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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2、C.42 ...


  •   酒会临近尾声时,空气里的弦悄然绷紧。
      水晶灯的光晕在香槟杯沿碎成无数光点,交谈声依旧,但音量明显低了下去。
      人们三三两两聚着,目光却不时瞟向宴会厅前方那个小小的舞台,深红色丝绒幕布垂着,像一道沉默的分界线。

      孔静幽和江河渡已经回来了,站在秦松筠身侧。桃月和其他几个设计师围在后面,手里端着几乎没动过的酒杯。没有人说话,但秦松筠能感觉到身后轻微的、压抑的呼吸声。
      宋远空上台致辞时,全场安静了一瞬。

      他站在聚光灯下,深灰色中山装熨帖挺括,脸上的笑容是那种经过千锤百炼的、无可挑剔的儒雅。
      讲话不长,五分钟,感谢评委,感谢参赛者,感谢媒体的关注。措辞得体,节奏精准,每个停顿都恰到好处。

      秦松筠站在人群里,仰头看着。从这个角度,能看清父亲眼角的细纹,看清他说话时喉结轻微的滚动。
      灯光在他银灰色的发丝上镀了层淡淡的光晕,让他看起来既亲切,又遥远。
      像一座山。看得见,但摸不到温度。
      致辞结束,掌声响起。宋远空微微颔首,走下台,没有看任何具体的方向,径直离开了宴会厅。

      主持人重新上台,是个穿银色礼服的女人,笑容明媚。“在揭晓最终结果前,”她对着麦克风说,声音轻快,“让我们先玩个小游戏,大家猜猜,今天的最高分会是谁?”
      台下响起几声零散的笑,很快又沉寂下去。这不是该开玩笑的时候。

      主持人也不尴尬,侧身做了个邀请的手势:“那么,有请我们今天的特邀评委,Franck Leclerc先生,为大家宣布最终成绩。”
      掌声再次响起,但这次带着明显的紧绷感。

      Franck走上台。他没拿稿子,手里只端着一杯水。银发在灯光下像雪,脸上的表情恢复了惯常的严肃。他在麦克风前站定,目光平静地扫过全场,然后开口。
      法语。
      流利,低沉,带着巴黎左岸那种独特的、抑扬顿挫的韵律。
      全场绝大多数人听不懂。

      于是产生了一种奇异的悬停感,声音在空气里流淌,意义却隔着一层透明的膜。人们屏住呼吸,眼睛盯着台上,耳朵捕捉着每一个音节,却又徒劳地等待翻译。
      翻译是个年轻女孩,站在舞台侧边。她戴着耳麦,手里拿着平板,每当Franck说完一段,她就用清晰的中文重复一次。但这个过程有延迟,短短几秒的间隔,却像被无限拉长。

      “……第三名,七号队伍,《云水谣》,总分89.3。”
      掌声响起,但不热烈。人们的心思显然不在这里。
      秦松筠的手指无意识地蜷缩了一下。她感觉到孔静幽轻轻碰了碰她的手背,冰凉的触感。

      Franck继续念。
      法语,停顿,中文翻译。这种某种缓慢的方式将人悬着的一颗心无限拉长。

      第二名。
      秦松筠听见自己的心跳,在胸腔里撞出沉闷的声响。一下,两下。她看见Franck的嘴唇在动,看见翻译侧耳倾听,看见台下无数张仰起的脸。
      然后翻译的声音响起,清晰,平稳:
      “第二名,八号队伍,《松间》,总分92.7。”

      掌声比刚才热烈了些。有人转过头看向她这边,目光里有祝贺,有欣赏,也有说不清道不明的复杂情绪。
      秦松筠站在原地,脸上保持着得体的微笑。她甚至微微颔首,向看向她的人致意。脊背挺直,肩线平直,一切无懈可击。
      只有她自己知道,在听到“第二名”三个字的瞬间,心里某个地方,轻轻塌陷了一小块。

      像精心搭建的积木塔,最顶端那颗,终究没放上去。
      不是失望,不是愤怒。是一种更细微的、近乎失重的空落。准备了那么久,走了那么远,最后停在离顶点一步之遥的地方。差一点,就差那么一点。
      台上,Franck念完了第一名。掌声雷动,聚光灯打在另一支队伍身上。秦松筠跟着鼓掌,一下,一下,节奏精准。
      就在掌声渐歇时,Franck忽然又凑近麦克风,用法语说了句什么。

      翻译愣了愣,随即笑了,用中文重复:
      “Franck先生说,顺便一提,我个人给秦小姐打了全场最高分。但按照规则,最高分和最低分都要去掉,所以……”
      她耸耸肩,笑容里有善意的调侃,“秦小姐,我尽力了。”
      全场静了一瞬,然后爆发出轻松的笑声。

      连几位严肃的评委都笑了。气氛突然松弛下来,那种紧绷的、近乎窒息的竞争感,被这句玩笑话冲淡了许多。

      秦松筠也笑了。她抬起头,看向台上的Franck。那位法国大师正看着她,眼神里有一种难得的、近乎顽皮的光。他甚至朝她举了举手中的水杯。
      像某种心照不宣的致意。

      掌声再次响起,这次真诚了许多。秦松筠在笑声和目光中,转身,朝宴会厅侧面的露台走去。

      脚步很稳,没有一丝慌乱。

      *

      露台的门很重,推开时需要用力。
      夜风立刻灌进来,带着初夏夜晚微凉的气息。宴会厅里的灯光、音乐、人声都被关在身后,隔着一层玻璃,像另一个世界。

      秦松筠靠在栏杆上,深深吸了一口气。
      空气里有城市夜晚特有的味道,汽车尾气的微呛,远处绿化带的草木清气,还有不知从哪里飘来的、淡淡的栀子花香。
      抬起头,能看见被高楼切割成不规则形状的夜空,深蓝色,像一块浸透了墨水的天鹅绒。几颗星子稀疏地缀着,光线微弱,几乎要被城市的灯火吞没。

      远处隐约传来宴会厅里的笑声,隔着玻璃,闷闷的,像水下传来的声音。
      她闭上眼睛。
      满足吗?有的。君竹的名字今晚被记住了,被肯定了。第二名,在二十支顶尖队伍里,已经是耀眼的成绩。更何况,Franck那句玩笑,比任何奖杯都更有分量。

      但失落呢?
      也有。像一根细小的刺,扎在心底某个柔软的地方,不疼,但存在感鲜明。她想起下午在台上,说起竹子怎么站立时,那种近乎沸腾的笃定。那一刻,她是真的相信,自己可以站到最高的地方。
      结果呢?

      差一点。
      总是差一点。

      风拂过脸颊,吹起她耳边的碎发。秦松筠睁开眼,看着远处城市的灯火。那些光点明明灭灭,连成一片流动的星河,浩瀚,美丽,但也冷漠。不会因为任何人的喜悦或失落,改变分毫。

      就在这时,身后传来轻微的脚步声。
      一个穿黑色制服的侍者走过来,手里捧着一大束花。白色的,在夜色里格外醒目。
      “秦小姐。”侍者微微躬身,把花递过来。
      秦松筠怔了怔:“这是……”
      “一位先生吩咐送来的。”侍者说得很简略,把花塞进她怀里,转身就走,脚步很快,像完成一件必须速战速决的任务。

      秦松筠抱着那束花,站在原地。
      花很重,枝干扎实,叶片翠绿。是山茶,纯白的山茶,花瓣层层叠叠,像用最细的宣纸一层层糊出来的,边缘透着极淡的、近乎透明的粉。没有包装纸,只用一根深绿色的丝带束着,打成一个精巧的结。

      她低下头,在花束中央,看见一张象牙白的卡片。
      没有署名,没有祝福语。

      只有一个手画的符号:

      :)

      铅笔画的,线条简洁,甚至有些随意。那个笑脸的弧度恰到好处,微微上扬。
      秦松筠盯着那个符号,看了很久。
      然后,她笑了。

      不是今天酒会上那种得体的笑,也不是台上那种自信的笑。是一种更私密的、从心底漫上来的笑意,轻轻浅浅,却真实地抵达了眼底。
      她伸出手,指尖碰了碰那张卡片。纸面光滑,铅笔的痕迹有细微的凹凸感。

      目光又落到丝带上。
      那个结。
      深绿色丝带,缠绕的方式很特别,不是常见的蝴蝶结,而是一种复杂精巧的平结。尾端修剪得整齐利落,每一道褶皱都恰到好处。

      和她当初送给迟宴春的那束鸢尾上的打结方式,一模一样。
      秦松筠的心轻轻跳了一下。

      手指无意识地收紧,花束的枝干硌在掌心,带来细微的刺痛。秦松筠拿出手机,点开微信,找到那个熟悉的头像——一片深绿色,没有名字。

      光标在输入框闪烁。
      她打了几个字,又删掉。再打,再删。

      最后退出微信,点开通话记录。列表往下滑,在很靠下的位置,找到一个简单的字:
      迟。
      手指悬在屏幕上,停顿了几秒。
      然后按下去。

      嘟——嘟——

      等待音在耳边响着,一声,两声。每一声都像敲在心上。
      秦松筠抱着花,靠在栏杆上,夜风吹起她的头发,拂过脸颊,有些痒。
      就在她以为不会接通时,那边传来了声音。

      “喂?”

      很低,有些沙哑,像刚抽过烟,或者刚喝过酒。背景很静,静得能听见隐约的风声,呼呼的,像从很远的地方吹来。
      秦松筠忽然不知道说什么。
      电话那头也沉默着,只有风声,和极轻微的、像呼吸一样平稳的背景音。

      “……花收到了。”她最终开口,声音在夜色里显得有些轻。
      “嗯。”迟宴春应了一声,语气很淡,“喜欢吗?”
      “喜欢。”秦松筠说,手指抚过山茶的花瓣,触感冰凉柔滑,“但是……你怎么解开那个结的?”
      电话那头传来一声低笑,很短,几乎听不见。

      “秦小姐的难题,”迟宴春说,声音里带着惯常的、散漫的调侃,“还真是考验人。花了好几天,拆了又系,系了又拆,手指头都快磨破了。”

      他说得轻描淡写,但秦松筠几乎能想象出那个画面,灯光下,他低头研究那个结,眉头微蹙,手指灵活地翻动丝带,一遍又一遍。

      “我外婆说,”她轻声说,不知为什么,忽然想告诉他这个,“那种结,打得紧,解得开,但不懂的人永远解不开。我当初学了一个月才学会。”

      “是吗。”迟宴春说,语气里听不出情绪,“那我运气不错,解得开秦小姐的结。”
      风声从电话那头传来,像淙淙的流水声。秦松筠忽然觉得眼眶有些发热。不是想哭,只是一种突如其来的、汹涌的情绪,毫无预兆地涌上来,堵在喉咙口。

      备赛的日日夜夜,修改无数遍的设计稿,核对到眼花的供应链数据,台上那二十分钟高度集中的应对,还有听到“第二名”时那瞬间的空落——
      所有情绪积压在一起,在这一刻,被一句轻飘飘的“我解得开秦小姐的结”,轻轻捅破了。

      她深吸一口气,把那股热意压下去。
      电话那头,迟宴春忽然说:“抬头看。”
      秦松筠下意识抬起头。

      夜空还是那片夜空,高楼切割的形状,稀疏的星子,远处城市的灯火。没有他。
      “没看到你啊。”她说。

      迟宴春低低笑了。那笑声通过电波传过来,带着某种磁性的震动,轻轻擦过耳膜。

      “嘘,”他说,声音压低了些,像在分享一个秘密,“月亮在看着你。”
      秦松筠怔了怔,目光移动。

      然后她看见了。

      在楼宇的缝隙间,一轮皎洁的满月正静静悬着。不是特别亮,但很圆,边缘清晰,像用最细的银线勾勒出来的。
      月光是淡金色的,柔柔地洒下来,落在露台上,落在她怀里白色的山茶花上,也落在她仰起的脸上。

      心里某个地方,轻轻空了一拍。
      像琴弦被拨动后,余音消散前那瞬间的寂静。

      她就这样仰着头,看着月亮。电话那头也安静着,只有风声,和彼此轻浅的呼吸声。
      时间好像慢了下来。宴会厅里的喧嚣远了,比赛的结果远了,那些得失计较也远了。只剩下这片月光,这通电话,和电话那头那个看不见的人。

      不知过了多久,迟宴春忽然开口:
      “要不要来玩赛车?”
      问题来得突兀,毫无预兆。
      秦松筠愣了愣:“现在?”

      “嗯。”那头的声音很笃定,带着点漫不经心的随意,“现在。城南,新开的赛道,人不多。”
      秦松筠低头看了眼怀里的山茶花,花瓣在月光下泛着温润的珠光。又抬起头,看向那轮月亮。
      心里那根绷了一天的弦,忽然松了。
      “好。”她说。

      电话那头传来一声极轻的笑。
      “地址发你。”迟宴春说,“穿平底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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