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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3、C.33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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上了车,迟宴春坐上驾驶座。引擎启动时,轻微的震动传遍车身。
秦松筠安静地坐在副驾,系好安全带,目光落在窗外流动的街景上。午后阳光透过挡风玻璃洒进来,在她侧脸上投下明暗分明的光影。她脸上没什么表情,像一尊精致的瓷器,光滑,冰凉,看不出裂痕。
车内只有空调低沉的运行声。迟宴春也没说话,只是专注开车。他的手搭在方向盘上,手指修长,骨节分明,食指上那枚银戒在阳光下偶尔反射出冷冽的光。
车子在一个路口停下等红灯。
迟宴春的视线不经意扫过秦松筠放在膝上的手。她今天穿的是昨天那件竹青色旗袍,袖子是七分袖,露出一截纤细的小臂和手腕。而就在她右手手背上——
一道很淡的红痕。
不明显,但很清晰。像被什么粗糙的东西划过,皮肤微微发红,边缘有些肿。
迟宴春的目光在那道红痕上停留了两秒。
然后他开口,声音很平静,但平静底下有什么东西在缓缓流动:
“他动你了?”
秦松筠的手指微微蜷缩了一下。她没转头,依然看着窗外,语气轻松得置身事外似的:“迟先生的女友,谁敢动。”
红灯转绿。
车子重新启动。迟宴春踩下油门,动作比刚才重了些。他目视前方,唇角很轻地勾了勾,但眼底没有一丝笑意。
两人再次陷入沉默。
秦松筠看着窗外飞速后退的街道,思绪却飘远了。手指无意识地抚摸着手背上那道红痕,不疼,只是微微发烫。江林那一下划得很快,像试探,也像挑衅。他在告诉她:我知道你背后有迟宴春,有迟家,但我不怕。
为什么呢?是因为他知道她和宋远空关系不和,觉得她孤立无援?还是他根本无惧无畏,连迟家的面子都不放在眼里?
又或者他看出了什么?
看出她和迟宴春之间,并非真正的情侣?
秦松筠闭上眼睛,深深吸了口气。
就在这时,迟宴春的声音再次响起:
“刚才在包厢里,”他说,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清晰,“我感觉到氛围不太对,才会……用那种方式进场。”
他顿了顿,像是在斟酌用词。
“那个拥抱,”他最终说,“是做戏给江林看的。有些冒犯,抱歉。”
秦松筠睁开眼,侧头看他。
迟宴春依然目视前方,侧脸的轮廓在阳光下显得格外清晰。他说话时语气平静,像在陈述一件客观事实,但秦松筠听出了里面那丝罕见的近乎笨拙的认真。
她忽然笑了。
那笑容很轻,羽毛一般在她脸上转了转。
“迟先生,”她说,语气带着调侃,“你要是每次救场都这么‘冒犯’,那我得多欠你几个人情?”
迟宴春也笑了,这次笑意终于抵达眼底:“那秦小姐可得好好想想怎么还。”
气氛轻松了些。车子驶入酒店地库,停稳。
*
回到酒店三楼,两人在走廊里分别。
“好好休息。”迟宴春说,“晚上带你去吃地道的江城菜。”
“好。”秦松筠点头,刷卡进了房间。
门合上。她靠在门后,静静站了几秒,然后走到窗边,拉开窗帘。
午后阳光炽烈,江面波光粼粼。远处货船缓缓驶过,汽笛声隐约传来。
她抬起手,看着手背上那道红痕,眼神渐渐冷了下来。
*
而另一边,迟宴春回到自己房间。
他没开灯,径直走到书桌前打开笔记本电脑。屏幕亮起,他登录一个加密通讯软件,很快接通了一个跨国视频会议。
会议持续了四十分钟。结束时,窗外天色已近黄昏。
迟宴春合上电脑,走到落地窗前。夕阳的余晖将江面染成一片橙红,远处城市的轮廓在暮色中渐渐模糊。
他静静站了会儿,然后拿出手机,拨通一个号码。
电话很快接通,那头传来一个恭敬的男声:“迟先生。”
“今天中午,江城国际酒店,顶楼餐厅,‘临江阁’包厢的监控。”迟宴春说,声音很平静,“我要全部内容。”
“明白。”那头顿了顿,“需要处理吗?”
“不用。”迟宴春说,“原样发给我。”
“好的,最晚今晚十点前发给您。”
挂了电话,迟宴春将手机扔在沙发上。他转身走回窗边,双手插在口袋里,看着窗外渐渐暗下去的天色。
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口袋里的打火机,金属外壳冰凉光滑。
*
而此刻,秦松筠已经悄然出门。
她换了身简单的白色棉麻衬衫配深色长裤,头发随意扎成低马尾,脸上没化妆,只涂了点防晒。看起来像个普通游客。
她在酒店门口叫了辆车,报出邵东作坊的地址。
车子驶出城区时,夕阳正好沉入江面。天际线从橙红渐变成靛蓝,最后一抹霞光在水面上拖出长长的、颤动的光带。
到达时天已完全黑透。
院门虚掩着,里面亮着灯。秦松筠抬手叩门,里面传来脚步声。
门开了。邵东看见她,明显愣了一下。
“秦小姐?”他有些意外,“这么晚了……宴春没一起?”
“他有事。”秦松筠微笑,“我自己来的。打扰邵老板了。”
邵东侧身让她进来:“哪里的话,请进。”
屋里还是昨天那番陈设,但此刻多了几分生活的气息,茶桌上摊着几本古籍,旁边放着老花镜;墙角立着一个人台,上面披着一块未完成的布料;空气里除了檀香,还有淡淡的米饭香,像是刚吃过晚饭。
“邵老板在忙?”秦松筠问。
“不算忙。”邵东示意她坐,自己走到茶桌边准备泡茶,“刚有个邻居过来,说家里小孩要参加学校的传统服饰展,衣服破了,想让我帮忙补补。可我这儿都是织布的家伙,缝补……不太在行。”
他说这话时,眉头微蹙,像是真的在为这事烦恼。
秦松筠的目光落在墙角那个人台上。上面披着的是一块深蓝色的老式土布,布料厚实,但边缘已经磨损,袖口处还有个明显的破洞。
“能让我看看吗?”她问。
邵东有些意外,但还是点头:“请便。”
秦松筠走到人台边,仔细查看那件衣服。是一件对襟盘扣的男式上衣,样式很老,但做工扎实。破洞在右袖肘部,边缘毛糙,像是被什么勾破的。
“这布料……”她伸手摸了摸,“是本地的手织布吧?”
“对。”邵东走过来,“老人家留下来的,有些年头了。”
秦松筠又看了看破洞的形状和位置,想了想,转身对邵东说:“邵老板,您这儿有针线吗?普通的缝纫针线就行。”
邵东愣了愣,但还是去里屋拿了个针线盒出来。
秦松筠接过,打开。针线很普通,就是家用的那种。她挑了根细针,穿上线,然后——没有直接缝补那个破洞,而是先沿着破洞边缘,用极细密的针脚,绣了一圈极淡的银色轮廓。
针在她手中起落,动作不快,但极稳。每一针都精准,每一针都均匀。那圈银色轮廓渐渐成形,不像补丁,倒像某种精心设计的装饰。
邵东站在一旁,静静看着。他原本以为秦松筠会像普通裁缝那样,找块布贴上去补好。但她的做法完全不同,她在用刺绣的方式,把破损变成设计的一部分。
绣完轮廓,秦松筠换了一种针法。她在破洞中央,用同色系的深蓝丝线,绣了几片竹叶。竹叶的走向顺着布料的纹理,看似随意,实则精心设计,刚好掩盖了破洞最严重的部分。
最后,她在袖口其他位置,也点缀了几片零星的竹叶,让整个设计看起来浑然一体。
整个过程大约二十分钟。
秦松筠剪断线头,退后一步,仔细看了看,然后转头对邵东说:“您看这样行吗?”
邵东走上前,俯身细看。
灯光下,那几片竹叶栩栩如生,银色的轮廓线在深蓝布料上泛着淡淡的光泽。破洞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处精巧的刺绣装饰。整件衣服因为这个细节,反而多了几分韵味。
他看了很久,然后直起身,看向秦松筠。
眼神里有惊讶,有赞赏。
“秦小姐,”他缓缓开口,“你这手刺绣功夫,跟谁学的?”
“我外婆。”秦松筠说,“她年轻时是苏州绣娘。我小时候跟她学过几年,后来忙,就生疏了。”
邵东点点头,没再追问。他走到茶桌边,重新倒了茶,递给秦松筠一杯。
“秦小姐今天来,”他开口,语气比之前温和许多,“是为了‘云罗’吧?”
秦松筠接过茶杯,没否认:“是。”
邵东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锦心那边,许先生开的价格很高。包下未来三年的全部产量,预付三成定金。”
秦松筠没说话,只是静静听着。
“但我没答应。”邵东继续说,“不是钱的问题。是……手艺这东西,不能只卖给一个人。‘云罗’的织法,是我师父传下来的,他说过,布料要有魂,魂就是它最后去了哪儿,成了什么。”
他顿了顿,看着秦松筠:“许先生说要拿‘云罗’做锦心的夏季高定,一件衣服卖几十万。我说,那不是‘云罗’该去的地方。”
秦松筠轻轻放下茶杯:“那邵老板觉得,‘云罗’该去什么地方?”
邵东看着她,看了很久。然后他笑了,那笑容里有种匠人特有的、近乎执拗的纯粹。
“该去真正懂它的人手里。”他说,“该变成一件配得上它的衣服。”
夜风从敞开的窗户吹进来,吹动了墙上的字画,宣纸发出轻微的沙沙声。
茶香在空气里缓缓扩散。
秦松筠看着邵东,看着这个固执的老匠人,看着他那双因为常年织布而布满老茧、却依然清澈的眼睛。
然后她也笑了。
“邵老板,”她说,“君竹的‘松间’系列,腰封的部分,非‘云罗’不可。”
她说得很平静,但每个字都坚定。
邵东没立刻回答。他只是看着她,看着这个年轻姑娘眼中那种对设计的执着,对工艺的尊重,还有那种和他一样的、近乎天真的信念。
许久,他终于点了点头。
“今年的产量,”他说,“已经排到六月了。但如果你不急,我可以把七月的档期留给你。量不多,最多三十米。”
三十米。只够做十件衣服的腰封。
但秦松筠的眼睛亮了起来。
“够了。”她说,“谢谢邵老板。”
邵东摆摆手:“不用谢。我只是把东西交给该给的人。”
他顿了顿,又说:“合同的事,让你助理联系我就行。价格按市价八折。”
这是极大的诚意。秦松筠站起身,郑重地朝邵东鞠了一躬:“谢谢。”
离开作坊时,夜已深。
秦松筠走在石板路上,夜风清凉,吹起她颊边的碎发。远处江面上有渔火点点,像散落的星子。
她抬起头,看向夜空。
弦月如钩,星辰稀疏。
而她心里那根紧绷了许久的弦,终于轻轻松了下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