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34、C.34 ...


  •   笔记本屏幕的光在昏暗的房间里显得格外刺眼。

      监控画面是无声的,但一切都清晰得令人不适。高清摄像头从包厢斜上方俯拍,能看见秦松筠坐在窗边,江林坐在她对面。两人在交谈,秦松筠脸上带着得体的微笑,但脊背挺得很直,有些紧张的防卫性姿势。

      迟宴春靠在椅背上,右手食指无意识地摩挲着左手食指上那道月牙形旧疤。屏幕上,江林的身体微微前倾,手抬起来,看似要去调整桌上的花瓶,指尖却极其自然地、轻佻地划过秦松筠放在桌边的手背。

      画面在这一帧停住。
      秦松筠收回手的动作,脸上闪过的错愕,还有她站起身时椅子在地板上带出的刺耳摩擦声,尽管没有声音,但所有细节都通过画面传达出来。

      迟宴春的眼睛微微眯起。
      就在这时,手机响了。
      屏幕显示是邵东。迟宴春盯着那个名字看了两秒,才拿起手机接通。

      “邵叔。”他开口,声音平静如常。
      “宴春啊。”电话那头传来邵东的声音,难得地带着笑意,“还没睡吧?”

      “没。”迟宴春的目光依然停留在笔记本屏幕上,停在秦松筠手背那道红痕的特写画面上,“邵叔有事?”

      “没什么大事,就是想谢谢你。”邵东顿了顿,“谢谢你引荐秦小姐过来。”
      迟宴春怔了怔,手指在膝盖上轻轻敲了一下。“秦松筠……去找您了?”

      “刚走没多久。”邵东的声音里有种难得的轻松,“这孩子真不错。手艺好,心思也正。‘云罗’交到她手里,我放心。”

      迟宴春沉默了两秒。他想起秦松筠离开时平静的侧脸,想起她说“迟先生的女友谁敢动”时那种故作轻松的语气,想起她手背上那道红痕。
      原来她不是回房间休息,而是独自去了邵东那里。

      “那就好。”他最终说,“邵叔满意就行。”

      “满意,当然满意。”邵东笑了两声,忽然话锋一转,“宴春啊,秦小姐……是你女朋友吧?”
      迟宴春的手指停在了膝盖上。

      “你看你,又是披外套,又是亲自陪同的。”邵东继续说,语气里带着长辈特有的、善意的调侃,“我认识你这么多年,什么时候见你对哪个姑娘这么上心过?”

      屏幕上的画面还停在秦松筠站起身的那一刻。她脸色发白,但背脊挺得笔直,像一根绷紧的弦。

      迟宴春看着那画面,忽然觉得喉咙有些发干。
      “邵叔,”他开口,声音比刚才低了些,“这事……说来话长。”

      “那就别说了。”邵东很善解人意,“你们年轻人的事,我不多问。不过宴春——”他顿了顿,语气认真了些,“秦小姐是个好姑娘。你好好待人家。”

      迟宴春没有说话。
      电话那头传来邵东收拾茶具的轻微声响,然后是老人温和的声音:“行了,不打扰你了。早点休息。”
      “邵叔晚安。”
      电话挂断。

      房间里重新陷入寂静。只有笔记本风扇低沉的嗡鸣,和窗外隐约的江涛声。

      迟宴春放下手机,目光重新回到屏幕上。他拖动进度条,画面继续播放。
      江林站起身,向前走了一步,距离拉近。秦松筠后退,手摸到椅背,指尖的关节因为用力而微微发白。

      然后门被推开。
      他自己出现在画面里。

      迟宴春看着屏幕上的自己,那种散漫的笑容,随意的姿态,还有走进包厢时目光第一时间锁定秦松筠的眼神。

      他看见自己径直走到她身边,手臂环过她的腰,将她整个人拢进怀里。
      那是一个结实的、带着宣告意味的拥抱。

      迟宴春的指尖在触摸板上轻轻滑动,画面放大。他看见秦松筠在他怀里微微僵硬的身体,看见她在他手臂收紧时,很短暂地、几乎不可察地放松了些许肩膀。

      她靠在他怀里。
      不像被迫或演戏,而像是一种下意识的依靠。
      就像溺水的人抓住了浮木。

      迟宴春的手指停在触摸板上。他盯着那个画面,盯着秦松筠侧脸那一瞬间的松懈,盯着她睫毛低垂时在眼下投出的淡淡阴影。

      他忽然想抽烟。
      手伸向口袋,摸到烟盒,抽出一支叼在唇间。然后去摸打火机,金属外壳冰凉光滑,在指尖转了一圈。
      但他没有点燃。

      抬起头,看向天花板上那个不起眼的烟雾报警器。红色的指示灯在黑暗中静静闪烁。

      迟宴春把烟从唇间拿下来,夹在指间。另一只手滑动触摸板,画面继续。
      他看见自己松开秦松筠,转而握住她的手。十指相扣,力道很稳。

      看见江林最后说那句话时脸上那种意味深长的笑。
      看见秦松筠回过头,微笑着说出那句“想飞多高,就飞多高。想停在哪儿,就停在哪儿。”
      画面到这里结束。

      屏幕暗下去,映出迟宴春自己的倒影,深褐色的眼睛在昏暗的光线里,很平静的眸光。
      但他握着烟的手指,指节微微泛白。

      许久,他轻轻呼出一口气。把烟放回烟盒,盖上盖子。金属烟盒在桌面上发出“嗒”的一声轻响。
      他合上笔记本,站起身,走到窗边。

      窗外是江城的夜景。江水在夜色里漆黑如墨,倒映着两岸的灯火。远处有货船缓缓驶过,汽笛声沉闷悠长。
      迟宴春双手插在口袋里,静静看着。

      风吹起窗帘的边缘,拂过他的手臂。初夏夜晚的空气湿润微凉,带着江水特有的、淡淡的腥气。

      *

      电话拨通时,那头传来隐约的车流声。

      “喂?”秦松筠的声音有些轻快,像刚完成一件大事后的松弛。

      “在哪儿?”迟宴春问,靠坐在窗边的沙发上,目光落在窗外渐深的夜色里。
      “回酒店的路上。”她顿了顿,“怎么了?”
      “说好要请你吃地道江城菜的。”迟宴春说,声音里带着惯常的散漫,“秦小姐不会忘了吧?”

      电话那头安静了两秒,然后传来秦松筠的笑声:“没忘。就是以为……你贵人事忙,顾不上这种小事。”

      “再忙也得吃饭。”迟宴春说,“地址发你了。能直接过来吗?”
      “好。”秦松筠答应得很爽快,“十五分钟。”

      挂了电话,迟宴春看着手机屏幕暗下去。他起身换衣服,没穿正装,选了件简单的黑色T恤和深色长裤。走到镜子前时,他顿了顿,把左手食指上的银戒取下来,放进床头柜的抽屉里。

      手指上那道月牙形的旧疤露出来,很淡,像一道浅浅的、褪色的印记。
      他看了两秒,然后关上了抽屉。

      *

      秦松筠挂掉电话时,车子正好经过跨江大桥。窗外的江面漆黑如墨,倒映着两岸璀璨的灯火。她看着那些光点在水中破碎又重组,忽然意识到,过了今晚,她和迟宴春这段“情侣”戏码,就该落幕了。

      心里某个地方,轻轻动了一下。
      像石子投入深潭,涟漪很小,但确实存在。

      她摇摇头,把这点莫名的情绪压下去。本来就是演戏,戏演完了,演员就该散场。再正常不过的事。

      十五分钟后,车子停在一家不起眼的小餐馆门口。

      门面很旧,木制招牌上写着“江畔小馆”四个字,漆已经斑驳。但推门进去,里面却别有洞天,不大的空间,只摆了五六张桌子,墙上挂着老照片和泛黄的字画,空气里浮着食物温暖的香气。

      迟宴春已经坐在靠窗的位置。看见她进来,他抬了抬手。

      秦松筠走过去,手里拿着一小束白色的鸢尾花。花很新鲜,花瓣上还带着水珠,用深绿色的棉纸包着,系着一根银灰色的丝带。
      打结的方式很特别,不是常见的蝴蝶结,而是一种复杂精巧的平结,尾端修剪得整齐利落。
      她把花递给迟宴春。

      “路过花店,顺手买的。”她说,在他对面坐下。
      迟宴春接过花,手指碰到丝带的结。他试着拉了拉,结纹丝不动。

      “这种结,”秦松筠笑了,眼睛弯弯的,“是我外婆教的。她说,真正的好结,打得紧,解得开,但不懂的人永远解不开。”

      迟宴春挑眉:“那秦小姐这是……在考我?”
      “不敢。”秦松筠摇头,笑容里带着狡黠,“就是觉得这结适合今晚。”

      “哦?”迟宴春把花放在桌边,身体微微前倾,“今晚有什么特别的?”
      秦松筠看着他,看了几秒,然后很轻地笑了:“告别呀。”

      迟宴春的表情顿了顿。

      “告别我的‘男朋友’。”秦松筠补充,语气轻松得像在开玩笑,“过了今晚,戏演完了,咱们也该各归各位了。”

      她说这话时,脸上带着笑,眼神也很平静。但迟宴春看见她放在桌上的手指,无意识地蜷缩了一下,很轻微的动作。

      他靠回椅背,唇角勾起一个散漫的弧度。
      “原来如此。”他说,目光落在那束鸢尾花上,“所以鸢尾的花语是……分手快乐?”

      秦松筠“噗嗤”笑出声:“迟先生懂得真多。”

      “略知一二。”迟宴春说,抬手示意服务员上菜,“不过秦小姐,戏虽然演完了,但饭还是要吃的。来,尝尝这家,江城最地道的红烧划水。”

      菜很快上齐。不大的桌子被摆的满满腾腾,红烧划水、清炒时蔬、笋干老鸭汤,还有一碟晶莹剔透的桂花糖藕。都是家常菜,但香气诱人。

      迟宴春吃东西的样子很斯文。他夹菜时动作不疾不徐,咀嚼时几乎不出声,筷子放下时会在碟边轻轻一搁,发出细微的、规律的声响。那种骨子里的教养,在这样的家常小馆里,反而显得格外真实。

      秦松筠也饿了,吃得很专注。红烧划水的鱼肉鲜嫩,汤汁浓郁;时蔬清脆爽口;老鸭汤醇厚温暖。她吃了几口,忽然抬头说:“云罗的事,解决了。”

      迟宴春夹菜的手顿了顿,随即恢复如常:“哦?怎么说动邵叔的?”

      “没怎么说动。”秦松筠放下筷子,眼睛亮亮的,“就是让他看到了君竹需要‘云罗’的理由。”

      她说得简单,但语气里有种难得的、纯粹的自豪。迟宴春眼睛看着她发亮的眼睛,看着她唇角不自觉扬起的弧度。

      但他面上只是点点头:“那很好。”

      话题又转到其他事情上。两人聊起江城的气候,聊起这家餐馆的历史,聊起明天回北城的航班。像两个普通朋友在吃饭聊天,轻松,自然。

      吃到一半时,秦松筠的目光落在迟宴春的左手上。
      没有戒指。
      她愣了愣,下意识问:“你的戒指呢?”

      迟宴春低头看了眼自己的手指,很淡地笑了笑:“摘了。”

      “为什么?”秦松筠问完,又觉得有些唐突,“抱歉,我只是……”
      “没事。”迟宴春伸出手,把手背朝上放在桌上。灯光下,那道月牙形的旧疤清晰可见,很淡,像一道褪色的、小小的月牙。

      秦松筠盯着那道疤看了一会儿,然后抬头看他:“怎么弄的?”

      迟宴春看着她,看了很久。他的眼神很深,映着餐馆昏黄的灯光,也映着她的脸。

      然后他笑了,那笑容里有种说不清的东西。
      “小时候,”他说,声音很轻,“被小狗抓的。”

      秦松筠“啊”了一声,有些惊讶:“小狗?”
      “嗯。”迟宴春收回手,重新拿起筷子,“很久以前的事了。都忘了。”

      他说得很随意,像在说一件无关紧要的小事。秦松筠也没多想,只是笑了笑:“没想到你小时候还会被小狗欺负。”
      “谁都有小时候。”迟宴春说,夹了块糖藕放进她碗里,“尝尝这个,很甜。”

      秦松筠低头吃糖藕。桂花香在舌尖化开,甜蜜绵软。她吃着吃着,忽然觉得——

      这顿饭,好像吃得太轻松了。
      轻松得不像告别。

      窗外的夜色更深了。江风从敞开的窗户吹进来,带着水汽和远处隐约的渔歌。

      餐馆里客人不多,偶尔有碗碟碰撞的清脆声响,有低声的交谈,有老人哼着不成调的江南小曲。

      一切都安静,平和。
      寻常的夜晚,两个寻常的人,在吃一顿寻常的饭。

      迟宴春看着对面低头吃东西的秦松筠。睫毛很长,在眼下投出淡淡的阴影。她的手指很细,握着筷子的姿势很标准。侧脸在灯光下,柔和得像一幅水墨画。

      他看了很久。

      然后很轻地,几乎无声地,叹了口气。
      那叹息太轻了,轻得连他自己都没察觉。

      只是胸腔里某个地方,有什么东西,轻轻地、沉沉地,落了下去。
      像石子沉入深潭。
      再无声息。

      *

      饭吃完时,已经快十点了。

      两人走出餐馆,夜风扑面而来,带着江水的气息。街上行人稀少,路灯在石板路上投下昏黄的光晕。

      “我送你回去。”迟宴春说。

      “不用了。”秦松筠摇头,“就几步路,我自己走。”

      她说着,转身要走,却又停住。回过头,看着迟宴春,很认真地说了句:
      “这两天……谢谢你。”
      迟宴春看着她,看着她眼中那种纯粹的、不带任何杂质的感谢,心里某个地方,忽然有些发紧。

      他只是点点头:“不客气。”

      秦松筠笑了,那笑容在夜色里很明亮。她朝他摆摆手,转身朝酒店方向走去。
      高跟鞋踩在石板路上,发出清脆的“嗒、嗒”声。那声音渐行渐远,最终消失在街角。

      迟宴春站在原地,看着她消失的方向,看了很久。
      然后他低下头,看向自己的右手。

      食指上,那道月牙形的旧疤,在路灯下泛着极淡的光。

      他伸手进口袋,摸到了那枚银戒。金属冰凉光滑,在指尖转了一圈。

      但没有戴上。
      只是握紧,然后松开。

      夜风吹过,带来远处江面的潮声,还有隐约的、不知从哪儿飘来的花香。

      像这个夜晚本身——
      短暂,美好,且终将逝去。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