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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1、C.41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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后台的灯光比舞台上暗得多。
秦松筠走下最后一级台阶时,小腿几不可察地软了一下。她及时扶住墙壁,指尖触到冰凉的涂料表面,那点真实的凉意反而让她清醒了些。
掌声、灯光、二十双审视的眼睛——都留在身后了。
“秦总!”
江河渡第一个冲过来,张开手臂给了她一个结实的拥抱。他身上有淡淡的古龙水味,混着后台特有的、面料和定型喷雾的气味。
拥抱的力道很大,甚至有些莽撞,但秦松筠没躲。
“太棒了!”江河渡松开她,眼睛亮得灼人,“你看见那几个老古董的表情了吗?特别是周老——你讲榫卯结构的时候,他眼睛都直了!”
孔静幽站在两步外,手里还攥着流程表,纸张边缘被她捏得微微发皱。她没说话,只是看着秦松筠,看了几秒,然后很轻地、长长地吐出一口气。
那口气里,悬了一下午的紧张终于落地。
秦松筠朝她笑了笑。正要开口,身后传来一阵轻快的脚步声。
“哟,这么热闹?”
黎译誊双手插在浅粉色西装口袋里,晃晃悠悠走过来。万唯意跟在他身后,薄荷绿的裙摆在走动间轻轻摇曳,像夏日池塘里的一片荷叶。
黎译誊的目光在江河渡身上停了停,又转到秦松筠脸上,唇角勾起那种惯常的、玩世不恭的弧度。
“江老师这拥抱,”他挑眉,“够热情的。不知道的还以为比赛已经赢了呢。”
江河渡松开手,退后半步,脸上没什么尴尬,反而笑了:“黎少这话说的,赢不赢另说,但刚才台上那出,值得一个拥抱。”
“确实值得。”黎译誊难得没继续调侃,他走到秦松筠面前,仔细打量了她一眼,“秦小姐今天很耀眼。”
他说“耀眼”时,语气很认真,没有平时那种轻佻。
秦松筠微微一怔,随即微笑:“谢谢。”
“那个法国佬,”黎译誊继续问,“Franck什么的,他最后那个笑,是满意吧?我看他鼓掌了。”
“应该…是。”秦松筠说,想起Franck开怀大笑的样子,自己也觉得有些不真实,“他问平底鞋的时候,我其实挺紧张的。”
“但你接住了。”万唯意插话,眼睛亮晶晶的,“松筠姐,你说法语的时候,声音真好听。虽然我听不懂,但就觉得特别有力量。”
秦松筠笑了,伸手揉了揉万唯意的头发:“大学时学过一段,早忘光了,发音都不标准。”
“够用了。”黎译誊说,从口袋里摸出烟盒,想起场合又塞回去,“对了,结果什么时候出来?”
“晚上还有酒会。”秦松筠看了眼墙上的时钟,已经快六点了,“酒会结束后,评审团会公布最终结果。”
万唯意立刻拉住黎译誊的袖子:“黎哥哥,那我们去酒会玩吧!肯定有很多好吃的!”
“你就知道吃。”黎译誊笑她,转头看向秦松筠,“秦小姐也去?”
“嗯,得去。”秦松筠点头,这是流程的一部分,也是社交场合,“不过得先......”
她话没说完,孔静幽的手机响了。接起来听了几句,孔静幽脸色变了变,捂住话筒低声对秦松筠说:“样衣出了点问题,腰封的搭扣松了一个,得马上处理。”
江河渡也看了眼自己的手机:“后台催了,模特那边还有些收尾工作。”
两人对视一眼,又看向秦松筠。
“你们先去。”秦松筠说,“我休息一下就来。”
孔静幽犹豫了一下,但电话那头催得急,只好点头:“那...一会儿酒会见。”
她和江河渡匆匆离开,脚步声在空旷的后台走廊里渐行渐远。
现在只剩下三个人。
黎译誊靠在化妆台边,手指无意识地敲着台面。万唯意则好奇地打量着后台陈设,衣架上挂着没来得及收走的样衣,化妆台上散落着粉扑和口红,镜子边缘贴满了写着注意事项的便签条。
“对了,”黎译誊忽然开口,像想起什么,“宴春晚上有个局,先走了。他让我跟你说一声。”
秦松筠正在整理袖口,闻言动作顿了顿。
“哦。”她应了一声,声音很平静,“谢谢。”
黎译誊盯着她看了两秒,忽然笑了:“你俩这状态...真有意思。”
“什么状态?”秦松筠抬头。
“就...”黎译誊摊手,“客气得不像情侣,但又比普通朋友近点儿。说不上来。”
万唯意转过头,眨了眨眼:“迟哥哥和松筠姐不是......”
“小孩子别瞎打听。”黎译誊打断她,语气轻松,但眼神里有什么东西一闪而过。
他重新看向秦松筠,话题转得自然:“不过说真的,你今天表现确实惊艳。我坐在下面看,旁边几个老总都在打听君竹。特别是你讲供应链那段,数据详实,逻辑清晰,比很多上市公司的路演都漂亮。”
秦松筠走到化妆镜前,看着镜中略显疲惫的自己。
她伸手理了理额前散落的碎发,声音有些轻:“准备了很久。每一个数字,每一张图片,都核对过三遍以上。”
“看得出来。”黎译誊说,“那种底气,不是临时抱佛脚能装出来的。”
他顿了顿,补充道:“倪涛最后那个问题...你处理得很好。”
提到倪涛,秦松筠的眼神深了些。
“她问得很巧妙。”她说,语气里有种客观的冷静,“听着像闲聊,实则句句有陷阱。”
“但你没掉进去。”黎译誊笑,“不仅没掉进去,还顺便给江河渡做了个宣传。江老师今晚该请你吃饭。”
秦松筠也笑了。她转过身,背靠着化妆台,整个人终于放松下来一点。紧绷了一天的肩膀微微下沉,脖颈的线条在灯光下显得格外清晰。
疲惫感就在这时涌上来。
像潮水,缓慢,但无可阻挡。从脚底开始蔓延,爬上小腿,蔓延到腰背,最后停在肩颈处,沉甸甸地压着。她甚至能感觉到眼皮微微发烫,是长时间集中精神后的生理反应。
“累了?”黎译誊注意到她细微的变化。
“有点。”秦松筠承认,没强撑,“站了一下午,说了太多话。”
万唯意立刻凑过来:“松筠姐,那你快去休息室坐一会儿!酒会七点才开始,还有一个多小时呢。”
黎译誊也直起身:“走吧,我们也不打扰你了。万唯意,你不是要去玩吗?我带你去楼下咖啡厅转转,听说锦心这儿的甜品师傅是法国请的。”
“真的?”万唯意眼睛亮了,但看了看秦松筠,又犹豫,“可是松筠姐......”
“我没事。”秦松筠站直,朝他们笑了笑,“你们去玩吧。我收拾一下,一会儿酒会见。”
黎译誊没再多说,只是朝她挥了挥手,拉着万唯意往外走。万唯意回头喊了句“松筠姐一会儿见”,裙摆一晃,消失在门后。
后台彻底安静下来。
秦松筠在原地站了几秒,然后慢慢走到沙发边,坐下。沙发表面是深蓝色的绒布,坐下去时微微下陷,承托住疲惫的身体。她仰起头,闭上眼睛。
黑暗袭来。
但黑暗里还有残留的光斑,是舞台上聚光灯留下的视觉暂留,一片片模糊的、游动的亮色。
耳朵里也还有余音,掌声,评委的提问,自己的回答,像回声一样层层叠叠。
她深呼吸。一次,两次。试图把那些声音和光影从脑海里清出去。
脚步声就在这时响起。
不紧不慢,高跟鞋敲击地面的声音,清脆,规律,带着一种职业女性特有的、精准的节奏感。
秦松筠睁开眼。
倪涛站在门边。
她已经换了一身衣服,不再是评委席上那套珍珠灰套装,而是一件深墨绿色的丝绒长裙,无袖,V领,剪裁极简,但面料在灯光下流淌着幽暗的光泽。头发放下来了,微卷的发梢垂在肩头,少了几分白天的锐利,看起来有些慵懒。
“秦小姐。”倪涛开口,声音比下午听起来柔和些,“没打扰你休息吧?”
秦松筠站起身。动作不疾不徐,脊背重新挺直。
“倪总。”她微笑,“答辩结束了?”
“刚结束。”倪涛走进来,高跟鞋踩在木地板上,发出轻微的“嗒、嗒”声。她在距离秦松筠三步远的地方停下,目光在她脸上停留了片刻,“你看起来有点累。”
“还好。”秦松筠说,“坐一下就好。”
倪涛点点头,没继续客套。她从手包里拿出一个精致的银色名片盒,打开,抽出一张,递过来。
“今天下午的答辩,很精彩。”她说,语气比下午真诚许多,“特别是最后那段,关于竹子怎么站立。Franck先生很久没那么笑过了。”
秦松筠接过名片。纸质厚实,边缘烫着极细的金线。正面是中文,背面是英文,头衔很简单:倪氏影业,董事长,倪涛。
“谢谢。”她说,把名片小心收好,“Franck先生的问题问到了点子上,我只是顺着他的思路回答。”
“顺势而为,也是一种本事。”倪涛看着她,眼神里有探究,也有某种重新评估后的欣赏,“很多人面对那种级别的大师,要么怯场,要么急于证明自己。你处理得很稳,不卑不亢,但该展现的一点没少。”
秦松筠没说话,只是微笑。
倪涛又往前走了半步。距离拉近,秦松筠能闻到她身上淡淡的香水味,不是甜腻的花香,而是某种木质调,带着雪松和琥珀的冷冽感。
“其实,”倪涛开口,语气随意了些,“今天找你,除了恭喜,还有件事。”
秦松筠抬起眼。
“我手里有个小项目。”倪涛说,用词很谦虚,但眼神很认真,“一部民国背景的电影,下个月开机。服装设计这块,还没定。导演想找既有传统底蕴、又有现代审美的团队。”
她顿了顿,看着秦松筠:“今天看了你的‘松间’系列,我觉得风格很合适。”
秦松筠的心脏轻轻跳了一下。但她脸上没什么变化,只是安静地听着。
“当然,只是初步意向。”倪涛补充,姿态放得很开,“具体能不能合作,还得看剧本、看档期、看你这边有没有兴趣。不过——”
她笑了笑:“我觉得可以聊聊。”
秦松筠迎上她的目光。倪涛的眼睛很亮,不是年轻女孩那种清澈的亮,而是一种经过世事打磨后的、锐利的亮。此刻那亮光里,有商业的考量,有专业的评估,也有一丝不易察觉的试探。
“倪小姐太抬举了。”秦松筠开口,声音平稳,“君竹刚起步,电影服装设计又是全新的领域......”
“所以才要尝试。”倪涛打断她,语气干脆,“况且,你今天已经证明了,你对传统元素的理解,不是浮于表面。电影服装要的正是这个:形似,还得神似。”
她说着,很自然地拿出手机:“方便加个微信吗?我把项目大纲发你看看。有兴趣的话,我们约时间细聊。”
秦松筠犹豫了一瞬。
很短的一瞬。短到几乎无法察觉。
然后她也拿出手机,调出二维码:“我的荣幸。”
扫码,添加,备注。一系列动作行云流水。倪涛的手指在屏幕上快速敲击,很快,秦松筠的手机震了一下,收到了一份PDF文件。
“大纲发你了。”倪涛收起手机,重新看向秦松筠,“不用急着回复。先休息,先忙完比赛的事。这个项目周期长,不着急。”
“好。”秦松筠点头,“我会认真看的。”
倪涛似乎还想说什么,但最终只是笑了笑。她转身要走,又停住,回过头。
“对了,”她说,语气轻松得像随口一提,“有机会的话,一定和宴春一起来喝茶。我那儿有些不错的普洱,他应该会喜欢。”
话说得自然,像老朋友之间的邀约。
但秦松筠听出了里面的弦外之音——“和宴春一起”。
她面上不动声色,只是微笑:“有机会一定。”
倪涛深深看了她一眼,那眼神里有复杂的意味,混合着欣赏和探究,还有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近乎棋逢对手的兴致。
然后她点点头,转身离开。
高跟鞋的声音渐行渐远,最终消失在走廊尽头。
秦松筠站在原地,手里还握着手机。屏幕已经暗下去了,但掌心能感觉到机身微微发热。
她低头,点开微信。倪涛的头像很简单,一片深蓝色的海,没有文字。朋友圈是三天可见,什么也看不到。
但她发来的文件标题很清晰:《民国往事》电影项目概述。
秦松筠没点开。她只是看着那个文件名,看了几秒,然后锁屏,把手机放回口袋。
窗外,夕阳已经完全沉下去了。夜色从城市边缘漫上来,远处的写字楼开始点亮灯火,一格一格,像巨大的、发光的蜂巢。
后台的灯光在镜子里反射,有些刺眼。
秦松筠转过身,重新看向镜中的自己。脸有些苍白,眼下有淡淡的阴影,但眼睛很亮,亮得像蓄满了未尽的话。
她抬手,理了理头发。手指触到那根素银簪,冰凉坚硬的质感从指尖传来。
然后她深吸一口气,挺直背,走出后台。
走廊里已经空无一人。远处宴会厅的音乐隐约传来,轻柔的爵士乐,像夜色里流淌的暗河。
酒会要开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