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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5、C.35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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机场安检口前,秦松筠把随身行李放上传送带时,目光下意识扫过大厅。候机区人来人往,商务客拖着箱子疾走,旅行团举着小旗聚集,送行的人在安检线外挥手。没有那个熟悉的身影。
她收回视线,拿出手机。屏幕上是早晨那条未读信息的界面,她发给迟宴春的「已到机场」,他直到现在才回了一个简单的「好」。再无其他。
秦松筠手指顿了顿,然后点开设计部的工作群,把“松间”系列的最终设计稿和邵东那边确认的面料参数打包发了过去。附言:「按此稿推进。腰封部分等‘云罗’到位。有任何问题随时联系。」
发送。
她退出邮箱,打开飞行模式。手机屏幕暗下去前,最后一条通知是江河渡发来的:「落地说一声。」
她没回复,把手机放进包里,拿起登机牌走向登机口。
*
同一时间,市中心某栋摩天大楼顶层会议室。
长桌两侧坐了七八个人,投影仪在幕布上投出复杂的财务模型和走势图。空气里弥漫着咖啡香和纸张油墨的气味,还有那种独属于资本世界的冰冷计算感。
迟宴春坐在主位,身体微微后仰,手臂搭在椅子扶手上,他今天穿深灰色西装,没打领带,衬衫领口松了一颗扣子。脸上没什么表情,眼神有些放空,像在听,又像没在听。
汇报的是个三十岁上下的男人,语速很快:“……所以根据模型测算,如果我们在第二季度加大杠杆,配合市场情绪,预计可以在三个月内实现……”
迟宴春放在桌面上的手机振动了一下。
屏幕亮起,弹出一条信息预览:「秦松筠:已到机场」
他的目光在屏幕上停留了两秒,手指滑开,快速打了两个字:「好」,发送,退出界面,一连串动作行云流水,很快,手上的戒指因为打字的动作反射出银色微光。
然后他重新抬起头,看向正在汇报的男人。那男人还在滔滔不绝:“……届时收益率有望突破……”
“等一下。”迟宴春忽然开口,声音不高,但清晰地打断了对方。
会议室里瞬间安静下来。
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到他身上。迟宴春坐直了些,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了敲,眼睛盯着投影幕布上某个数据点。
“你刚才说第二季度加大杠杆。”他开口,语气很平静,“但第三行那个变量,你用的是上个季度的历史波动率。为什么?”
汇报的男人愣了一下,下意识看向自己的资料:“这个……因为最新数据还没……”
“最新数据昨天下午三点已经出来了。”迟宴春说,身体前倾,手肘撑在桌面上,“证监会官网,统计报表栏目,第七页。环比上升了百分之一点七。”
他顿了顿,眼神扫过在场每个人:“用旧数据建模,误差会传导到所有后续计算。最后出来的不是收益预测,是童话。”
话说得轻描淡写,但每个字都像冰针,扎进空气里。汇报的男人脸色白了白,连忙低头翻找文件。
会议室里鸦雀无声。只有空调出风口低沉的嗡鸣,和纸张翻动的沙沙声。
迟宴春重新靠回椅背,恢复了那种散漫的姿态。他拿起桌上的矿泉水,拧开喝了一口,目光投向窗外,那里是江城的天际线,玻璃幕墙在阳光下反射着刺眼的光。
没有人看见,他握着水瓶的手指,很轻地收紧了一下。
*
江城,某高档住宅区。
倪溪拆开快递时,眼睛亮了起来。
盒子里是一条丝巾。真丝质地,触感柔滑如流水。图案是深红与墨绿交织的“荆棘玫瑰”,玫瑰开得炽烈,花瓣层层叠叠,边缘透着金线绣出的细碎光芒;而缠绕花茎的荆棘却用暗银色丝线勾勒,尖锐,冷冽,在光线变换时若隐若现。
她展开丝巾,对着镜子比了比。深红色衬得她肤色更白,荆棘的图案又添了几分别致的英气。
盒子里还有一张卡片。象牙白色,质地厚实。正面是手写的一行字:
「玫瑰当有刺,才护得住芬芳。愿倪小姐永远明媚自在。」
字迹娟秀,带着设计人特有的、流畅的笔锋。
倪溪笑了,翻到卡片背面。右下角有两个小字:「秦松筠」
就在这时,卧室门被推开。江林走进来,手里拿着手机,眉头微蹙,像在为什么事烦心。看见倪溪手里的丝巾,他随口问:“谁送的?”
“秦小姐。”倪溪把丝巾递过去,“你看,多漂亮。”
江林接过丝巾,目光先落在荆棘的图案上。那些暗银色的刺,在灯光下泛着冰冷的光。然后他看到了卡片。
「玫瑰当有刺,才护得住芬芳。」
他的手指微微收紧。
纸面被捏出细微的褶皱。江林盯着那行字,盯着那个名字,眼神一点点沉下去。像有什么东西在他眼底凝结,冰冷,坚硬。
倪溪没察觉到他的变化,还沉浸在收到礼物的喜悦里:“秦小姐真是有心。不过她怎么突然送我礼物?我们也不算很熟……”
江林把丝巾和卡片放回盒子,动作很轻,但透着一股克制的力道。
“可能是……谢礼吧。”他说,声音很平静,“毕竟你婚礼上把捧花抛给她了。”
“也是。”倪溪笑了,重新拿起丝巾对着镜子比划,“不过这个图案真特别。荆棘玫瑰听起来就很有故事。”
江林没接话。他转过身,走到窗边,背对着倪溪。窗外是江城的午后阳光,明媚得有些刺眼。
他的手在身侧缓缓握紧,指甲陷进掌心,带来细微的刺痛。
脑海里浮现出昨天在餐厅里,秦松筠回头看他时那个眼神。清亮,锐利,却像淬过冰的刀锋。
还有她说的那句话:「想飞多高,就飞多高。想停在哪儿,就停在哪儿。」
当时他只当那是逞强。
现在才明白——
那不只是逞强。
是警告。
江林深深吸了口气,又缓缓吐出。他松开紧握的手,转身,脸上已经恢复了他温文尔雅的笑容。
“喜欢就戴着。”他对倪溪说,“秦小姐的眼光确实不错。”
倪溪高兴地点点头,继续对着镜子摆弄丝巾。
而江林走到书桌前,拉开抽屉,把那个装着丝巾的盒子放进去。关上抽屉时,他停顿了一秒。
指尖在木质表面轻轻划过。
然后“咔嗒”一声,锁上了。
*
五月的最后一个周五,君竹工作室里的空气绷得像拉满的弓弦。
锦心设计大赛的截稿日就在下周三。设计部全员加班已经持续一周,工作间里铺满了面料小样、设计稿、还有各种颜色的标记笔。空气里飘着咖啡的苦香和打印机的油墨味,偶尔响起几声压低嗓门的争论,又很快被键盘敲击声淹没。
秦松筠站在会议室的白板前,手里拿着一支红色记号笔。白板上贴满了“松间”系列的设计图和面料参考,她用红笔在几处关键节点上画圈,写下批注。阳光从百叶窗缝隙切进来,在她手背上投下细长的光斑。
孔静幽推门进来,脸色有些凝重。她手里拿着一份打印件,径直走到秦松筠身边。
“赛程改了。”她低声说。
秦松筠手中的笔顿了顿,没回头:“改了什么?”
孔静幽把打印件递给她:“原本初赛只需要提交样衣和设计稿,现场讲解理念。现在——”
她指着新增加的条款,“增设了复赛。进入复赛的设计师要在四小时内完成即时设计,从锦心提供的面料库里自由选择材料,现场制作一件小样或配饰。评委和特邀嘉宾当场投票。”
会议室里安静了几秒。
几个正在整理面料的设计师抬起头,面面相觑。四小时,现场设计,现场制作,这已经不单纯是设计能力的比拼,更是应变能力、动手能力、甚至在高压环境下保持冷静的能力的综合考验。
秦松筠接过打印件,快速浏览了一遍。她的表情很平静,甚至比平时更平静,像深潭表面,不起一丝涟漪。
“你怎么看?”孔静幽问。
秦松筠把打印件放在会议桌上,手指在纸面上轻轻敲了敲。“锦心这招……一石三鸟。”
她转身,重新面向白板,目光落在“松间”系列的设计图上。
“第一,筛掉那些只有概念、没有实操能力的设计师。很多独立品牌主理人擅长画图,但真正上手打版、缝制、调整细节,未必在行。”
“第二,测试设计师在资源有限情况下的应变能力。锦心提供的面料库,肯定会有意设置一些‘陷阱’,要么是难处理的面料,要么是库存有限的特殊材料。看你会不会选,怎么选。”
“第三……”她顿了顿,声音低了些,“也是最关键的一点。通过这个环节,观察设计师背后的团队协作能力。四小时,一个人不可能完成所有工作。必然需要助手配合。那么,谁带来的人专业,谁带来的人默契,一目了然。”
孔静幽皱眉:“他们连这个都要考察?”
“当然。”秦松筠说,“锦心要的不只是一个能设计的设计师,更是一个能带团队、能整合资源、能在压力下保持输出的项目负责人。”
她说完,会议室里更安静了。窗外的阳光又移动了些,光斑从她手背爬到了手臂。
一个年轻设计师小声问:“秦总,那我们……”
“照常准备。”秦松筠说,语气恢复了平时的从容,“‘松间’的核心设计已经定稿,初赛环节我们稳过。至于复赛——”
她笑了笑,“四小时现场设计,考验的是基本功。君竹的设计师,基本功都不差。”
这话说得笃定,像给所有人吃了一颗定心丸。会议继续进行,气氛重新活跃起来。
*
傍晚六点,秦松筠下楼买咖啡。
工作室所在的创意园区里有家很隐蔽的咖啡馆,藏在竹林后面,只有熟客知道。她推门进去时,吧台后的咖啡师抬头笑了笑:“老规矩?”
“嗯,美式,不加糖。”
她找了个靠窗的位置坐下,从包里拿出平板电脑,继续看设计部的修改意见。夕阳从西侧的大玻璃窗斜射进来,把木桌染成一片温暖的橙黄色。远处城市的轮廓在暮色中渐渐模糊,天际线边缘烧着一层薄薄的火烧云,从橙红渐变成靛紫。
咖啡端上来时,门上的风铃又响了。
秦松筠抬头,看见许清知推门进来。他今天穿浅蓝色衬衫和深灰色西裤,手里拿着车钥匙,看起来像是刚从某个会议现场过来。看见她,他眼里掠过一丝惊讶,但很短暂,短到像是错觉。
“窈窈?”他走过来,“这么巧。”
“清哥。”秦松筠收起平板,“来这边办事?”
“嗯,见个客户。”许清知在她对面坐下,对咖啡师说,“冰美式,谢谢。”
两人一时无话。窗外,火烧云正烧到最盛,天空像打翻了调色盘,橙红、金红、紫红层层晕染,倒映在玻璃幕墙上,整座城市都浸在这片瑰丽的光里。
“大赛准备得怎么样?”许清知先开口,语气轻松得像随口一问。
“还行。”秦松筠端起咖啡,“尽人事,听天命。”
许清知笑了:“你什么时候信天命了?”
“该信的时候信。”秦松筠也笑,目光落回窗外,“反正该做的都做了,剩下的,就看评委喜不喜欢了。”
咖啡师送来许清知的冰美式。玻璃杯壁上凝着细密的水珠,冰块在琥珀色的液体里轻轻碰撞。许清知端起喝了一口,然后放下杯子,手指在桌面上无意识地敲了敲。
“窈窈,”许清知忽然开口,声音很轻,“上次在江城……我看到你和迟宴春在一起。”
秦松筠握着杯子的手指微微收紧。冰美式的杯壁渗出细密的水珠,浸湿了她的指尖。
“嗯。”她说,“他帮我引荐邵老板,谈面料的事。”
话说得简短,但意思明确:只是工作。
许清知转过头看她。他的眼神很温和,像兄长在看一个需要提醒的妹妹。“迟宴春那个人……在圈里风评很复杂。你跟他走得太近,可能会惹上不必要的麻烦。”
秦松筠笑了,那笑容里带着点无奈:“清哥,在这个圈子里,跟谁走得近能不惹麻烦?”
许清知沉默了两秒,然后也笑了:“也是。”他顿了顿,又说,“不过窈窈,有时候……低个头,路会好走很多。你父亲他——”
“清哥。”秦松筠打断他,声音依然平静,但眼神冷了下来,“如果是来当说客的,那这杯咖啡我请你。喝完,我们各自回家。”
许清知怔了怔,随即摇头笑了。那笑容里有无奈,也有释然。
“你啊,”他说,语气重新轻松起来,“还是跟小时候一样,倔得像头小牛。”
秦松筠也笑了,这次是真的放松下来:“遗传的。秦家人都这样。”
许清知端起咖啡喝了一口,目光重新投向窗外。火烧云已经褪去大半,天空变成深沉的靛蓝色,第一颗星在远处亮起。
“秦彻前几天跟我吃饭,”他忽然说,语气随意得像在聊天气,“还问起你。说你好久没回家吃饭了。”
秦松筠的手指在杯壁上轻轻划着。水珠在她指尖聚拢,又滴落。
“忙。”她只说了一个字。
许清知侧头看她,看了很久。然后他伸出手,很轻地揉了揉她的头发,像小时候那样,像哥哥对妹妹那样。
“知道劝不动你。”他说,声音很温和,“但记得,有什么事,随时可以找我。”
秦松筠点点头:“谢谢清哥。”
许清知喝完最后一口咖啡,站起身。“我先走了。你……别熬太晚。”
“好。”
他离开时,门铃又“叮咚”一声。晚风从敞开的门灌进来,带着初夏夜晚微凉的气息。
风铃在门后轻轻晃动,发出清脆的声响。秦松筠坐在原地,看着窗外已经完全暗下来的天色,看着城市灯火如星河般铺展开来。
手指无意识地碰了碰刚才被许清知揉过的头发。
然后她低下头,重新打开平板电脑。屏幕的光映着她的脸,平静,专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