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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8、C.38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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锦心大厦一层的媒体接待区,此刻已是一派紧绷而喧嚣的景象。
水晶吊灯的光线明亮到近乎刺眼,空气里混杂着高级香水的尾调、咖啡的焦苦,还有那种属于名利场特有的、无形的压力。
已经有七八个设计师正被记者围在中央,话筒如林,闪光灯在脸上织成一片银白的网。
秦松筠一行人走进来时,这片网的一部分立刻转移了方向。
“秦小姐!”一个女记者率先冲过来,话筒几乎要碰到秦松筠的下巴,“作为锦心集团董事长的女儿,以独立品牌身份参加自家集团的比赛,您此刻的心情是怎样的?”
问题尖锐,带着预设的立场。周围的镜头齐刷刷对准她。
秦松筠停下脚步,脸上没有被打个措手不及的慌乱。她甚至微微笑了笑,那笑容礼貌而疏离。
“首先,”她的声音清亮平稳,穿透了周围的嘈杂,“我是以‘君竹’创始人、设计师秦松筠的身份站在这里。我的心情和所有参赛者一样,期待展示作品,接受专业评审。”
她顿了顿,目光平静地扫过提问的记者,“至于您提到的‘自家集团’——锦心是上市公司,属于所有股东。今天的比赛,属于所有认真创作的设计师。”
四两拨千斤,划清界限,又滴水不漏。
那记者还想追问,人群后方忽然传来一阵更密集的骚动和快门声。人群自动分开一条通道。
宋远空走了进来。
他今天穿一身熨帖的深灰色中山装,身姿挺拔,完全看不出已过六旬。脸上带着惯常的、儒雅温和的笑容,眼神却锐利如鹰。而他身侧,一位身材高挑、穿着剪裁精良的黑色西装、银发一丝不苟梳向脑后的法国男人,正微微倾身听他说话。
——Franck Leclerc。时尚界的活传奇,老佛爷生前最器重的弟子,以眼光毒辣和脾气古怪闻名。他出现的地方,就是绝对的焦点。
记者群瞬间抛弃了所有其他目标,潮水般涌向那个新的中心。
“宋总!是Franck先生吗?”
“请问Franck先生这次作为评审有何标准?”
“宋总对这次比赛有什么期待?”
记者们像闻到血腥味的鲨鱼,迅速转移目标,将宋远空和那位法国大师团团围住。
秦松筠趁此机会,对孔静幽使了个眼色,一行人迅速穿过人群,走向选手通道。
转身的刹那,她似乎感觉到一道目光落在自己背上。
没有回头。
*
比赛下午两点正式开始,上午是最后的准备时间。
孔静幽去抽签回来,手里拿着一张印着数字“8”的卡片。“第八位出场,中段,还不错。”
江河渡正在调整样衣的腰带,闻言笑了笑:“八八八,发发发,开门红啊秦总。”
秦松筠正在检查样衣的配件,闻言笑了笑:“顺序不重要,作品才重要。”
她走到窗边,看着楼下逐渐聚集的人群,参赛者、媒体、观众、还有锦心内部的工作人员。那座她从小看到大的大厦,此刻像一个巨大的舞台,而她即将站上去。
这时,一位穿着锦心制服的工作人员敲门进来:“秦小姐,模特遴选在B03会议室,请随我来。”
按照比赛规则,为求绝对公平,设计师不得使用自带模特。锦心提供了一批经过筛选的签约及外聘模特,供设计师根据作品风格现场选择。
B03会议室被临时改造成了简易的选角现场。四十几位模特靠墙站立,男模女模皆有,身高体型各异,但无一例外都具备顶尖的职业素质,背脊挺直,眼神平静,像一排等待被检阅的、静默而美丽的雕塑。
秦松筠进去时,里面已有几位设计师在低声商议。靠墙的模特少了几位,显然是已被挑走。
她的目光平静地扫过那一张张年轻而专业的面孔。然后,在靠近角落的位置,她停了下来。
Tracy站在那里。
和上次在昭清坊后台的张扬跋扈不同,今天的Tracy安静得出奇。她穿着一身简单的黑色紧身训练服,勾勒出优越的身材比例,脸上没有多余的妆容,眼神有些放空,甚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落寞。
其他设计师似乎都默契地绕开了她,她像一株被遗忘在角落的植物。
秦松筠几乎没有犹豫,径直走到她面前。
“我选她。”
声音不高,但在安静的会议室里足够清晰。不仅Tracy猛地抬起眼,连旁边几位正在选择的设计师也诧异地看了过来。
Tracy的瞳孔微微收缩,脸上闪过惊讶、怀疑,最后凝固成一种复杂的戒备。“你……选我?”
她的声音有点干涩,“为什么?”
秦松筠迎上她的目光,眼神里没有施舍,没有怜悯,也没有旧怨,只有一种纯粹的、专业的平静。
“有什么问题吗?”她反问,语气理所当然,“我相信锦心提供的模特都具备专业水准。我根据作品风格需要选择我认为合适的模特,信任我选择的每一位合作者。Tracy小姐,你对我的选择有疑问?”
这番话,把一次可能充满尴尬的“施舍”或“挑衅”,彻底扭转成了一次纯粹的职业合作邀约。姿态平等,理由充分,无可指摘。
Tracy张了张嘴,似乎想说什么刻薄的话,但最终没能说出口。她看着秦松筠清澈坦荡的眼睛,那里面没有任何她预想的奚落或得意。
一种更复杂的情绪涌上来,堵住了她惯常的伶牙俐齿。她偏过头,几不可察地“嗯”了一声,算是接受。
秦松筠不再多言,转身又利落地选定了另外一男二女三位模特。被选中的模特安静地出列,站到她身后。
离开会议室前,秦松筠用只有两人能听到的音量,对仍有些怔忪的Tracy说了一句:“‘松间’系列,腰线是灵魂。你的骨架和比例,能撑起来。”
不是安慰,不是解释,是纯粹的专业认可。
Tracy的肩膀几不可察地颤了一下。
*
带着选定的模特返回准备区的路上,在一条相对安静的走廊尽头,秦松筠与两人迎面相遇。
许彦辉和许清知父子。
许彦辉虽年近六旬,但保养得宜,看上去只有五十来岁,今天穿着考究的深蓝色三件套西装,手中一根紫檀木手杖,笑容温和但眼神精亮。
许清知则是一贯的温文尔雅,浅灰色西装,看见秦松筠,眼里露出恰到好处的讶异和笑意。
“许伯伯,清哥。”秦松筠停下脚步,微微颔首。
“窈窈,”许彦辉笑着打量她,语气慈和,“气色不错。听说君竹这次准备得很充分?年轻人,有冲劲是好事。”
“许伯伯过奖,尽力而为。”秦松筠应答得体。
许清知的目光在她身后的模特身上短暂停留,又落回她脸上,温和道:“刚才看到宋叔叔和Franck先生也到了。阵仗很大,别太有压力。”
“谢谢清哥关心。”秦松筠微笑,“只是正常比赛。”
简单的寒暄,亲切而保持距离。许彦辉拍了拍她的肩,说了句“加油”,便与许清知一同离开了。
擦肩而过后,秦松筠脸上的笑容淡去。她站在原地,看着许家父子消失在走廊转角的身影,眼神沉静。
许家与宋远空关系密切,是“亲宋派”的中坚。他们的出现,绝不仅仅是来观礼。
“秦总?”孔静幽在身边轻声提醒。
秦松筠收回目光,深吸一口气。
“走吧。”她说,声音恢复了冷静,“该去迎接我们的战场了。”
身后,Tracy和其他模特沉默地跟随。阳光从走廊尽头的落地窗斜射进来,将一行人的影子拉得细长,投向铺着深色地毯的前方。
那里,是通往主会场的通道。
也是通往未知胜负的,最后一段路。
*
下午一点,锦心大厦地下停车场。
黑色宾利悄无声息地滑进专用车位。黎译誊率先下车,他今天穿了一套浅粉色西装。
对,就是那种毫不掩饰的、骚气冲天的粉。
衬衫是奶白色,领口敞开两颗扣子,露出一截锁骨。头发特意打理过,每一根都散发着“我很贵”的气息。
“怎么样?”他转了个圈,朝后下车的迟宴春挑眉,“帅不帅?”
迟宴春关上车门,斜睨他一眼:“你是来走秀还是来看比赛?”
“两不误嘛。”黎译誊咧嘴笑,从口袋里掏出墨镜戴上,“这种场合,俊男靓女不能输。你说是不是,万唯意?”
万唯意从另一侧下车。她今天把长发剪成了及肩的梨花头,发尾微卷,衬得脸蛋更小巧。穿一件薄荷绿的连衣裙,配白色平底鞋,整个人像夏日里的一抹凉风。
“黎哥哥你今天真的……”她斟酌了一下用词,“很耀眼。”
“听见没?”黎译誊得意地拍了拍迟宴春的肩膀,“还是万妹妹有眼光。”
迟宴春懒得理他。他今天穿得极其简单——深灰色T恤,黑色长裤,一双看不出牌子的帆布鞋。整个人透着种与这场合格格不入的、漫不经心的松弛感。
三人从员工通道进入大厦,避开了前门的媒体围堵。通道里很安静,只有空调低沉的运行声。
“对了,”万唯意忽然说,“我哥早上还说要跟我一起来,被我拒绝了。”
黎译誊挑眉:“万响?他来干什么?又谈生意?”
“不知道。”万唯意耸耸肩,“他那人你也知道,满脑子都是生意生意生意。说是万家基金好像也投了这次比赛……具体我没细问。”
她话说得随意,像在抱怨兄长无趣。迟宴春听着,脚步微微顿了顿。
“你哥确实没意思。”黎译誊接话,语气里带着调侃,“不像我,多有意思,是吧万妹妹?”
万唯意“噗嗤”笑出声:“黎哥哥你别闹。”
黎译誊转身朝万唯意眨眨眼,“晚上带你吃好吃的?”
“得了吧。”万唯意笑,“你那些红颜知己要是知道,还不得把我吃了。”
三人走到贵宾休息区。锦心为特邀嘉宾准备了独立的休息室,沙发、茶几、迷你吧台一应俱全,墙上挂着液晶屏,实时转播赛场情况。
黎译誊一屁股陷进沙发里,长腿交叠:“还有一小时才开始。宴春,喝点什么?”
“水就行。”迟宴春在单人沙发上坐下,目光落在墙上的屏幕,画面里是空荡的舞台,工作人员正在做最后调试。
万唯意却坐不住。她站起来,在屋里转了一圈,忽然说:“我想去找松筠姐,给她加油。”
“现在?”黎译誊挑眉,“人家在后台准备呢,你去添什么乱。”
“就远远看一眼嘛。”万唯意眨眨眼,“而且松筠姐看到我,肯定会高兴的。”
黎译誊还想说什么,迟宴春却开口了:“让她去吧。”
声音很平静,听不出情绪。
万唯意眼睛一亮:“看,迟哥哥都同意了!”
她朝两人摆摆手,推门出去了。
休息室里只剩下黎译誊和迟宴春。黎译誊倒了杯威士忌,晃着杯子里的冰块,侧头看向迟宴春:“你真不担心?”
“我担心什么?”迟宴春反问。
“比赛啊。”黎译誊说,“秦松筠要是输了,面子上可不好看。毕竟顶着锦心千金的名头……”
“她不会输。”迟宴春打断他,语气很淡。
黎译誊挑眉:“这么有信心?”
迟宴春没回答。他只是看着屏幕,看着那些忙碌的工作人员,看着那个即将成为战场的舞台。
黎译誊抬起头,看向迟宴春:“万家基金参与融资……这事你知道吗?”
迟宴春没回头,只是很轻地“嗯”了一声。
“万响那小子,”黎译誊顿了顿,“野心不小啊。”
迟宴春终于转过身,靠在窗台上。阳光从他身后照过来,让他的脸隐在阴影里,看不清表情。
“这个圈子,”他说,声音很平静,“谁没有野心?”
*
同一时间,七楼公共女卫生间。
秦松筠站在洗手台前,对着镜子做最后检查。她还是化了淡妆,但今天把眉形画得比平时更挑些,添了几分英气。口红选的是深一个色号的豆沙红,不张扬,但足够提气色。头发全部盘起,用一根素银簪固定,露出修长的脖颈和清晰的锁骨线条。
镜中的她,比平时多了几分锐利,几分冷艳。
旁边水龙头哗哗作响。一个穿象牙白西装套裙的女人正在洗手,动作优雅缓慢。她洗完手,从腕上摘下一块铂金腕表,很随意地放在洗手台靠近秦松筠的一侧,然后抽出纸巾擦手。
秦松筠正专注地涂最后一遍口红,没注意。
女人擦完手,转身要走,却“恰好”碰掉了腕表。金属表身磕在大理石台面上,发出清脆的“嗒”一声。
秦松筠下意识侧头。
“不好意思。”女人弯腰捡起腕表,朝秦松筠笑了笑,“没打扰你吧?”
“没有。”秦松筠摇头,目光落在女人脸上,三十五六岁,五官明艳,妆容精致,但眼神锐利,像手术刀。她不认识这个人。
女人却没立刻离开。她重新戴上腕表,动作慢条斯理,目光却透过镜子,落在秦松筠脸上。
“秦小姐今天的状态真好。”她开口,声音偏低,带着成熟的磁性,“看来对比赛很有信心。”
秦松筠动作顿了顿。她收起口红,转身面对女人:“您认识我?”
“这个圈子里,谁不认识秦小姐?”女人笑了,那笑容得体,但眼底没什么温度,“更何况……还是迟少的女朋友。”
这话说得自然,像闲聊。但秦松筠听出了里面的试探。
她表情不变,只是淡淡地说:“您误会了。我和迟先生只是普通朋友。”
“哦?”女人挑眉,眼神意味深长,“可迟少在江城的时候,对秦小姐可不是‘普通朋友’的态度。圈里都传开了——迟二公子为了护着秦小姐,连江家的面子都不给。”
秦松筠的心微微一沉。她看着眼前这个女人,看着对方眼中那种近乎玩味的审视,忽然明白,这不是偶遇。
“看来您和迟先生很熟。”她说,语气依然平静。
“算是旧识。”女人点头,“倪涛。倪溪的大姐。”
秦松筠这才想起来,婚礼上好像见过这个女人,当时她和迟宴春打过招呼。但她当时没太在意。
“倪小姐。”她微微颔首。
倪涛看着她,看了几秒,忽然笑了:“秦小姐这么说……迟少听了会伤心的。他为了你,可是连我们这些老朋友都疏远了。”
这话已经带着明显的刺。秦松筠正要开口,卫生间的门被推开。
万唯意探进头来,看见秦松筠,眼睛一亮:“松筠姐!我就知道你在这儿!”她跑进来,这才注意到旁边的倪涛,愣了一下,“倪……倪阿姨?”
倪涛脸上的笑容淡了些。她朝万唯意点点头:“万小姐。”然后转向秦松筠,语气恢复得体,“那我就不打扰了。秦小姐,比赛加油。”
她说完,转身离开。高跟鞋的声音清脆规律,渐行渐远。
门重新关上。万唯意吐了吐舌头:“吓死我了,怎么碰到她……”
“你认识她?”秦松筠问。
“倪溪的大姐嘛,圈里有名的母夜叉。”万唯意压低声音,“手段厉害得很,她家那个影业公司,就是她从几个叔叔手里硬抢过来的。圈里人都怕她。”
秦松筠沉默了几秒。她走到洗手台前,打开水龙头,洗了洗手。冰凉的水流过指尖,让她清醒了些。
“她刚才……”万唯意犹豫着问,“没为难你吧?”
“没有。”秦松筠关掉水,抽出纸巾擦手,“就是聊了几句。”
她看向镜中的自己。剑眉,红唇,盘发。眼神很平静,但平静底下有什么东西在缓缓沉淀。
万唯意还想说什么,秦松筠已经转身:“走吧。比赛快开始了。”
两人走出卫生间。走廊里,工作人员正在做最后的检查,对讲机里传来断断续续的指令声。远处比赛现场的音乐已经响起,隐约能听见主持人试音的声音。
秦松筠深吸一口气,整理了一下衣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