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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6、C.36 ...


  •   六月初的南海,阳光炽烈如熔金。
      私人游艇码头停泊着几艘白色船只,桅杆在晴空下划出利落的线条。海风带着咸湿的气息,吹动岸边的棕榈树,叶片摩擦发出沙沙的声响,像某种慵懒的絮语。

      迟宴春从车上下来时,墨镜遮住了大半张脸。他穿着米白色亚麻衬衫,袖子随意挽到手肘,露出线条清晰的小臂。深色休闲裤,一双帆布鞋,整个人透着种与这片海滨度假区格格不入的、漫不经心的松弛感。

      远处码头上,几个穿着比基尼的年轻女孩正围着一艘游艇说笑。看见迟宴春,其中一个红头发的女孩眼睛亮了亮,抬手朝他挥了挥。
      迟宴春微微颔首,算是回应,脚步却没停。

      “哟,迟二公子还是这么招人。”黎译誊的声音从旁边传来。他正靠在一艘新游艇的栏杆上,手里拿着瓶冰啤酒,看见迟宴春,咧嘴笑了。

      万唯意从游艇二层探出头,她今天穿了件亮黄色的吊带裙,头发长长了,扎成高高的马尾,在阳光下像朵盛放的向日葵。“迟哥哥!”

      迟宴春跨上甲板,游艇随着海浪轻轻晃动。他摘下墨镜,眼睛在阳光下微微眯起:“新船?”
      “刚到手。”黎译誊得意地拍了拍船舷,“意大利定制,双引擎,最高时速三十五节。怎么样,要不要出海兜一圈?”

      迟宴春还没回答,万唯意已经从二层跑下来,很自然地挽住他的手臂:“迟哥哥,松筠姐怎么没跟你一起来?”
      空气微妙地安静了一瞬。

      黎译誊挑眉看向迟宴春,眼里有促狭的光。

      迟宴春表情没什么变化,只是很轻地把手臂从万唯意手里抽出来,走到船头的驾驶位。“她忙。”他简短地说,手指在仪表盘上轻轻划过,“这船的操作系统换新的了?”

      话题转得自然,黎译誊立刻被带偏:“对,全触控。来,我教你——”

      引擎启动,低沉的轰鸣声震动着甲板。游艇缓缓驶离码头,在海面上划开一道白色的浪痕。
      “怎么样?”黎译誊从驾驶舱探出头,脸上带着炫耀的笑,“这速度,这稳度,比上次那艘强多了吧?”
      迟宴春单手搭在栏杆上,另一只手端着杯冰水。他没回头,只是很轻地“嗯”了一声。

      “你就这反应?”黎译誊不满,从驾驶舱跳下来,走到他身边,“这可是我挑了一个月才定的。”

      “不错。”迟宴春终于转过头,墨镜后的眼睛看不真切,但语气里有笑意,“就是颜色太扎眼。海上救援队隔着十海里都能看见你。”
      黎译誊“嗤”地笑了:“要的就是这效果!”

      万唯意从下层甲板爬上来,手里拿着两杯鲜榨果汁。她今天穿亮黄色比基尼外罩白色防晒衫,头发扎成高马尾,脸上洋溢着青春特有的、毫无阴霾的笑容。

      “迟哥哥,黎哥哥,喝果汁!”她把一杯递给迟宴春,自己捧着另一杯,靠在栏杆上深深吸了口气,“啊——还是出海舒服!城里闷死了。”

      出海后,阳光更烈了。

      海水是那种澄澈的蔚蓝,深的地方近乎墨色,浅处则透出沙底的金黄。游艇全速前进时,海风呼啸着灌进来,吹得人衣袂翻飞。万唯意站在船头,张开双臂,发出兴奋的尖叫。黎译誊在驾驶位,手握方向盘,笑容灿烂得像头顶的太阳。

      只有迟宴春。

      他靠在二层甲板的躺椅上,墨镜重新戴上,手里拿着一罐冰镇苏打水。海风吹乱他的头发,衬衫领口被吹得微微敞开,露出锁骨清晰的线条。他看起来放松极了,像任何一个来度假的富家公子。

      但黎译誊偶尔从后视镜看他时,能看见他抿紧的唇角,和墨镜后那双始终平静无波的眼睛。
      “宴春,”黎译誊扬声问,“晚上想吃什么?码头那边新开了家玻璃餐厅,听说不错。”

      “都行。”迟宴春的声音被海风吹散,显得有些飘忽。

      游艇在海上转了两个小时。万唯意玩累了,躺在甲板上晒太阳。黎译誊把船速降下来,任由游艇在海面上缓缓漂荡。远处有海鸥盘旋,鸣叫声清脆,混着海浪拍打船身的声响。

      一切都显得宁静,美好。

      *

      傍晚时分,游艇回到码头。

      那家玻璃餐厅建在悬崖边,整面墙都是落地窗,窗外就是无垠的海景。夕阳正在沉入海平面,把天空染成从橙红到紫灰的渐变,海面则像撒了一层碎金,波光粼粼。
      三人刚在靠窗的位置坐下,餐厅入口处传来一阵高跟鞋敲击地面的清脆声响。

      一个高挑的女人走进来。

      她看起来三十五六岁,穿一身象牙白缎面西装套裙,头发一丝不苟地盘在脑后,露出清晰的下颌线和修长的脖颈。五官明艳,妆容精致,但眼神锐利。

      她径直朝这边走来。

      万唯意下意识坐直了些,脸上的笑容收敛了,她认出这个女人是倪溪的大姐倪涛,倪家影业公司的掌舵人。圈内关于她的传闻很多,都说她手腕强硬,作风凌厉,不是好相处的主儿。

      倪涛在桌边停下,目光先扫过黎译誊和万唯意,最后落在迟宴春身上。她笑了,那笑容很得体,但眼底没什么温度。

      “迟少,黎少,万小姐。”她开口,声音偏低,带着某种成熟的磁性,“真巧。”

      迟宴春站起身,很自然地伸出手:“倪总。好久不见。”

      两人握手。倪涛的手指纤细,但力道很稳。她的手在迟宴春掌心停留的时间比正常社交礼仪略长了半秒,然后才松开。

      “是好久不见了。”倪涛的目光在迟宴春脸上停留,“上次见你,还是在家父的寿宴上。那时候你身边可没带女伴。”

      这话说得随意,像闲聊。但黎译誊的眉头几不可察地蹙了一下。
      迟宴春却笑了,那笑容很放松:“倪总记性真好。那时候刚回国,忙得脚不沾地,哪有时间想这些。”

      “现在倒是有时间了。”倪涛接话,语气依然轻松,但话里有话,“听说迟少最近交了女朋友,还是秦家的千金?真是……郎才女貌,门当户对。”

      她顿了顿,补充道:“不过秦小姐那性子,听说挺倔的。迟少得多费心了。”
      空气静了一瞬。

      黎译誊正要开口打圆场,迟宴春却先笑了。他端起桌上的冰水,喝了一口,喉结滚动,放下杯子时动作很轻。

      “倪总消息真灵通。”他说,语气依然散漫,“不过感情的事,如人饮水。合不合适,只有自己知道。”
      他抬起眼,看向倪涛,眼神在餐厅暖黄的灯光下显得格外平静:“就像倪总当年和那位法国导演的事——外人看着轰轰烈烈,最后不也……好聚好散了?”

      倪涛脸上的笑容僵了一瞬。
      那是她多年前的一段旧事,知道的人不多。当年她和那位法国导演爱得高调,甚至差点结婚,最后却因理念不合分手。这事一直是倪涛心里的一根刺。

      迟宴春提起时,语气随意得像在说今天的天气。但每个字都精准地戳在了痛处。
      几秒后,倪涛重新笑了。这次的笑容淡了些,但依然得体。

      “迟少说得对。”她说,“感情的事,外人确实看不明白。那我就不多打扰了,三位慢用。”
      她微微颔首,转身离开。高跟鞋的声音清脆而规律,渐行渐远。

      直到她的身影消失在餐厅门口,万唯意才轻轻吐出一口气:“吓死我了,这女人气场好强。”

      黎译誊看向迟宴春,眼里有担忧:“宴春,你刚才……”
      “没事。”迟宴春拿起菜单,目光落在上面,语气平静,“点菜吧。我饿了。”

      窗外,最后一抹夕阳沉入海面。天空变成深沉的靛蓝色,第一颗星在远处亮起。海风吹过悬崖,带来潮湿的海水咸腥味。

      *

      晚饭后,黎译誊提议去海边走走。

      玻璃餐厅的灯光在身后渐远,脚下的木板栈道延伸到沙滩边缘。海边的夜与城市截然不同,没有霓虹,没有车流,只有纯粹的黑暗,和黑暗中那片无边无际的、涌动着墨蓝色暗光的海。
      浪声很轻,一波一波,像某种古老而规律的呼吸。

      两人在栈道尽头的长椅上坐下。黎译誊掏出烟盒,弹出一支叼在唇间,打火机“咔嗒”一声,火苗窜起,照亮他半张脸。他吸了一口,烟雾在夜色里缓缓散开,然后很自然地把烟盒递向迟宴春。
      迟宴春没接。
      黎译誊挑眉:“又嗓子疼?”
      迟宴春笑了,那笑容在夜色里很淡:“戒了。”
      “戒了?”黎译誊重复,语气里有明显的怀疑,“你迟宴春戒什么不好,戒烟?”
      “心血来潮。”迟宴春靠向椅背,仰头看向天空。

      这里的星空比城市清晰得多。没有光污染,银河像一条朦胧的、发光的纱带横贯天际。星辰疏密有致,有些明亮得刺眼,有些则暗淡得几乎看不见。

      两人安静了一会儿。只有浪声,风声,和黎译誊吸烟时烟草燃烧的细微噼啪声。
      “对了,”黎译誊忽然开口,声音在夜色里显得格外清晰,“江家那个项目,江城东区那个商业综合体,谈了快一年的那个——黄了。”
      他说得很随意,像在聊一件无关紧要的八卦。

      迟宴春没动,依然仰头看着星空。过了几秒,他才很轻地“嗯”了一声。
      “听说资金链断了。”黎译誊继续说,吐出一口烟,“合作方突然撤资,银行那边也卡了贷款。江林这几天焦头烂额,到处求人。”
      他又吸了口烟,侧头看向迟宴春:“你说巧不巧?刚办完婚礼,就出这种事。”

      迟宴春终于转过头。夜色太暗,看不清他脸上的表情,只能看见他眼睛在星光下泛着极淡的、平静的光。
      “是吗。”他说,语气没什么波澜,“那确实挺巧。”

      黎译誊盯着他看了几秒,然后笑了。他太了解迟宴春了,这个人越是平静,越是有鬼。但他没戳破,只是把烟蒂按灭在随身带的金属烟灰盒里,发出“嗤”的一声轻响。
      “算了,不说这个。”黎译誊换了个话题,语气轻松下来,“说说秦松筠吧。”
      迟宴春的脊背微不可察地绷紧了一瞬。

      “当初在马球场,你拦着我不让我为难她,”黎译誊笑着摇头,“我还以为你是怜香惜玉。现在想想——原来是你自己准备下手呢。”
      这话带着调侃,但也藏着试探。

      迟宴春沉默了几秒。海风吹过来,带来咸湿的气息,也吹动了他额前的碎发。
      “不是你想的那样。”他最终开口,声音很平静,“帮她,是因为她需要帮忙。仅此而已。”
      “仅此而已?”黎译誊挑眉,“那婚礼上那出戏呢?还有江城那几天,我可是听说了,你俩形影不离。”

      “工作需要。”迟宴春说得很简短,“江老爷子那边需要个交代。她正好也需要引荐去见邵东。各取所需。”
      黎译誊没说话。他只是看着迟宴春,看着这个认识了快二十年的兄弟,看着他夜色中平静的侧脸,看着他眼睛里那种熟悉的、拒人千里的疏离。

      然后他笑了,那笑声里有释然,也有无奈。
      “行吧。”他说,“你说什么就是什么。”
      他顿了顿,又补充:“不过宴春,秦松筠那个人……不简单。你跟她打交道,小心点。”

      “我知道。”迟宴春说。
      两人又沉默下来。远处海面上有渔船的灯火,星星点点,在墨蓝色的海面上缓缓移动。更远的地方,有货轮驶过,汽笛声沉闷悠长,像某种古老的叹息。
      浪声依旧。
      一波一波,永不停息。

      黎译誊忽然想起很多年前,他和迟宴春还在国外读书的时候。那时候他们也常这样,坐在海边,看着夜空,有一搭没一搭地聊天。聊学业,聊未来,聊那些虚无缥缈的梦想。
      那时候的迟宴春也是这样,话不多,眼神总是看着很远的地方,好像心里藏着什么别人永远触碰不到的东西。
      这么多年过去了。
      好像变了,又好像什么都没变。

      “回去吧。”黎译誊站起身,拍了拍裤子上不存在的沙,“明天还得回烨城。”

      迟宴春也站起来。两人并肩往回走,脚步声在栈道上发出规律的闷响。
      走到餐厅门口时,迟宴春忽然停下。

      “译誊。”他开口。
      黎译誊回头。

      迟宴春看着他,看了几秒,然后很轻地说:“谢了。”
      “谢什么?”黎译誊挑眉。
      “所有。”迟宴春说。
      黎译誊愣了愣,随即笑了。他走过来,拍了拍迟宴春的肩膀。
      “兄弟之间,不说这个。”

      两人走进餐厅。灯光温暖,音乐轻柔,万唯意已经趴在桌上睡着了,手里还握着半杯没喝完的果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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