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18、C.18 ...
-
秦松筠把车停进公寓地下车库时,已经快十点了。车库空旷,灯光是冷的白炽光,照在水泥地面和停放整齐的车辆上,投下清晰的阴影。她刚下车,就看见不远处那辆熟悉的墨绿色吉普。
江河渡的车。
他背靠着车门站着,穿一件做旧的白T恤和深色工装裤,半长的头发在肩头松散地垂着,手里夹着支烟,却没点,只是无意识地在指间转动。听见脚步声,他转过头。
“怎么不上楼?”她问,声音在夜风里有些轻。
江河渡摇摇头。“太晚了。”他说,手从方向盘上移开,探向后座。再转回来时,手里多了一个牛皮纸文件袋,很薄,边缘平整。
他递出来,手臂悬在车窗与夜色之间。
秦松筠接过。袋子很轻,几乎感觉不到重量。她没看,只是握在手里,指尖触到纸张微凉的质地。
“我没看过。”江河渡忽然说,声音很低。
秦松筠抬眼看他。
他避开她的目光,看向前方某处虚无的夜色。“你说要低调。我……直接拿来的。没经别人的手。”
这话说得有些笨拙,不像平时那个谈设计时挥洒自如的江河渡。秦松筠心里微微一软。
“我不需要你解释。”她说,声音放柔了些,“我信你。”
江河渡的喉结动了动。他没说话,只是又转过身,从后座拿出另一个东西——一只纸袋,素白色的,上面印着淡淡的水墨竹叶纹样。袋口系着深绿色的棉绳,绳结打得精巧。
“这个。”他把袋子也递出来,“粽子。家里阿姨包的,咸蛋黄肉馅。你……尝尝。”
秦松筠怔了怔,接过。纸袋温热,透着隐约的竹叶清香。
“谢谢。”她说,这次笑容真切了许多,她又叫住他,“江河渡。”
“嗯?”江河渡动作一顿,回头。
“节日快乐。”秦松筠笑着轻声说。
眸光里,眼前的女人像极了少女,额头前的软发蓬松地随风微微动,被路灯光染成橘色。
江河渡愣了一下,随即也笑了,“节日快乐,松筠。”
他拉开车门,“那我先走了。你……早点休息。”
“好,路上小心。”
车子发动,尾灯在昏暗的车库里划出两道红色的弧线,缓缓驶出。秦松筠站在原地,看着车子消失的方向,许久,才转身上楼。
*
公寓在五楼。秦松筠刚洗完澡,正坐在沙发上擦头发,门铃响了。
她以为是江河渡去而复返,放下毛巾去开门。
门外站着的却是孔静幽。她手里提着两个精致的礼盒,看见秦松筠湿漉漉的头发,挑眉:“我打扰你了?”
“没。”秦松筠侧身让她进来,“你怎么来了?”
“过节啊,给你送温暖。”孔静幽把礼盒放在玄关柜上,熟门熟路地换了拖鞋走进客厅。她今天穿浅米色亚麻连衣裙,头发松松挽着,比平时少了几分干练,多了些柔和。
秦松筠关上门,走回客厅。“喝点什么?”
“水就行。”
两人在沙发上坐下。孔静幽把一个礼盒推过来:“端午安康。一盒是粽子,一盒是香囊,我外婆亲手做的,说是能驱邪避瘟。”
秦松筠打开香囊的盒子。里面躺着几个精致的刺绣香囊,用的是真丝面料,绣着梅兰竹菊的图案,针脚细密,配色雅致。香囊里透出艾草、藿香、白芷混合的草药香,清冽而沉静。
“替我谢谢外婆。”秦松筠小心收好。
孔静幽端起水杯,抿了一口,目光在秦松筠脸上扫了扫。“你今天回秦家了?”
“嗯。”秦松筠没隐瞒,“宋远空叫我回去吃饭。”
“就你们三个?”
“还有一个人。”秦松筠顿了顿,“万响。”
孔静幽放下水杯,眼神认真起来:“万家那个大公子?”
“对。”
“他怎么会去?”孔静幽皱眉,“你们之前认识?”
秦松筠摇摇头,把昭清坊庆功宴上那场解围简单说了。“但今晚见面,宋远空介绍得很正式,像第一次见面。”
孔静幽沉默了几秒,指尖在杯壁上轻轻敲着。“你觉得……宋远空什么意思?”
秦松筠靠进沙发里,湿漉漉的长发垂在肩头,在灯光下泛着深色的水光。她闭上眼睛,像是思考,又像是疲惫。
“宋远空想重整锦心的资本结构。”她开口,声音平静,像在陈述一个早已想清楚的事实,“秦家那些老臣手里握着不少股份,这些年没少给他使绊子。他想引入新资本,稀释那些老家伙的股权,巩固自己的控制权。”
她睁开眼,看向孔静幽:“外资条件苛刻,他不放心。国内其他几家有实力的,要么跟秦家旧部有牵连,要么野心太大,容易引狼入室。万家是相对中立的选项。”
孔静幽接话:“万家基金这些年一直走稳健路线,不轻易站队。而且万家背景干净,三代从商,没那么多复杂的历史包袱。”
“对。”秦松筠点头,“更重要的是,万响这个人——”她顿了顿,斟酌用词,“看起来很得体,很绅士,但骨子里……是纯粹的商人。”
“怎么说?”
“万家发家是靠贸易,后来转型做基金,投资逻辑一直很清晰:只看回报,不念情分。”
秦松筠说,“前年他们投的一家科技公司,创始人是万响的大学同学。公司遇到瓶颈,万家评估后觉得没救,第一时间撤资,一点情面没留。最后那家公司破产清算,创始人差点跳楼。”
她语气很淡,眼神格外平静:“还有去年,万家和一个合作了十年的供应商解约,因为找到了更便宜的上游。那个供应商的老总,当年帮过万响的父亲。解约那天,万响亲自登门道歉,礼物堆了半屋子,但该解约还是解约。”
孔静幽听着,眉头越皱越紧。“这种人,宋远空想合作?”
“正因为是这种人,才适合合作。”秦松筠说,“没有多余的情感牵扯,一切按契约办事。宋远空要的就是这种纯粹的、可控的资本。”
客厅里安静下来。窗外的夜色浓稠如墨,远处城市的灯火透过窗帘缝隙漏进来,在地板上投下细碎的光斑。
孔静幽忽然想起什么:“你上次说见到万唯意,她人怎么样?”
秦松筠怔了怔。脑海里浮现出那个短发女孩灿烂的笑脸,想起她在马球场上兴奋地跺脚的样子,想起她眼睛亮晶晶地说“松筠姐你刚才太帅了”。
“她……”秦松筠犹豫了一下,“和她哥哥,好像不太一样。”
“怎么说?”
“更鲜活。”秦松筠找不到更准确的词,“也更单纯。”
孔静幽看着她,看了很久,然后轻声说:“松筠,人不是棋子。有时候…是你太局限了。”
这话说得很轻,却像一块小石子投入平静的湖面,漾开细微的涟漪。
秦松筠垂下眼睫,没接话。她伸手拿起茶几上的水杯,指尖触到冰凉的玻璃壁,寒意丝丝蔓延。
孔静幽也没再继续这个话题。她伸手从包里拿出一个文件夹,放在茶几上。“说到锦心,你看看这个。”
秦松筠打开文件夹。里面是几份打印的资料,还有一张设计精美的邀请函。邀请函抬头写着:“锦心集团·心锐设计大赛”。
“锦心要办设计比赛?”秦松筠快速浏览着内容。
“表面是比赛,实际上是隐形招商。”孔静幽身体前倾,手指点在资料上,“你看这些条件:参赛品牌必须成立三年以内,年销售额不超过五千万,主打原创设计,这分明是在筛选有潜力但规模不大的独立品牌。”
秦松筠翻到后面,看到比赛奖励:优胜者不仅可以获得奖金,还能“获得与锦心集团旗下品牌联名合作的机会”,以及“优先进入锦心夏季新品采购目录”。
“夏季新品采购……”她低声重复。
“对。”孔静幽眼神锐利,“锦心每年夏季的度假系列都是重头戏,需要大量新鲜的设计元素注入。他们自己养的设计团队风格固化,需要外部刺激。这场比赛,就是他们筛选供应商和设计外包的方式。
“用最小的成本,挖掘最有潜力的新鲜血液。”
她顿了顿,看向秦松筠:“而且我打听过了,评审团里有几个是锦心的资深买手和设计总监。这意味着,比赛结果会直接影响到锦心未来半年的选品方向。”
秦松筠合上文件夹,靠回沙发里。湿发已经半干,松松地垂在肩头。她闭着眼,手指在文件夹封面上轻轻敲着,一下,又一下。
客厅里只有空调出风口细微的风声,和远处偶尔传来的车辆驶过的声音。
许久,她睁开眼。
“这是个机会。”她说,声音很平静,却透着某种清晰的决心。
孔静幽眼睛亮了:“你想参加?”
“为什么不?”秦松筠站起身,走到窗边,拉开窗帘。夜色里,城市灯火如星河铺展,璀璨而冰冷。“君竹需要更大的平台,需要被更多人看见。锦心这个比赛,是条捷径。”
她转过身,背对着窗外灯火。光影在她脸上切割出明暗交界线,一半明亮,一半隐在阴影里。
“但捷径也最危险。”孔静幽提醒,“锦心内部关系复杂,宋远空、秦彻、那些秦家旧部……你以君竹的名义参赛,等于把自己放到他们眼皮子底下。”
“我知道。”秦松筠说,唇角很轻地勾了勾,“可有时候,最危险的地方,也是最安全的地方。”
她走回沙发边,拿起那份邀请函。纸张触感细腻,印刷精美,锦心的logo在灯光下泛着烫金的光泽。
“而且,”她看向孔静幽,眼神里有种罕见的、近乎锐利的光,“我也想看看,锦心这潭水,到底有多深。”
孔静幽看着她,看了很久。然后她也笑了,那笑容里有担忧,有欣赏,还有一种并肩作战的默契。
“行。”她说,“那我们就好好准备。”
两人对视一眼,都没再说话。客厅里安静下来,只有窗外夜风拂过树梢的沙沙声,和远处城市永不疲倦的、隐隐的轰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