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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7、C.37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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锦心设计比赛的前一天,傍晚六点半,君竹工作室的灯还亮着。
秦松筠站在人台前,手里拿着软尺,正在最后调整一件样衣的腰线。灯光从斜上方洒下来,在她脸上投下睫毛长长的阴影。她微微蹙着眉,眼神专注得像在进行某种精密的手术。
桃月推门进来时,脚步有些迟疑。
“秦总,”她轻声说,“秦彻先生来了。”
秦松筠的手顿了顿。软尺从她指间滑落,垂在身侧轻轻晃动。她抬起头,看了眼墙上的钟。六点三十七分。
“请他到三号会议室。”她说完,弯腰捡起软尺,仔细卷好放回工具台,“我马上过去。”
*
三号会议室是平时用来接待客户的小房间,不大,但整洁。落地窗外是烨城的黄昏,天空正从橙红渐变成靛蓝,远处写字楼的玻璃幕墙反射着最后一点余晖。
秦彻站在窗边,听见开门声转过身。
他今天没穿正装,而是一件浅灰色羊绒衫配深色长裤,看起来比平时多了几分松弛感。手里提着一个深棕色的皮质食盒,四层,看起来沉甸甸的。
“哥。”秦松筠走进去,随手带上门,“你怎么来了?”
“路过,想着你肯定还没吃饭。”秦彻把食盒放在会议桌上,动作很轻,“都是你以前爱吃的,翡翠虾饺,瑶柱蛋白炒饭,还有一品豆腐羹。”
食盒盖子打开,食物的香气立刻飘散出来。确实都是她小时候爱吃的菜,锦心旗下那家米其林餐厅的招牌。
秦松筠在桌边坐下,看着那些精致的菜肴,笑了。
“明天就是比赛了,”她说,语气带着调侃,“要是让人看到锦心的总裁出现在我这小地方,还带了这么多好吃的,一定又有人说我秦松筠有手腕有心机,赛前还要靠哥哥打感情牌。”
秦彻在她对面坐下,眉头微蹙:“只是哥哥给妹妹送晚饭,有什么错?”
“没错。”秦松筠点头,笑容不变,“就是容易让人误会。”
她说完,按了内线电话:“桃月,进来一下。”
桃月很快推门进来。秦松筠指了指食盒:“把这些分一分,给楼下还在加班的同事。就说……锦心秦总请客。”
桃月愣了一下,看了眼秦彻,见他没反对,才小心翼翼地把食盒抱了出去。
门关上后,秦彻挑了挑眉:“你倒是学会慷他人之慨了。”
“哥带来的,不就是给我的吗?”秦松筠反问,语气轻松,“我吃不完,分给大家,不浪费。”
秦彻看着她,看了很久。窗外最后一抹余晖消失,夜色从城市边缘漫上来。会议室里没开大灯,只有墙角的落地灯亮着,昏黄的光线在两人之间流淌。
“窈窈,”秦彻忽然开口,声音比刚才低了些,“明天的比赛,锦心内部很重视。评审团里有几位是爸亲自请来的,包括法国那位老佛爷的关门弟子。”
他顿了顿,像是在斟酌用词:“流程会很严格。公平,公正,不会有……任何倾斜。”
话说得含蓄,但意思很清楚。这是在提醒她,别指望因为身份得到特殊照顾。
秦松筠拿起桌上的一支笔,在指间转了一圈。笔杆是金属的,冰凉光滑。
“公平公正,”她抬起头,看向秦彻,“才是对所有人的尊重。既然我敢参赛,就做好了输赢自负的准备。”
她的眼神很平静,但平静底下有种坚定的东西。像深潭,表面无波,底下却有暗流涌动。
秦彻的眸光闪了闪。他靠在椅背上,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了敲。
“你有这个心态,很好。”他说,停顿了几秒,忽然话锋一转,“清知前几天跟我吃饭,提到在江城看到你和迟家二公子在一起。”
问题来得突然,但秦松筠脸上没什么变化。
“迟宴春帮我引荐了邵老板。”她说,语气自然,“‘云罗’那批面料,就是通过他谈下来的。”
“只是引荐?”秦彻看着她,眼神里有探究,“清知说……你们看起来关系很亲密。”
秦松筠笑了。那笑容很轻,带着点无奈的意味。
“哥,”她说,把笔放回桌上,“你是不是也和那些人一样,觉得一个女人想要做成什么事,就必须得靠男人?”
秦彻沉默。
会议室里很安静。能听见楼下街道隐约的车流声,还有远处电梯运行的嗡鸣。
许久,秦彻站起身。
“我没有那个意思。”他说,拿起搭在椅背上的外套,“只是提醒你,迟宴春那个人,水很深。你跟他打交道,多留个心眼。”
“我知道。”秦松筠也站起来,“谢谢哥的晚饭。”
秦彻走到门口,手搭在门把上,停顿了一下,回头看她:“明天……加油。”
“嗯。”
门开了又关。脚步声渐行渐远。
秦松筠重新坐下,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会议室的空气里还残留着食物的香气,混合着纸张和油墨的味道。落地灯的光线在她脸上明明灭灭。
她就这样坐了很久。
直到手机震动的声音打破寂静。
是万唯意发来的微信,一连串表情包和加油打气的话:「松筠姐!明天比赛加油!你一定可以的![爱心][爱心][烟花][烟花]」
秦松筠看着屏幕上那些跳跃的表情,唇角不自觉地弯起。她打字回复:「谢谢。你明天来看吗?」
消息几乎是秒回:「当然!黎哥哥还要拉上迟哥哥一起来给你加油呢!」
秦松筠看着那行字,手指在屏幕上停留了几秒。
然后她笑了,回复了一个简单的「好」。
窗外的夜色已经完全降临。远处锦心大厦的轮廓在夜色中格外清晰,顶楼的霓虹标志亮着,红色的光在夜空中明明灭灭。
秦松筠站起身,走到窗边。玻璃映出她的倒影,白衬衫,黑长裤,头发随意扎起,脸上没什么表情。
但她的眼睛很亮,眼底映着星星点点的光。
她深吸一口气,转身走出会议室。
走廊里,设计部的工作间还亮着灯。能听见缝纫机的嗡鸣,能听见设计师低声讨论的声音,能闻见咖啡和面料的混合气味。
一切都在为明天做准备。
而明天她也要,回到她的战场。
*
翌日清晨,阳光明媚。锦心派来的商务车准时停在君竹楼下。黑色的车身在阳光下泛着哑光,车窗贴了深色膜,从外面看不清里面。司机是个穿深灰色制服的中年男人,看见秦松筠一行人出来,立刻下车,恭敬地拉开车门。
“秦小姐,请。”
秦松筠今天穿了件简洁的象牙白衬衫裙,腰线收得恰到好处,裙摆垂到小腿中间。头发在脑后挽成整洁的发髻,露出清晰的颈线。她没戴什么首饰,只左手腕上一块薄薄的铂金腕表,表盘在阳光下反射着冷静的光。
孔静幽跟在她身后,手里拿着装有设计稿和样衣资料的黑色文件夹。江河渡今天难得穿了正装,深蓝色西装,没打领带,衬衫领口敞着,半长的头发在脑后扎起,艺术家气质里混了点不羁。桃月和另外三个核心设计师跟在最后,每个人都提着或大或小的箱子,里面是样衣、面料样本和各种工具。
七个人上车,车厢里顿时显得满满当当。司机确认人数后,平稳地启动车子。
车窗外的街景开始流动。早晨的烨城已经苏醒,上班族步履匆匆,咖啡店门口排着队,公交车在站台吞吐人群。阳光透过车窗照进来,在车厢里投下明亮的光斑。
孔静幽坐在秦松筠旁边,侧头看了她一眼。秦松筠正看着窗外,侧脸在光里显得格外平静,像一尊白玉雕像,看不出任何情绪。
“紧张吗?”孔静幽忽然问,声音不大,但在安静的车厢里格外清晰。
问题来得突然。前排的江河渡回过头,咧嘴笑了:“孔总监,你这问题问得——我们秦总什么时候紧张过?要紧张也是别人紧张,对吧秦总?”
几个年轻设计师都笑起来,气氛轻松了些。
秦松筠也转过头,唇角弯了弯:“江老师说得对。不过——”
她顿了顿,目光扫过车内每个人,“今天确实是个大日子。但不是因为比赛本身。”
车厢里安静下来。所有人都看着她。
“君竹成立四年,”秦松筠的声音很平稳,像在陈述一个事实,“从三个人在一间公寓里打版,到今天能站在锦心的赛场上,这一步,我们走了四年。”
阳光在她脸上移动,照亮她眼中那种平静而坚定的光。
“所以今天,”她继续说,手指在膝上轻轻点了两下,“无论结果如何,君竹都不会输。因为从我们决定参赛的那一刻起,从我们带着作品走进那个赛场的那一刻起,我们就已经赢了。”
孔静幽看着她,眼神里有种复杂的情绪,有欣慰和骄傲,也有种隐隐的担忧。她最终只是点点头,握紧了手里的文件夹。
江河渡吹了声口哨,转回身去,声音里带着笑意:“听见没?老板发话了,今天咱们就是去走红毯的。赢了,是锦上添花;输了,那也是虽败犹荣。反正怎么着都是赚。”
车厢里又响起一阵笑声。桃月紧张的神色放松了些,小声说:“秦总,我们会努力的。”
“不是努力,”秦松筠纠正她,语气温和但坚定,“是做我们该做的事。把设计做好,把理念讲清楚,把君竹的态度展现出来,这就够了。”
车子驶入中央商务区,高楼大厦的玻璃幕墙在阳光下反射着刺眼的光。锦心大厦就在前方,那座地标性的建筑在晨光中巍然矗立,顶楼的红色标志像一颗跳动的心脏。
司机在路口等红灯时,透过后视镜看了秦松筠一眼,忽然开口:“秦小姐,今天的评审团阵容……很强。祝您顺利。”
“谢谢。”她最终说。
绿灯亮起。车子重新启动,缓缓驶向锦心大厦的正门。
门口已经聚集了不少人,参赛品牌的车陆续到达,设计师、助理、工作人员提着大大小小的箱子走进旋转门。有媒体架着摄像机在拍摄,闪光灯偶尔亮起,像夏日的闪电。
秦松筠看着那片喧嚣,看着那座她熟悉又陌生的大厦,看着那个属于她父亲、也属于她外公的商业帝国。
然后她深吸一口气,推开车门。
阳光瞬间倾泻而下,将她整个人笼罩在炽烈的光里。白衬衫裙在风中微微拂动,腕表反射出一道锐利的光。
她抬起头,看向锦心大厦的入口。
身后,孔静幽、江河渡、桃月和所有设计师陆续下车,站在她身后,像一支沉默而坚定的队伍。
远处有媒体认出了她,镜头转过来,闪光灯开始密集地闪烁。
秦松筠没有躲闪。她只是微微挺直背,然后迈步,走向那座大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