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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7、C.17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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端午这天,天气阴着。
乌云一块浸了水的厚绒布,沉沉地罩在城市上空。空气里有艾草和菖蒲的气味,从沿途人家门窗缝里钻出来,混着雨前湿润的泥土气,丝丝缕缕,缠缠绕绕。
秦松筠从疗养院出来时,手里还攥着一小把糯米。刚才喂母亲吃粽子时,有几粒黏在了指尖。
她站在停车场边的水池旁,慢慢将米粒冲洗干净。冰凉的水流过指缝,带走那点温热的黏腻,也带走最后一丝残存的、属于节日的甜糯气息。
上车,发动。她没有回工作室,也没有回公寓,而是调转方向盘,朝城东开去。
秦尚之和秦意朗的墓地在城东的静安陵园。依山而建,环境清幽,是秦尚之生前就选好的地方。他说这里风水好,面朝东南,能看见日出,也能望见锦心最早那间作坊的方向。
车开上半山腰时,开始飘起细雨。细如牛毛的雨丝,在挡风玻璃上织成一张透明的网,雨刷器慢悠悠地摆动,刮开又合拢的视野里,山路蜿蜒,两侧的松柏在雨雾里显得愈发苍翠。
秦松筠停好车,撑伞上山。青石板台阶被雨水打湿,泛着深色的水光,踩上去有些滑。她走得很慢,高跟鞋敲在石板上,发出清脆又孤寂的声响。
墓地在半山腰一片开阔的平台。秦尚之的墓碑是黑色大理石,上面刻着他的生卒年和一句手书体的话:“一生守拙,百事成锦。”这是锦心创立时的理念。旁边是秦意朗的墓,墓碑稍小些,同样黑色,只简单刻着名字和年份。
两座墓碑前都干干净净,没有杂草,显然常有人打理。
秦松筠在墓前站定,收起伞。细雨立刻飘落在她头发上、肩上,很快凝成细密的水珠。她从手提袋里拿出两个小巧的粽子,是豆沙馅的,用翠绿的粽叶包着,系着红线。这是秦尚之生前最爱吃的口味。
她把粽子轻轻放在墓碑前的石台上。然后退后半步,静静站着。
没有鞠躬,没有跪拜,甚至没有说一句话。她只是站着,看着墓碑上那两个熟悉又陌生的名字,看着雨水顺着碑面缓缓流下,像无声的泪。
很多年前,也是端午。秦尚之还活着,秦意朗还在。秦家大宅里热闹非凡,佣人们忙着包粽子、煮艾草水,秦意棉穿着新做的旗袍,笑盈盈地给每个人手腕系五彩丝线。秦尚之抱着小小的秦松筠坐在膝上,握着她的手,一笔一画教她写自己的名字。
“松筠之节,岁寒不凋。”老人声音温和,“窈窈,你的名字,是外公对你最大的期许。”
那时她还小,不懂这句话的分量。只记得外公的手很大,很暖,手心有常年握笔留下的薄茧。
后来手凉了,人走了。再后来,另一个也走了。
雨渐渐密了。秦松筠的头发已经湿透,几缕贴在脸颊边,冰凉。她抬手,指尖轻轻拂过秦尚之墓碑上那句“一生守拙”。
守拙。多么讽刺。
她闭上眼,深深吸了一口气。空气里有雨水的清冽,有泥土的潮湿,还有远处松柏传来的、淡淡的苦香。
然后她睁开眼,转身离开。
刚走到停车场,手机响了。屏幕上跳动着“秦彻”两个字。秦松筠迟疑了一秒,接起。
“哥。”
“窈窈。”秦彻的声音从听筒里传来,温和,带着点小心翼翼,“在哪儿呢?”
“外面。”
“今天端午,回家吃饭吧。”秦彻说,顿了顿,补充,“爸让我叫你。”
秦松筠握着手机的手指紧了紧。雨滴打在伞面上,噼啪作响。她看着远处雨雾里朦胧的山影,很久没说话。
“窈窈?”
“好。”她最终说,“我一会儿过去。”
电话那头似乎松了口气。“路上小心。”
挂了电话,秦松筠在车里坐了很久。雨刷器有节奏地摆动,刮开又合拢的视野里,陵园的山门在雨雾里若隐若现,像某种遥远而模糊的隐喻。
她发动车子,驶下山路。
*
秦家老宅在城西的半山别墅区,是秦尚之上世纪九十年代建的。法式建筑,三层,带一个很大的花园。秦松筠把车开进车库时,注意到里面停着一辆陌生的黑色轿车。
很低调的车款,但车牌号很特别——连号的8。她扫了一眼,心里大致有数。
熄火,下车。车库里很安静,只有她高跟鞋敲击地面的声音,在空旷的空间里回响。空气里有淡淡的汽油味,混着老宅特有的、木质家具和旧书混合的气息。
她从侧门进去。玄关处还挂着那幅秦尚之收藏的吴冠中版画——江南水乡,墨色淋漓,是老人最珍爱的作品之一。画框擦拭得很干净,玻璃一尘不染。
佣人张妈正在擦楼梯扶手,看见秦松筠,眼睛一亮:“小姐回来啦!”
“张妈。”秦松筠微笑,“好久不见。”
“可不是嘛!小姐又瘦了。”张妈放下抹布,走过来,眼里满是心疼,“今晚做了你爱吃的清蒸鲈鱼和糖醋小排,多吃点啊。”
“好。”秦松筠点头,心里微微一暖。
客厅里,秦彻正从楼上下来。他今天穿浅蓝色衬衫和米色长裤,很居家的打扮,看见秦松筠,脸上浮起温和的笑。
“来了?”
“嗯。”秦松筠脱下外套,佣人接过去挂好。
兄妹俩在客厅沙发坐下。茶几上摆着果盘和茶具,秦彻给她倒了杯茶。“去疗养院了?”
“去了。”
“妈怎么样?”
“睡着了。”秦松筠端起茶杯,温热透过瓷壁传到掌心,“今天喂她吃了点粽子,她好像……尝出味道了,笑了一下。”
秦彻眼神软了软。“那就好。”
两人之间安静下来。客厅很大,挑高设计,水晶吊灯没有全开,只开了几盏壁灯,光线昏黄柔和。墙上挂着秦家几代人的照片,是秦尚之和妻子的合影,秦意棉和秦意朗姐弟小时候的合影,还有一张秦松筠八岁生日时的全家福。
照片里,秦尚之抱着她,秦意棉站在旁边微笑,那时还叫宋彻的秦彻站在另一侧,有些拘谨地看着镜头。宋远空站在最后,笑容温和,眼神却隔着岁月,看不真切。
“爸在楼上书房。”秦彻打破沉默,“一会儿下来。”
话音刚落,楼梯传来脚步声。
宋远空从楼上下来,身后跟着一个年轻男人。
秦松筠放下茶杯,站起身。
宋远空今天穿深灰色中式上衣,头发梳得整齐,金丝眼镜后的眼睛在看到秦松筠时,目光沉了沉。
“窈窈回来了。”他说,声音温和。
“爸。”秦松筠叫了一声,目光转向他身后的男人。
万响。
他今天没穿西装,而是一身深蓝色休闲装,款式简洁,剪裁合体。头发理得整齐,脸上带着得体的微笑,整个人看起来温文尔雅,风度翩翩。
“秦小姐,又见面了。”他先开口,语气自然。
秦松筠微笑:“万先生。”
宋远空适时介绍:“万响,万家的大公子。万响,这是我女儿秦松筠。”
“我们见过。”万响说,看向秦松筠,“上次在昭清坊的庆功宴上,有幸见过秦小姐一面。”
他说得轻描淡写,仿佛那真的只是一次偶然的邂逅。秦松筠也笑:“是,还要谢谢万先生当时解围。”
“举手之劳。”万响摆摆手,目光转向秦彻,“秦总,好久不见。”
秦彻站起来与他握手:“万少客气了,快请坐。”
四人重新落座。佣人端来新泡的茶和点心。谈话起初很家常,聊天气,聊最近的画展,聊端午节习俗。万响说话很有分寸,既不抢话,也不冷场,总是能在恰当的时候接话,或抛出新话题。
秦松筠安静地听着,偶尔应一两句。她垂眸喝茶时,余光能感觉到宋远空的目光不时在她和万响之间移动,那种审视很隐蔽,但存在。
晚饭准备好了。餐厅是长桌,宋远空坐主位,秦彻和秦松筠坐一边,万响坐对面。菜式很丰盛,都是秦松筠小时候爱吃的,清蒸鲈鱼,糖醋小排,龙井虾仁,还有一道火腿炖鸡汤。
秦彻很自然地用公筷给秦松筠夹了块鱼腹肉。“多吃点。”
“谢谢哥。”秦松筠低头,小口吃着。
话题渐渐转到生意上。宋远空和万响聊起最近的房地产市场,聊政策调控,聊新型商业综合体的运营模式。秦彻偶尔插话,观点犀利,数据精准。
秦松筠很少开口。她只是静静听着,偶尔抬眼看看说话的人,目光平静,看不出情绪。
“说到商业综合体,”万响忽然话锋一转,看向秦松筠,“家妹唯意前阵子还跟我提起秦小姐。说在马球俱乐部遇到,秦小姐帮了她大忙。”
他语气随意,像在聊家常。秦松筠抬眼,迎上他的目光。
“万小姐客气了。”她说,“只是碰巧。”
“唯意那孩子被家里惯坏了,有时候做事欠考虑。”万响微笑,“能遇到秦小姐这样稳重的朋友,是她的福气。”
他说“朋友”两个字时,语气很自然。宋远空端起茶杯,抿了一口,没说话。
秦彻接话:“唯意回国也有阵子了,适应得怎么样?”
“还行。就是闲不住,总想自己折腾点事。”万响笑道,“前几天还说想学设计,我正头疼给她找老师呢。”
他说这话时,目光似是无意地扫过秦松筠。
秦松筠放下筷子,拿起餐巾擦了擦嘴角。“万小姐有天赋是好事。设计这行,光有兴趣不够,还得有耐心。”
“秦小姐说得对。”万响点头,“所以还得找靠谱的人带。”
话题到这里停了停。佣人过来撤掉空盘,端上甜品,是秦松筠小时候最爱的杨枝甘露。
宋远空这时开口,语气温和:“窈窈,君竹最近怎么样?”
“还好。”秦松筠说,“新系列在筹备。”
“有什么需要帮忙的,尽管说。”宋远空看着她,“家里……总能帮上点忙。”
这话说得很含蓄,但意思清楚。秦松筠垂眸看着碗里的甜品,芒果丁金黄,西米透明,椰浆浓白。
“谢谢爸。”她说,“暂时还应付得来。”
宋远空没再坚持。他转向万响,聊起别的话题。
晚饭在一种微妙的、表面的融洽中结束了。秦松筠吃得不多,话更少。秦彻不时看她,眼神里有担忧,但没说什么。
饭后,万响起身告辞。宋远空和秦彻送他到门口。秦松筠站在客厅窗边,看着那辆黑色轿车缓缓驶出庭院,尾灯在夜色里划出两道红色的弧线,渐渐远去。
“窈窈。”秦彻走回来,站到她身边。
“哥。”
“万响这人,”秦彻顿了顿,“你怎么看?”
秦松筠转过身,看向他。客厅的灯光从头顶洒下来,在她脸上投下淡淡的阴影。
“很客气。”她说,语气平静,“也很周到。”
秦彻看着她,看了很久。然后他叹了口气,伸手想拍拍她的肩,手抬到一半,又放下了。
“爸他……”他欲言又止。
“我知道。”秦松筠打断他,“我先回去了。”
她拿起外套和包,朝门口走去。经过楼梯时,宋远空正从楼上下来,看见她要走,脚步顿了顿。
“这就走了?”
“嗯。”秦松筠点头,“明天还有工作。”
宋远空站在楼梯上,看着她。灯光从侧面照过来,照出他鬓角斑白的头发,和眼角的皱纹。有那么一瞬间,秦松筠在他眼里看到了某种近似于疲惫的东西。
“路上小心。”他最终说。
“好。”
秦松筠走出门。夜风迎面扑来,带着雨后清新的草木香。她深吸一口气,朝车库走去。
上车,发动。后视镜里,秦家老宅的灯火在夜色里温暖又遥远,像一座精致的、坚固的、却再也回不去的城堡。
她踩下油门。
车子驶出庭院,汇入夜色里的车流。雨已经停了,街道湿漉漉的,映出路灯和霓虹的光影,像一条流动的、破碎的河。
秦松筠打开车窗。夜风吹进来,吹起她的长发。她想起墓地前那场细雨,想起墓碑上冰凉的字,想起晚饭时宋远空欲言又止的眼神,和万响得体却疏离的微笑。
世界很大,人心很小。
她握紧方向盘,目光望向前方。
城市的灯火在夜色里铺展,无边无际,像一片璀璨而冰冷的海。
而她只是一叶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