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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0、C.40 ...


  •   迟宴春终于还是没走成。
      手已经搭在门把上,黎译誊的声音从身后传来:“这就走了?后面还有答辩环节呢,重头戏。”

      动作顿了顿。迟宴春回过头,黎译誊正从沙发上支起身,脸上挂着那种“我就知道”的笑。万唯意也眼巴巴看过来:“迟哥哥,你再陪我看一会儿嘛。”
      窗外的阳光斜斜切过走廊,在深色地毯上投下一道明亮的金边。远处赛场隐约传来掌声,像潮水,一波退去,一波又起。

      迟宴春松开手,门把轻轻弹回原位。
      “行。”他说,走回沙发坐下,重新端起那杯已经凉了的茶,“看看。”

      *

      答辩区设在主会场侧翼的小剧场。二十张评委席呈弧形排列,深灰色绒面座椅,每个位置前都有名牌和麦克风。灯光比秀场柔和许多,从头顶洒下来,将舞台照得一片雪亮。

      秦松筠在后台快速换了衣服。
      象牙白西装,剪裁极简,肩线平直,腰身收得恰到好处。裤子是阔腿设计,垂感很好,随着步伐轻轻摆动。她穿的也是平底鞋,黑色麂皮,鞋面没有任何装饰。

      孔静幽帮她整理衣领时,手指有些抖。
      “别紧张。”秦松筠握住她的手,声音很稳,“该准备的都准备了。”

      “我知道。”孔静幽深吸一口气,松开手,“就是台下坐着二十个评委,还有那么多镜头......”
      “镜头吃不了人。”江河渡走过来,一贯的玩笑语气,“松筠,一会儿要是哪个老古董刁难你,你就看我眼色,我负责翻白眼。”

      秦松筠笑了。她转头看向身后,桃月和其他几个设计师都站在那儿,每个人脸上都绷着,但眼神里有一种共同的、近乎执拗的光。
      “走了。”她说。

      *

      答辩顺序由评委现场抽取。当主持人念出“八号队伍,君竹”时,秦松筠正好走到侧幕边缘。

      她抬眼看向评委席。

      二十个人。有锦心的元老,有时尚杂志主编,有买手店创始人,还有几位她叫不出名字但眼熟的面孔。而坐在正中央首席位置的,正是Franck Leclerc。
      那位银发一丝不苟的法国人。他身后坐着翻译,一个戴眼镜的年轻女人,正低头记录着什么。
      秦松筠的目光在评委席上扫过,然后停在了某个位置。

      倪涛。
      她坐在评委席右侧,靠边的位置。今天穿一身珍珠灰套装,头发挽起,妆容精致。看见秦松筠上台,她微微颔首,脸上带着得体的、职业化的微笑。

      秦松筠面色如常。她走到舞台中央,站定,目光平静地扫过全场。
      “各位评委好,我是君竹创始人、设计师秦松筠。”她的声音透过麦克风传出来,清晰,平稳,没有任何多余的修饰,“今天展示的是‘松间’系列,灵感来源于中国传统文化中‘竹’的意象——”
      “秦小姐。”
      话被打断了。
      发言的是坐在Franck左侧的一位老者。周秉谦,锦心最早一批设计师之一,如今虽已半退休,但在集团内部依然德高望重。秦松筠知道,他是宋远空的人。
      周老扶了扶眼镜,身体微微前倾,目光透过镜片落在秦松筠身上。

      “你的设计理念强调‘东方风骨’,这很好。”他开口,语速缓慢,每个字都像经过斟酌,“但我在你的面料清单上看到,大量使用了日本进口的醋酸缎,领口的刺绣工艺标注的是法国里昂工坊。这让我有些困惑——”
      他顿了顿,目光锐利起来。
      “这是真正的东方风骨,还是只是一种表面的、迎合市场的东方主义?”
      问题像一把刀,直直刺向核心。

      后台,孔静幽的手猛地攥紧了流程表。江河渡眯起眼,盯着台上。
      观众席里传来细微的骚动。有人交头接耳,有人往前倾身。镜头齐刷刷对准秦松筠,等待她的反应。

      秦松筠的表情没有变化。她甚至微微笑了一下,那笑容很淡,像蜻蜓点过水面。
      “周老这个问题提得很好。”她说,转身朝工作人员示意,“麻烦把我们的供应链图谱投到大屏幕。”
      屏幕亮起。一张复杂的图表展开,线条清晰,标注详细。

      “您提到的醋酸缎,确实产自日本。”秦松筠拿起激光笔,红点落在图表某处,“但‘松间’系列的核心面料,是浙江非遗工坊复刻的‘云罗’。”
      她移动红点:“这种织法源于明代,失传近百年,工坊花了七年时间才成功复原。本次系列中,所有腰封、领口、袖缘的关键部位,使用的都是‘云罗’。”
      图表放大,细节清晰。面料样本、工艺记录、甚至工坊老师的照片,一切都有据可查。

      评委席上,有几个人低头记录。周老的表情微微松动。
      “至于刺绣,”秦松筠继续,红点移动到另一处,“确实借鉴了法国珠绣的立体技法,但所有绣娘都来自苏州,丝线是江南本地蚕丝,针法是苏绣的‘打籽绣’与‘盘金绣’的结合。”
      她放下激光笔,转向周老,眼神平静而坦然。

      “周老,我认为‘东方风骨’不在于材料的产地,而在于设计的哲学。”
      她说,声音比刚才略高了些,带着某种清晰的穿透力,“‘松间’系列的剪裁借鉴了宋代山水画的‘留白’——该紧处紧,该松处松,呼吸感在于余裕。结构参考了明代建筑的榫卯——不用一针一线,仅靠精准的裁片咬合就能立型。”
      她顿了顿,目光扫过全场。
      “这才是真正的文化基因。不是贴标签,是融在骨血里的东西。”

      话音落下,会场安静了几秒。
      然后,评委席左侧一位戴珍珠项链的女评委轻轻鼓了鼓掌。很轻,但清晰。紧接着,又有几个评委跟着点头。
      周老靠在椅背上,沉默了片刻,最终也微微颔首。
      “资料很详实。”他说,语气缓和了些,“继续吧。”

      *

      与此同时,赛场侧翼的露台上。

      许清知和秦彻并肩站着,手里各端一杯香槟。透过落地玻璃,能清晰看见舞台上的秦松筠,也能听见她透过音响传出的、平静而坚定的声音。

      “留白...榫卯...”许清知轻声重复,笑了,“她还真敢说。”

      秦彻没说话。他只是看着台上那个身影,看着聚光灯下秦松筠挺直的脊背,看着她说话时微微扬起下颌的弧度。香槟杯在他手中轻轻转动,液体在杯子里微微晃动。

      “你听见刚才周老的问题了吗?”许清知侧头看他,“典型的宋叔叔风格——先肯定,再质疑,留足余地,也留足杀机。”
      “嗯。”秦彻应了一声,目光没移开。

      “但她接住了。”许清知说,语气里有种复杂的感慨,“不仅接住了,还反手把球打了回去。用数据和事实,还有那种理所当然的底气。”
      他顿了顿,喝了一口香槟。
      “窈窈真的长大了。”

      秦彻终于转过头。他看着许清知,看着好友眼中那种毫不掩饰的欣赏,唇角很轻地弯了一下。
      “她从来就没小过。”他说,声音很低,“只是以前......我们都没认真看。”

      许清知怔了怔,随即笑了。两人碰杯,玻璃发出清脆的声响。
      露台外的阳光正烈,将他们的影子投在光洁的地面上,拉得很长。

      *

      特邀嘉宾休息室里,万响本来正和几个投资人谈事。
      屏幕挂在墙上,静了音,但画面一直开着。当秦松筠开始讲解供应链图谱时,其中一位投资人随口说了句:“这女孩准备得挺充分。”
      万响抬起眼。
      屏幕上,秦松筠正指着图表某处,侧脸在灯光下显得格外清晰。她没有看镜头,目光专注地落在评委席上,眼神里有种近乎天真的认真,不是像万唯意那种无所顾忌的天真,而是那种属于真正热爱自己事业的人才有的认真和赤诚。
      但她说话时的语气,又带着不容置疑的笃定。

      万响端起咖啡杯,喝了一口。咖啡已经凉了,苦涩在舌尖化开。他盯着屏幕,盯着秦松筠从容不迫的姿态,盯着她面对刁难时那种四两拨千斤的应对。
      他想起第一次见她,还是很多年前,某个慈善晚宴上。她穿着简单的黑色礼服,站在宋远空身边,笑容得体,但眼神疏离。那时他觉得,这不过是又一个被养在温室里的富家千金,漂亮,有教养,但也仅此而已。
      后来听说她自立门户,创立君竹。圈子里的人大多嗤之以鼻,觉得是大小姐玩票。连他自己也这么认为。
      直到此刻。

      直到看见她站在台上,用最专业的态度,应对最刁钻的问题。
      万响放下咖啡杯,手指在膝盖上轻轻敲了敲。旁边的投资人还在低声交谈,话题已经从比赛转到了某个并购案。但他没听进去。

      他的目光依然停在屏幕上。

      秦松筠已经讲完了供应链部分,正等待下一个问题。她站在那里,背脊笔直,双手自然垂在身侧,没有任何紧张的小动作。像一棵竹,风雨来了,就迎着风雨站着。

      万响的唇角,很轻地弯了一下。
      那笑意很淡,转瞬即逝。

      *

      台上,倪涛拿起了麦克风。

      “秦小姐,”她开口,声音透过音响传出来,温和,客气,甚至带着点赞赏,“刚刚的男装部分,我注意到细节处理得非常精妙。袖口的弧度,领口的立裁,还有那个袖章设计,很别致。”
      秦松筠微微颔首:“谢谢倪评委。”

      “不过我有点好奇。”倪涛身体前倾,双手交叠放在桌上,笑容加深了些,“作为一个女设计师,对男装的细节把握得这么精准,甚至有些......过于了解了。是不是在亲密的男性身上得到了很多启发呢?”
      问题听起来像闲聊,带着女性之间那种心照不宣的调侃。台下有评委笑了,气氛似乎轻松了些。

      但秦松筠听出了里面的刺。
      亲密男性——这四个字,咬得太刻意了。
      后台,江河渡皱了皱眉。孔静幽的手指攥紧了。

      观众休息室里,迟宴春靠在沙发里,右手食指无意识地转着那枚银戒。他的目光落在屏幕上,落在倪涛那张笑得无懈可击的脸上,然后又移到秦松筠身上。
      他等着看。
      台上,秦松筠笑了。那笑容很自然,甚至带着点不好意思。

      “倪评委这个问题......让我有点惭愧。”她说,语气轻松,“其实‘松间’系列的男装部分,主要功劳在我们团队的设计总监江河渡老师。他本身就是男性,对男装的剪裁、舒适度、细节处理,有更直观的理解。”
      她顿了顿,补充道:“至于我个人,可能因为我父亲、我哥哥都是男性,从小看着他们穿西装、打领带,对男装的审美算是...耳濡目染吧。”

      四两拨千斤。既撇清了“亲密男性”的暗示,又把功劳归给团队,还顺便点出了自己的家庭背景,合情合理,无可指摘。
      倪涛脸上的笑容没变,但眼神深了些。她点点头,没再追问。
      “原来如此。”她说,“江老师确实厉害。”

      麦克风传递下一位评委。但倪涛靠回椅背时,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了一下。
      很轻的一下,像某种无意识的动作。
      但秦松筠看见了。

      她也看见了倪涛眼中那丝转瞬即逝的、近乎欣赏的光。
      不是单纯的善意,更倾向于一种棋逢对手的认可。

      *

      就在这时,一直沉默的Franck Leclerc动了。

      他没拿麦克风,直接用法语说了一句。声音不高,但整个会场瞬间安静下来。翻译立刻凑近,低声重复:“Franck先生问:为什么给模特穿平底鞋?”

      问题来得突然。
      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过来。Franck靠在椅背上,双手交叠放在膝上,银发在灯光下泛着冷冽的光。他的表情很严肃,眼神锐利。
      秦松筠深吸一口气。
      她等的就是这个问题。

      “这是一个很有趣的问题。”她开口,声音比刚才更清晰了些,“其实在回答之前,我想先反问Franck先生一句——”
      她顿了顿,目光直视那位法国大师。
      “您觉得,竹是怎么站立的?”

      问题抛回去,大胆,甚至有些冒险。台下传来低低的吸气声。有几个评委皱起眉,觉得这女孩太狂妄。

      但Franck没生气。他挑了挑眉,脸上第一次露出了表情,不是笑,而是一种近乎玩味的兴趣。
      他转头对翻译说了几句。翻译听着,嘴角微微扬起,然后转向秦松珺:

      “Franck先生说,他对中国文化了解不深,但记得一句中国诗——‘立根原在破岩中’。不知道是不是这个意思?”
      话音落下,会场静了一瞬。

      然后,几乎同时,好几个评委眼睛亮了起来。
      秦松筠也笑了。那笑容很明亮,像突然被点燃的灯。

      “就是这个意思。”
      她说,声音里带着难得的、毫不掩饰的愉悦,“竹子的挺拔和坚韧,不是靠华丽的鞋子,不是靠外物的支撑。它靠的是深扎在土里的根,是骨子里的气节。”

      她往前走了一步,聚光灯跟着移动。
      “‘松间’系列想表达的,就是这种气节。”她说,目光扫过全场,“所以模特穿平底鞋,因为真正的力量不需要高跟鞋来伪装。所以剪裁留有余地,因为真正的自信不需要紧绷来证明。所以颜色只用竹青、月白、深黛、墨灰,因为真正的风骨不需要五彩来点缀。”

      她顿了顿,看向Franck,忽然换成了法语。
      发音不算完美,但清晰,流畅,每个词都咬得认真:

      “Le bambou ne se tient pas droit parce qu'il a peur de tomber. Il se tient droit parce qu'il sait d'où il vient.”

      (竹子站得笔直,不是因为它害怕倒下。它站得笔直,是因为它知道自己从何处来。)

      话音落下,全场寂静。
      Franck Leclerc看着她,看了很久。然后,这位以严肃著称的法国大师,嘴角慢慢扬起,露出了今天第一个真正的笑容。

      不是礼貌的笑,不是职业的笑,而是开怀的、毫不掩饰的笑。

      他甚至轻轻鼓了鼓掌,掌声不大,但在安静的会场里格外清晰。
      紧接着,评委席上响起了更多的掌声。先是零星的,然后连成一片。有人点头,有人低声交谈,有人在本子上快速记录。
      秦松筠站在台上,站在那片掌声里,背脊依旧笔直。
      但她的眼睛很亮,亮得像蓄满了星子。

      *

      锦心大厦顶层,私人会议室。
      落地窗外,夕阳正沉入城市天际线,将玻璃幕墙染成一片橙红。室内没开主灯,只有墙角的落地灯亮着,昏黄的光线在深色地毯上流淌。

      宋远空和许彦辉坐在沙发上,中间的茶几上摆着茶具。茶已经凉了,谁也没动。
      墙上的屏幕静了音,但画面一直开着。此刻正停在秦松筠特写上,她刚说完那段法语,脸上还带着笑意,眼睛亮得灼人。

      许彦辉端起茶杯,抿了一口,又放下。
      “老宋,”他开口,声音里带着似真似假的感慨,“你这个女儿......真是长大了。”

      宋远空没说话。他只是看着屏幕,看着那张和自己有几分相似、却又截然不同的脸。看着秦松筠眼中那种光,星星点点,但他知道星点背后是熊熊烈火。

      “刚才那番话,”许彦辉继续说,手指在沙发扶手上轻轻敲着,“留白,榫卯,立根破岩......说得真好。连Franck都被她打动了。”

      他侧头看宋远空,笑容深了些。
      “你教得好啊。”
      宋远空终于动了动。他端起茶杯,手指摩挲着温凉的瓷壁,目光却没离开屏幕。

      “我没教过她这些。”他说,声音很平静,“都是她自己学的。”
      许彦辉挑眉:“那更了不起了。自学成才,还学得这么...透彻。”
      宋远空没接话。

      他只是看着屏幕,看着画面切到评委打分环节,看着秦松筠走下台,和团队成员拥抱。看着她脸上那种放松的、真实的笑。

      许久,他才很轻地、几乎无声地,叹了口气。
      然后他放下茶杯,站起身,走到窗边。

      窗外,夕阳已经完全沉下去了。天空变成深沉的靛蓝色,第一盏霓虹在远处亮起。整座城市开始切换成夜晚的模式,灯火渐次点亮,像散落的星河。

      宋远空站在那里,背影在落地窗的映衬下显得格外挺拔,也格外孤寂。
      许彦辉也站起来,走到他身边。
      “接下来打算怎么办?”他问,语气随意得像在聊天气,“锦心这次比赛,君竹的表现......太亮眼了。亮眼到,已经压过了锦心自己的设计师。”

      宋远空沉默。
      “她是故意的。”许彦辉继续说,声音低了些,“用锦心的舞台,打响君竹的名号。这步棋,走得漂亮,也走得...狠。”

      宋远空终于开口。
      “随她吧。”他说,声音很淡,“路是她自己选的,能走多远,看她自己本事。”
      许彦辉侧头看他,看了几秒,然后笑了。
      “你倒是舍得。”
      宋远空没回答。

      他只是看着窗外,看着那片逐渐亮起的城市灯火,看着其中某一点,那里,是比赛会场的方向。
      他的眼神很深,像深潭,一眼望不到底。

      窗玻璃上,映出他的倒影,也映出身后屏幕上定格的画面——

      秦松筠站在台上,微笑。
      像竹。
      迎风而立,宁折不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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