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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9、C.39 ...

  •   简单说了几句,万唯意就先离开了,加油哦松筠姐,她俏皮地朝秦松筠眨了下眼睛。秦松筠笑笑,朝她摆摆手,转身进了候场室。

      锦心设计比赛的候场区设在七层走廊尽头的几个独立会议室。每扇门上都贴着数字编号,从1到20。走廊里铺着厚地毯,将外面的音乐和人声过滤成模糊的背景音,但那种属于赛场的、紧绷的兴奋感,依然从门缝、从墙壁、从空调送风口渗透进来,无孔不入。

      八号房间。

      秦松筠站在门后,透过门上的磨砂玻璃窗,能看见外面走廊里偶尔闪过的人影,工作人员疾步走过,模特提着裙摆调整姿态,其他设计师低声做着最后的嘱咐。
      一切都像一场盛大戏剧开演前的后台,混乱,有序,且充满未知。
      房间里,五个模特已经换好样衣。三件女装,两件男装,都是“松间”系列的核心作品。面料是提前寄到锦心进行统一保管和检查的,今天才第一次完整上身。

      Tracy站在最前面,她分到的是一件竹青色长款旗袍改良裙。立领,斜襟,腰线收得极利落,下摆却做了不对称设计,一侧开衩到膝上,另一侧垂坠及踝。她看着镜中的自己,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腰侧的盘扣。
      那是秦松筠坚持要保留的传统元素,七枚,手工盘制,每一枚的纹路都不同。

      “紧张?”秦松筠走到她身边,声音很轻。
      Tracy猛地回神,手指从盘扣上移开。“有点。”她承认,声音比平时低,“这件衣服……太特别了。我怕走不好。”
      “你不需要‘走好’。”秦松筠说,从旁边的工具台上拿起一把小剪刀,轻轻剪掉Tracy肩上的一根线头,“你只需要……成为这件衣服。”

      Tracy愣了愣,看向镜中。竹青色的丝绸在她身上流淌,光线变换时,面料表面那层极细微的水波暗纹就会显现,像风吹过竹林时叶片的颤动。而她站在这里,脊背挺直,脖颈修长,眼神里有一种她自己都没察觉到的、与这件衣服契合的韧劲。
      “我……”她张了张嘴,最终只说了一个字,“好。”

      另一边,孔静幽坐在靠墙的椅子上,手里拿着流程表,眼睛盯着上面的字,但半天没翻一页。她今天穿了身深蓝色西装套裙,头发一丝不苟地盘起,看起来比平时更严肃,也更紧绷。
      秦松筠走过去,在她身边坐下,手轻轻拍了拍她的肩。

      孔静幽身体微微一颤,抬起头,看见是秦松筠,才松了口气。“时间过得好慢。”她说,声音有些干涩。
      “快了。”秦松筠看了眼墙上的时钟——两点四十五分,“还有十五分钟。”

      江河渡在房间另一侧调整男模的腰带。他今天难得安静,没开玩笑,只是专注地做着最后的检查。手指在面料上滑过,眼神锐利得像在审视一件艺术品。
      “江老师,”一个男模小声问,“腰带是不是太紧了?”

      “要的就是这个效果。”江河渡头也不抬,“‘松间’的腰线,要利落,要有骨感。紧一点,才能显出那种……”他顿了顿,似乎在寻找合适的词,“那种宁折不弯的劲儿。”
      男模似懂非懂地点点头。
      时钟指向两点五十分。
      秦松筠站起身:“换鞋。”

      五个模特走到房间角落,那里整齐摆放着五双鞋——全是平底鞋。
      女模是三双黑色软底芭蕾鞋,男模是两双深棕色麂皮乐福鞋。款式简洁,没有任何装饰。

      Tracy拿起属于自己的那双,眉头微蹙:“平底鞋?”
      其他模特也露出疑惑的神色。在他们的职业生涯里,走秀,尤其是这种级别的比赛,从来都是高跟鞋的天下。高跟鞋拉长比例,增强气场,是T台上的默认法则。
      秦松筠看着他们,唇角弯起一个很淡的弧度。

      “今天,”她说,声音平静而清晰,带着点笑意,“今天你们终于可以‘如履平地’了。”
      模特们面面相觑。Tracy盯着手里的平底鞋看了几秒,然后抬起头,看向秦松筠:“你确定?”
      “我确定。”秦松筠点头,“而且我相信,你们穿上这双鞋走出来的步伐,会比任何时候都稳,都有力量。”
      她说这话时,眼神很坚定。那种坚定像有传染性,Tracy咬了咬嘴唇,第一个坐下换鞋。其他模特见状,也纷纷跟上。

      两点五十五分。

      敲门声响起。一个穿锦心制服的工作人员推开门:“八号队伍,准备上场。”
      模特们站起身。平底鞋踩在地毯上,几乎没有声音。但他们的脊背挺得更直了,肩膀打开,下巴微抬,那是一种不同于高跟鞋撑起的、从骨子里透出的挺拔。

      桃月和三个设计师跟在他们身后,手里拿着备用的针线、别针和小工具。像一支即将出征的小队。
      门重新关上。

      房间里只剩下秦松筠、孔静幽和江河渡。
      墙上的时钟“嗒”地一声,跳向两点五十六分。
      窗外的阳光正烈,透过百叶窗的缝隙,在深色地毯上切出一道道明亮的光带。空气里有灰尘在光柱中缓缓浮动,像某种无声的舞蹈。

      江河渡走到秦松筠身边,压低声音:“说真的,为什么是平底鞋?”
      秦松筠侧头看他。阳光在她脸上投下睫毛长长的阴影,让她的眼神看起来有些深不可测。

      “江老师,”她开口,声音很轻,“你觉得,什么样的步伐最稳?”
      江河渡想了想:“心里稳,步子才稳。你上次说的。”
      “对。”秦松筠点头,“那如果,连脚下都是稳的呢?”

      她没再说下去。因为走廊里传来了主持人的声音,透过门缝,隐约能听见:
      “……接下来,有请八号参赛队伍,展示他们的系列作品——‘松间’。”
      音乐响起。
      不是激烈的鼓点,不是恢弘的交响,而是一段极简的钢琴旋律。音符稀疏,节奏缓慢,像山间清晨的雾气,缓缓弥漫。

      秦松筠闭上眼睛。
      她能想象出外面的场景——T台灯光亮起,模特依次走出,竹青色的丝绸在光下流淌,平底鞋踩在T台地面上,发出沉稳的、几乎听不见的声响。

      没有高跟鞋的尖锐,没有刻意摆动的胯部,没有那种属于传统T台的、近乎表演的张扬。
      只有衣服本身。只有行走本身。
      像竹在风中。
      外柔内韧,静水深流。

      孔静幽的手轻轻握住了秦松筠的手。她的手心有些湿,冰凉。
      秦松筠反握住,力道很稳。

      墙上的时钟,指向三点整。
      比赛,正式开始。

      *

      观众休息室的巨幕液晶屏上,八号队伍的模特正依次走出。
      万唯意忽然从沙发上直起身。
      “是松筠姐姐!”她脱口而出,手指无意识地攥紧了裙摆,“一定是她。”
      黎译誊侧过头,手里刚剥到一半的柑橘停在半空:“你怎么知道?”

      “你看——”万唯意指向屏幕,眼睛亮晶晶的,“你没听过一句诗么,‘特达圭无玷,坚贞竹有筠’。松筠姐姐的名字,就是风里的竹子呀。”

      迟宴春听着,别过眼笑了一下,很轻很淡,像雾一样倏忽间消散。

      镜头正给到Tracy一个特写。竹青色的改良旗袍,腰线如刀裁,下摆随着步伐划出不对称的弧线。她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只有眼神沉静地望向前方,那眼神和几个月前在贵宾休息室里判若两人。

      黎译誊眯起眼。
      迟宴春坐在角落的单人沙发上,闻言轻笑一声:“译誊,那不是你的Tracy么?”
      黎译誊这才真正看清。屏幕上的女孩步伐稳得出奇,每一步都踩在钢琴旋律的节点上,肩不晃,胯不摆,只有丝绸面料随着动作流淌出细碎的光泽。
      那种稳,不是模特定式训练出来的稳。更像是一种从骨子里透出来的、近乎笃定的姿态。

      “还真是。”黎译誊放下柑橘,抽了张纸巾慢条斯理地擦手,“有意思。”
      迟宴春端起茶杯,杯沿停在唇边,视线却没离开屏幕:“看来有人比你更会驯马。”
      这话说得轻飘飘的,像开玩笑。黎译誊却听出了里头那点若有若无的刺探。他扯了扯嘴角,语气散漫:“能被驯服,说明本来就是良驹。我不过是借秦总的手,验验成色。”

      万唯意听不懂他们在打什么机锋,蹙着眉问:“什么驯马?Tracy姐姐不是模特吗?”
      “是模特。”黎译誊揉揉她的头,敷衍得毫不走心,“你迟哥哥逗我玩儿呢。”

      万唯意躲开他的手,注意力又回到屏幕上。第二件女装出来了,月白色的阔腿裤套装,上衣是交领斜襟设计,面料在灯光下呈现出极细微的竹叶暗纹。模特走得很慢,平底软鞋踩在T台上,几乎听不见声音。
      “可是……”万唯意喃喃,“为什么是平底鞋呀?”
      传统秀场上,高跟鞋是默认的武器。它能拉伸比例,强化气场,让模特走出那种睥睨众生的姿态。可眼前这些模特,穿着最朴素的软底鞋,步伐却有一种奇异的重量感。

      像竹根扎进土里。

      迟宴春没有接话。他靠在沙发里,食指无意识地转着那枚银戒。戒面擦过指腹那道旧疤,传来细微的痒。

      屏幕里,第三位模特转身。镜头掠过她腰侧的盘扣,七枚,手工盘制,每一枚的纹路在特写下清晰可辨。
      檀木芯骨,桑蚕丝缠线,老师傅颤抖的手和八十四年的时光,都凝固在这方寸之间。

      迟宴春还记得秦松筠说过的话。在那个暖黄灯光笼罩的休息室里,她微微俯身,对那个惊慌的女孩轻声细语,说出来的字字句句都带着针。

      “他不配。您也不配。”
      他嘴角弯了弯。

      钢琴旋律在这一刻转入一段空灵的泛音。所有模特同时停在T台尽头,背对观众,形成一个错落的队列。竹青、月白、深黛、墨灰,整个“松间”系列的色调铺展开来,像一幅徐徐展开的水墨长卷。
      然后,她们同时转身。
      没有夸张的定点姿势,没有刻意的眼神挑衅。只是转过身,站定,目光平静地望向前方。平底鞋稳稳踩在地面上,肩线平直,脊背挺拔。

      那种安静,反而比任何喧嚣都更有力量。
      观众席上传来一阵极轻微的骚动,不是喝彩,更像一种被震慑后的本能反应。有人下意识调整了坐姿,有人往前倾了倾身。

      黎译誊吹了声口哨,声音很轻:“漂亮。”
      万唯意转头看他:“你说衣服?”

      “我说人。”黎译誊笑,眼底却没什么笑意,“秦松筠这女人,真有本事啊。”
      迟宴春终于放下茶杯。瓷杯底碰在玻璃茶几上,发出清脆的一声响。

      “怎么?”他看向黎译誊,语气调笑,“动心了?”
      “哪敢啊。”黎译誊摆摆手,深深看了迟宴春一眼,意有所指,但语气重新变得懒散,“这种带刺的竹子,碰一下扎一手血。我还是喜欢温顺点儿的。”

      他说着,视线却还停在屏幕上。
      “走了。”他站起身,外套从沙发扶手上滑落,被他单手接住,“晚上还有局。”

      黎译誊挑眉:“不看结果?”
      “结果已经定了。”迟宴春朝屏幕抬了抬下巴,“这种比赛,冠军不重要。重要的是……”
      他顿了顿,笑了,“谁让所有人记住了。”

      他推门出去,走廊里的冷气扑面而来。
      身后的休息室里,万唯意还在追问黎译誊:“迟哥哥什么意思呀?”
      “他的意思是,”黎译誊重新靠回沙发,闭上眼睛,“秦松筠今天哪怕只得个第三,也赢了。”

      “为什么?”
      “因为从今天起,所有人提到‘竹’,想到的都会是她的‘松间’。”黎译誊的声音越来越低,像在自言自语,“概念抢占了,风格立住了。奖项?那只是锦上添花的东西。”
      万唯意似懂非懂地点点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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