脚步在玄关处顿了顿,没有男士拖鞋。他看向秦松筠。

      “不用换鞋。”秦松筠已经走进去,把包随手放在沙发上,又弯腰收起茶几上的几本时尚杂志,“平时就我一个人住,没准备那么多。”

      客厅不大,但整洁得近乎克制。米白色的沙发,深灰色的地毯,一整面墙的书架塞得满满当当。
      最显眼的是靠窗的画架,上面蒙着白布,旁边立着几个颜料斑驳的木箱。空气中飘着淡淡的松节油和纸张的气味,混着一点若有若无的沉香。
      迟宴春的视线在画架上停留了两秒,然后转向她。

      秦松筠把杂志塞进书架的空隙,转身走向开放式厨房:“讲真的,我能提供的最有诚意的‘答谢宴’,大概就是在这里了。”
      她拉开冰箱门,俯身查看,“幸好昨天新买了食材——你有什么忌口吗?”

      迟宴春还站在客厅中央,双手依然插在口袋里。这个姿势平时看起来散漫随意,但此刻,在这样私密的空间里,竟透出一点罕见的拘谨。

      他没想到她会真带他回家。
      刚才在楼下那句“就这么放心让我进去”,原本只是一句随口的调侃,像他们之间惯常的那种、带着试探和玩笑的对话方式。但她接得很坦然,坦然到让他那句调侃落了空,反而显出他自己……图谋不轨。

      “没有忌口。”他最终说,声音比平时低了些。然后走上前,很自然地挽起衬衫袖子,“需要帮忙吗?”
      秦松筠从冰箱里拿出几样蔬菜,番茄、鸡蛋、一把青菜,还有用保鲜膜包好的面条。她抬头看了他一眼,眼睛在厨房顶灯下亮晶晶的,带着笑意。

      “迟少还是歇着吧。”她把蔬菜放进水槽,拧开水龙头,“毕竟——刚刚消耗量有点大。”
      一句调侃,轻轻巧巧地把他身上那点不自在打消了。

      迟宴春笑了。那笑容很真实,不是平时那种浮在表面的散漫。他靠在中岛台边,看着她在水槽前冲洗蔬菜。水声哗哗,番茄鲜红的表皮在水流下泛着润泽的光,青菜叶舒展开来,翠绿得晃眼。
      裤兜里的金属打火机硌得有些不舒服。他掏出来,随手放在中岛台的大理石台面上。银色的机身反射着灯光,边缘刻着一行极小的、几乎看不清的英文花体字。

      秦松筠关了水,甩了甩手上的水珠,转身拿刀。瞥见那个打火机,动作顿了顿。
      “想抽烟的话,”她说,用下巴指了指客厅方向,“记得开一下窗户。”

      迟宴春拿起打火机,在指间转了一圈。
      “戒了。”他说,很随意的口吻。
      “哦?”秦松筠挑眉,开始切番茄。刀刃落在砧板上,发出均匀的、清脆的“哒哒”声,“那你还留着打火机。”

      她把番茄切成均匀的小块,手指沾了汁液,在灯光下泛着淡淡的粉红。动作间,额前散落的碎发滑下来,她侧头用肩膀蹭了蹭。
      “上面刻的字是什么意思?”她继续问,语气随意得像在聊天气,“前女友的生日吗?”
      话出口,她自己先怔了怔。刀停在半空。

      厨房里只剩下水龙头没关紧的、细细的水流声,滴滴答答,像钟摆。

      秦松筠抿了抿唇,低头继续切菜,声音轻了些:“抱歉,我哥以前就这么干过,在前女友生日那天买的腕表,表壳后刻了日期。后来分手了也不舍得扔。”

      她说这话时没看他,专注地盯着手里的番茄。刀刃切开果肉,露出饱满的籽囊,汁水渗出,在砧板上洇开一小片红。
      迟宴春没立刻回答。他只是看着那个打火机,看着那行刻字,看了很久。
      然后他笑了。

      不是平时那种散漫的笑,是一种更淡的笑容。
      “不是生日。”他说,声音很低,“我留着它,唯一的理由是——”

      他顿了顿,拇指搭在打火机的滑轮上。
      “它点火的瞬间,声音特别好听。”
      秦松筠切菜的动作停住了。她抬起头。
      迟宴春也抬起头,看向她。两人隔着一个中岛台的距离,厨房顶灯的光从她头顶洒下来,在她睫毛上投出长长的阴影。她手里还握着刀,指尖沾着番茄汁,整个人笼罩在一种温暖的、生活化的光晕里。

      他向前倾身,手臂越过台面,打火机举到两人中间。
      “要听吗?”他问,声音轻得几乎要被水声淹没。
      没等回答。
      拇指滑动。
      “嚓——”

      极清脆的一声。短促,利落,像某种精密机械的咬合。蓝色的火苗应声窜起,细长的一簇,在空气里微微颤动,发出极细微的、滋滋的燃烧声。

      那一刻,厨房里的一切都静了。
      水龙头滴水的声音,远处街道隐约的车流声,冰箱低沉的运行声,都退到了背景里。只剩下这簇火苗,和它燃烧时那种安静的、炽烈的存在感。

      月光从厨房的小窗户斜射进来,正好落在一角流理台上,把大理石台面照得泛着冷白的光。而火苗是暖的,蓝色的焰心外包裹着一圈淡淡的金黄,光线跳跃着,映亮了两人的脸。

      秦松筠的眼睛被火光淋湿了。不是眼泪,是光,跳动的、温暖的光,在她瞳孔里明明灭灭。
      她能看见迟宴春的眼睛,很近,也在火光里,深褐色的虹膜被映得近乎透明,里面映着她的倒影,小小的,被火苗包裹着。
      两人谁也没动。

      火苗继续燃烧。时间好像被拉长了,每一秒都缓慢而清晰。秦松筠能闻到打火机油特有的、微呛的气味,混着番茄清新的酸香,还有迟宴春身上淡淡的雪松气息,此刻被火苗的温度烘得暖了些,更清晰了些。
      她的手指还握着刀柄,指节微微发白。

      迟宴春的拇指还按在打火机上,指腹感受着金属外壳传来的、逐渐升高的温度。

      就这样,过了很久,也许只有几秒,但感觉像很久。
      然后迟宴春松开了拇指。
      火苗熄灭。

      那声“咔”的轻响,像某种休止符。光线暗下去,厨房重新被顶灯柔和的光线填满。月光还在,水声还在,一切都恢复了原样。
      只有空气里还残留着一点打火机油的气味,和某种说不清道不明的、灼热的余温。

      秦松筠低下头,继续切菜。刀刃落在砧板上的声音重新响起,“哒、哒、哒”,比刚才快了些,但也更稳了。
      迟宴春收回手,打火机放回台面。银色机身已经微微发烫。
      他靠回中岛台边,双手插回口袋,目光落在她切菜的手上。她的动作很熟练,番茄切完换青菜,青菜切完打鸡蛋,蛋壳在碗沿轻轻一磕,手指一掰,蛋液滑进碗里,动作行云流水。

      “需要我做什么?”他再次问,声音恢复了平时的平静。
      秦松筠抬起头,朝他笑了笑。那笑容很明亮,眼睛里还残留着刚才火光跳跃的影子。

      “那就……”她把一瓣蒜推过去,“剥蒜吧。”
      迟宴春接过那瓣蒜,低头看了看,又抬起头,看着她。
      然后他也笑了。
      “乐意效劳。”他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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