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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6、C.16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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会所是中式庭院改造的,回廊曲折,檐角挂着铜铃,晚风过处,铃声细碎如私语。
四月底的春夜,空气里浮着玉兰将谢未谢的残香,混着一点檀香,从角落的铜炉里袅袅升起。
迟宴春坐在临窗的八仙桌旁,周围三四个年轻男人正高声谈笑。聊的是最近新开的私募基金,聊某家科技公司即将IPO,聊上周拍卖会上那件乾隆粉彩天球瓶拍出的天价。每个人都端着酒杯,脸上带着那种游刃有余的笑。
迟宴春也笑着。他穿浅灰色亚麻西装,没打领带,衬衫领口松了两颗扣子。手里转着一杯威士忌,冰块在琥珀色的酒液里缓缓旋转。
别人说话时他适时点头,偶尔接一两句,语气轻松,唇角那点笑意恰到好处。
但若仔细看,会发现他的眼神是散的。深褐色的眼睛望着虚空某处,焦点不在桌上任何人脸上。那笑容浮在表面,像一层精致的糖衣,底下是冷的,空的,没有任何温度。
走廊那头传来脚步声和说话声。几人转头,看见迟叶慈正从楼上下来,身边跟着两三个中年男人,都是西装革履,手里拿着公文包。迟叶慈穿青色的缎面套装,头发一丝不苟地盘在脑后,边走边低声说着什么,神情专注。
送那几人到门口,握手道别。等车开走后,迟叶慈才转身往回走。经过敞开的厅门时,她的目光似是无意地扫过里面,在迟宴春脸上停留了极短暂的一瞬,几乎不可察觉。
然后她径直走向楼梯,重新上楼去了。
迟宴春垂下眼,看着杯中渐渐融化的冰块。又坐了约莫十分钟,他才放下酒杯,笑着对旁边人说:“你们先聊,我出去透透气。”
没人拦他。这种场合,中途离席是常事。
*
楼上有个小露台,半敞开式,用木格栅和爬藤植物做了软隔断。迟叶慈就坐在藤编的扶手椅里,面朝外,背对着门。手边小圆桌上放着烟灰缸,里面已经有两三个烟蒂。
迟宴春推门进去时,她正望着窗外。四月底,庭院里的紫藤开到了尾声,瀑布般的花穗从廊架垂落,在夜风里轻轻摇曳,深紫色的花瓣不时飘落几片,像一场静谧的雨。
“姐。”迟宴春叫了一声,在另一张椅子上坐下,长腿随意交叠。
迟叶慈没回头。“聊完了?”
“没什么好聊的。”迟宴春语气懒散,“翻来覆去就那些话题。”
迟叶慈这才转过身。露台只开了一盏壁灯,光线昏黄,照在她脸上,显出些许疲惫。她看着迟宴春,看了几秒,忽然问:“李家的事,你听说了吗?”
“李家?”迟宴春挑眉,“哪个李家?”
“做房地产起家,这几年转型做高端生活方式那个。”迟叶慈说,声音很平静,“李昌明那个小儿子,李天一,你见过的。”
“哦。”迟宴春应了一声,没什么兴趣的样子,“他家怎么了?”
迟叶慈没立即回答。她伸手从烟盒里抽出一支烟,点燃。火光映亮她半边脸颊,烟雾缓缓升起,在昏黄的光线里缭绕。
“半个月前,李家旗下那个做高端家居的子公司‘雅筑生活’,被人在二级市场做空了。”
她吸了口烟,缓缓吐出,“手法很漂亮。先是通过几个离岸账户悄悄建仓,然后联合几家自媒体放出消息,说‘雅筑’的供应链有问题,用的意大利进口大理石实际是国内贴牌,环保认证也是买的。”
她顿了顿,弹了弹烟灰:“消息一出,股价当天跌了百分之十五。李家人紧急开新闻发布会澄清,但投资者已经慌了。接下来三天,做空方持续加码,又放出第二波消息:说‘雅筑’去年底那笔大额融资,实际是左手倒右手的关联交易,财报涉嫌造假。”
烟雾在空气里弥漫,带着薄荷的清凉和烟草的焦苦。迟叶慈的声音在烟雾里显得格外清晰,每个字都像精心打磨过的石子,平稳,却带着重量。
“李家人动用了所有关系想查是谁在背后操盘,但离岸账户层层嵌套,最终指向开曼群岛几个空壳公司,线索就断了。”
她抬眼,看向迟宴春,“一周时间,‘雅筑’市值蒸发近二十个亿。李昌明不得不紧急质押名下其他资产来补仓,差点引发连锁反应。”
她说完,静静看着迟宴春。
迟宴春靠在椅背里,脸上没什么表情。他手里不知何时多了个打火机,银色的外壳在指尖翻转,开合时发出清脆的“咔嗒”声。
“所以呢?”他问,语气随意,“李家得罪人了?”
“得罪了。”迟叶慈点头,眼睛眯了眯,“而且得罪的,是个很记仇的人。”
迟宴春笑了。那笑容很淡,没什么温度。“商场如战场,输赢各凭本事。李家自己底子不干净,怪不了别人。”
“是怪不了。”迟叶慈掐灭烟蒂,又点了一支。这次她把烟盒递向迟宴春,“来一支?”
迟宴春看着她手里的烟盒,顿了顿,伸手接了过来。抽出一支,凑到她递来的火机前点燃。动作熟练,深吸一口,烟雾从唇间缓缓吐出。
迟叶慈挑眉:“这次嗓子不痛了?”
“好了。”迟宴春说,说得自然。
两人之间安静下来。只有夜风吹过藤蔓的沙沙声,远处隐约的车声,还有烟草燃烧时细微的“嘶嘶”声。烟雾在两人之间缭绕,模糊了彼此的轮廓。
过了很久,迟叶慈才又开口:“黎译誊的伤,怎么样了?”
“快好了。”迟宴春弹了弹烟灰,“昨天还给我发消息,说憋疯了想出门。”
“年轻人,恢复得快。”迟叶慈点点头,像是随口闲聊,“马球场上出意外,也正常。”
“嗯。”
“不过——”她顿了顿,看向迟宴春,“李天一那小子,手确实黑。听说那天他那个急停,根本不是意外,是练过的。”
迟宴春没说话。他只是静静抽烟,目光落在窗外飘落的紫藤花瓣上。
“黎译誊是你朋友。”迟叶慈继续说,声音很轻,“你这个人,看着对什么都漫不经心,其实最护短。”
迟宴春笑了。那笑容里有种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像自嘲,又像默认。
“所以,”迟叶慈看着他,一字一句,“‘雅筑’被做空,是你做的吧,宴春?”
问题来得直接,没有任何铺垫。
迟宴春夹着烟的手指顿了顿。烟灰积了长长一截,他将烟凑到唇边,深吸一口,然后缓缓吐出。烟雾在空气里弥漫,将他半边脸笼在朦胧之后。
“姐觉得呢?”他反问,语气依旧散漫。
迟叶慈没逼他。她只是看着他,看了很久,然后也笑了。那笑容很淡,带着点了然,又带着点说不清的复杂。
“我没觉得。”她说,掐灭第二支烟,“我就是随便问问。”
她又点了第三支。这次没再给迟宴春让烟,只是自己静静抽着。露台上的空气里满是烟草味,混着紫藤残香,有种颓靡又清醒的矛盾感。
“对了,”迟叶慈忽然想起什么似的,“锦心那边,最近动静不小。”
迟宴春抬眼。
“宋远空在接触几家外资,想引入新资本,稀释秦家那些老臣的股份。”迟叶慈说,语气恢复了那种公事公办的冷静,“但外资条件苛刻,宋远空又舍不得放太多权,谈判僵住了。”
她顿了顿,看向迟宴春:“锦心虽然问题不少,但底子还在,品牌价值也高。如果能趁这个机会介入——”她没说完,但意思已经清楚。
迟宴春没接话。他只是静静抽烟,看着窗外夜色。庭院里灯光昏黄,紫藤花在风里摇曳。
迟宴春的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了敲。
“姐告诉我这个,是想让我去分一杯羹?”
“你有兴趣?”迟叶慈反问。
“我这点小打小闹,够不上锦心的门槛。”迟宴春笑了笑,“春涧资本拢共才多少规模,姐又不是不知道。”
“规模是小事。”迟叶慈看着他,“关键是你想不想。”
她这句话说得轻,落在暮色里,却有种沉甸甸的分量。
迟宴春和她对视了几秒。姐弟俩的眼睛在昏暗的光线里都很亮,像某种夜行动物。
“想怎么样,不想又怎么样?”他问。
“想,就有办法。”迟叶慈把烟按灭在栏杆上的石质烟灰缸里,动作干脆利落,“不想,就当我没说。”
她转身要走,迟宴春叫住她。
“姐为什么关心这个?”
迟叶慈停下脚步,侧过半边脸。暮色把她的侧影削得很薄,像纸剪的人。
“迟家做金融三代了。”她说,声音很平静,“银行、信托、债券,这些我们都熟。但新时代有新的玩法。爸守着他的‘实业资本’不肯放手,总得有人去看看,新水到底有多深。”
“所以我是那个试水温的?”迟宴春笑。
“不然呢?”迟叶慈也笑,“难道你真以为,爸给你钱是让你吃喝玩乐?”
话音落下,静了一瞬,迟宴春没有接话。
许久,他才开口,声音很轻,像自言自语:
“肥肉太肥,吃下去,也容易噎着。”
迟叶慈笑了。那笑容里有种说不清的意味,像赞赏,又像叹息。
“那就看你怎么吃了。”她说。
烟抽完了。迟宴春掐灭烟蒂,站起身。夜风吹过来,掀起他额前几缕碎发。他看向迟叶慈,脸上又恢复了那种惯常的、散漫的笑。
“我下去了。”他说。
“嗯。”
他转身离开。脚步声在木地板上渐行渐远,最后消失在楼梯口。
迟叶慈独自坐在露台上,看着窗外夜色。手里的烟已经燃到尽头,她却没动,任由那点火星在指尖明明灭灭,像某种无声的计时。
许久,她才掐灭烟蒂,也站起身。
夜风更大了。紫藤花瓣簌簌落下,铺了一地深紫。
而楼下厅堂里,谈笑声依旧,酒杯碰撞声清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