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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第一世 江南雨 桃花殇(盲女与剑客) ...

  •   江南的三月,总被连绵的烟雨裹着。

      雨丝细得像针,密密匝匝地斜织着,织成一张灰蒙蒙的网,网住了青石板路,网住了破庙的飞檐,也网住了灵汐单薄的身影。青石板路被雨水泡得发亮,踩上去滑溜溜的,青苔爬满了破庙的墙根,绿得发暗,像是浸了百年的时光。庙里的香案积了厚厚一层灰,手指拂过,能留下清晰的印痕,神龛上的佛像缺了半边脸,泥漆剥落,露出里面粗糙的陶土,却依旧垂着眼,慈眉善目地望着这方破败的天地。

      灵汐(虞书欣饰)就住在这里,住在香案旁的草堆上。她是个盲女,眼瞳像蒙了一层雾的琉璃,灰蒙蒙的,看不清桃花的艳,也看不清雨丝的细,只能靠耳朵听,靠指尖摸,辨认着这个世界的模样。她的指尖生得极灵,能摸出柳叶的脉络,哪一条是主脉,哪一条是支脉,摸得一清二楚;能辨出不同泥土的湿度,是后山的松针土,还是庙前的河淤土,一摸便知;还能听出风吹过窗棂时,是带着暖意还是凉意——春风是软的,拂过窗棂时,带着桃花的甜香,沙沙的声响像极了阿婆哄睡的童谣;冬风是硬的,刮过窗棂时,带着刺骨的寒,呜呜的声响像极了野兽的低吼。

      她自幼父母双亡,靠着邻里偶尔送来的糙米饭和野菜度日。日子过得清苦,却也安稳。她最大的心愿,是能亲手摸到一朵开得最盛的桃花——隔壁的王阿婆说过,桃花是粉色的,像少女脸上的胭脂,摸起来软软的,绒绒的,带着一股清甜的香,闻着闻着,心里就暖了。这个心愿,她念叨了无数遍,从去年桃花谢落到今年桃花含苞,念得草堆旁的野草发了芽,念得庙门口的青苔又厚了一层,直到那个满身是血的男人撞进破庙的那天。

      那天的雨下得格外大,像是天河决了口,瓢泼似的砸下来。雷声滚滚,震得破庙的木门吱呀作响,仿佛下一秒就要塌下来。灵汐正坐在草堆上,听着雨滴打在瓦片上的声响,那声响噼里啪啦的,像炒豆子一般。她怀里揣着个竹篮,篮子里放着她刚摸回来的草药,有止血的蒲公英,有止咳的车前草,都是她凭着指尖的触感,一株株从后山的泥地里摸出来的。

      忽然,“砰”的一声闷响,重物落地的声音,盖过了雨声。紧接着,浓重的血腥味,混着雨水的湿气,飘进了她的鼻腔。那味道腥得发苦,让她胃里一阵翻搅。

      她吓得缩了缩肩膀,指尖紧紧攥住了怀里的竹篮,指节泛白。“谁……谁在那里?”她的声音细细的,像被雨泡软的棉线,带着一丝颤抖,在空旷的破庙里回荡着。

      没有人回答,只有粗重的喘息声,断断续续的,像风中残烛,随时会熄灭。

      灵汐的心跳得飞快,像揣了只兔子。她摸索着站起来,赤脚踩在冰凉的地面上,雨水从门缝里渗进来,湿了她的脚底,凉得她打了个哆嗦。她一步一步朝着声响的方向挪去,手伸在前面,像只摸索方向的小兽。她的指尖先触到了一片粗糙的衣料,带着雨水和血的黏腻,冰冷刺骨。紧接着,是滚烫的皮肤,烫得她猛地缩回了手,像被火燎了一般。

      “你受伤了?”她问,声音里的恐惧淡了些,多了几分怜悯。这世间的苦,她尝够了,见不得旁人也受这样的罪。

      男人依旧没说话,喘息声却弱了几分,像是连开口的力气都没有了。灵汐咬了咬唇,唇瓣被雨水打湿,凉丝丝的。她转身摸索着从草堆里翻出干净的布条——那是她攒了好久的碎布,一针一线缝起来的,舍不得用。又从竹篮里挑出止血的蒲公英,放在嘴里嚼碎了。蒲公英的汁是苦的,苦得她皱起了眉头。

      她蹲下身,凭着感觉,将嚼烂的草药敷在男人流血的伤口上——那伤口在左臂,很深,皮肉外翻,能摸到骨头的轮廓。草药敷上去的瞬间,男人闷哼了一声,身体剧烈地抽搐了一下,像是承受着极大的痛苦。

      “忍一忍。”灵汐轻声说,指尖笨拙地用布条包扎着伤口,她的手很巧,摸过无数草木的脉络,包扎起伤口来,竟也意外的整齐。“我去请郎中,你等我。”

      她摸索着跑到庙门口,雨太大了,砸在脸上生疼,打得她睁不开眼——纵使她本就看不见。她没有伞,只能用手护着头,朝着山下的村落跑去。泥泞的路滑得很,她摔了好几跤,膝盖磕在青石板上,磕出了血,血混着雨水,染红了裤脚。她咬着牙没哭,只是爬起来,继续跑。她知道,那个男人要是没人救,怕是撑不过今晚。

      山下的李郎中,是个心善的老人。他被灵汐的执拗打动——一个盲女,冒着这么大的雨,跑了这么远的路,只为了救一个素不相识的男人。他背着药箱,拄着拐杖,跟着灵汐回了破庙。郎中给男人诊了脉,又摸了摸伤口,皱着眉摇了摇头:“姑娘,他中的是江湖上的‘断魂毒’,霸道得很,沾之即残,触之即死。我只能暂时压制住毒性,要想活命,得每日用晨露熬药,浸泡伤口,连泡三月,缺一不可。少一天,这毒都会反扑,到时候,神仙难救。”

      郎中留下几副草药,叮嘱了几句注意事项,便摇着头走了。雨幕里,他的背影渐渐模糊,像融进了江南的烟雨中。灵汐蹲在男人身边,听着他渐渐平稳的呼吸声,心里松了口气。她不知道这个男人是谁,也不知道他为何会身负重伤,但她知道,她不能丢下他。这破庙,本就够冷清了,多一个人,也好。

      接下来的日子,灵汐的生活变得忙碌起来,却也多了几分从未有过的盼头。

      天不亮,鸡还没打鸣,她就摸着黑起身。后山的草叶上凝着晨露,那是极干净的水,能解那霸道的毒。她提着竹筒,凭着记忆往后山走。草叶上的露水沾湿了她的裤脚,冰凉刺骨,她的指尖被冻得通红,却依旧笑得眉眼弯弯。她小心翼翼地将竹筒凑到草叶下,凭着声响,知道竹筒里的露水满了几分。有时候,露水沾湿了她的头发,顺着发梢滴下来,落在她的睫毛上,凉丝丝的,她便伸出舌尖,舔一舔,甜丝丝的。

      接完晨露,她又要摸索着采草药。辨认草药全靠指尖的触感和鼻子的嗅觉,蒲公英的叶子边缘有锯齿,车前草的叶子是椭圆形的,鱼腥草的味道是腥的,薄荷的味道是凉的。有时候摸错了,摸到带刺的荆棘,指尖被划出道道血痕,渗出血珠,她也只是抿抿唇,将指尖放进嘴里,舔一舔,继续找。

      熬药的时候,她会坐在火堆旁,听着药罐里咕嘟咕嘟的声响,像听着一场热闹的戏。偶尔伸出手,感受一下火苗的温度,暖融融的,熨帖了她冰凉的指尖。男人醒着的时候很少,大多时候都在昏睡,眉头紧锁,像是在做什么噩梦。偶尔醒了,也只是沉默地看着她,目光沉沉的,像深不见底的潭水,里面藏着她看不懂的情绪。

      灵汐看不见他的目光,却能感受到他的注视。那目光落在她身上,像一片温暖的羽毛,轻轻拂过。她会对着他笑,露出两颗浅浅的梨涡,像盛了江南的春水:“你醒啦?药快熬好了,等下泡了伤口,毒就能再压一压。”

      此时,男人终于开口说话了,那是他醒来的第三天。声音沙哑得厉害,像被砂纸磨过,又像被烟熏过,却意外的好听,像后山的松涛声,低沉而有力量。“你叫什么名字?”

      “我叫阿汐。”她回答,指尖依旧拨弄着柴火,火苗跳跃着,映得她的脸颊微微泛红。“你呢?你叫什么?”

      “墨尘。”男人说。

      墨尘。灵汐在心里默念着这个名字,觉得像砚台里磨出的墨,带着一股冷冽的味道,却又透着一股让人安心的厚重。

      墨尘(侯明昊饰)是江湖上赫赫有名的剑客,一把“寒星剑”,剑出如流星,斩过无数奸佞,也结下了无数仇家。他的师门隐于江南桃林深处,世代以匡扶正义为己任,却不想遭了血影阁的暗算——阁主血罗刹觊觎师门珍藏的《寒星剑诀》,趁夜带人血洗师门,他的师父为护剑诀,断了一臂,仍拼死将他送出重围,自己却惨死在血影阁的暗器之下。墨尘带着剑诀亡命天涯,一路被追杀,身中断魂毒,九死一生,才逃到了这座破庙。他见过太多人心险恶,尔虞我诈,早已不信世间有什么温情。本以为,自己会死在这场雨里,死在这方破败的天地里,化作泥土,无人问津。却从未想过,会被一个素不相识的盲女,用这样笨拙又真诚的方式,一点点焐热了冰封的心。

      毒渐渐被压制住,墨尘的精神好了许多。他开始教灵汐听声辨位,这是剑客的必修课,却被他用来护她周全。他告诉她,风吹过不同的树叶,会发出不同的声响——柳叶是沙沙的,竹叶是簌簌的,梧桐叶是哗哗的;他告诉她,脚步声的轻重,能分辨来人是男是女,是老是少——男人的脚步声沉,女人的脚步声轻,老人的脚步声缓,小孩的脚步声急;甚至会摘下一片柳叶,放在唇边吹出清越的调子,那调子像山间的清泉,叮咚作响,让她循着声音找到自己的位置。

      灵汐学得很认真,她的耳朵本就灵敏,一点就透。有时候,她还会调皮地绕到他身后,轻轻拍一下他的肩膀,然后屏住呼吸,听着他无奈又纵容的叹息,笑得眉眼弯弯,像偷到糖的孩子。

      墨尘的左手伤重,不能提剑,也不能干重活,便日日坐在破庙门口,陪着灵汐。灵汐摸不到东西时,他会轻声指引:“往左三步,有块干净的石头。”“往右两步,是你晒的草药。”灵汐被荆棘划伤指尖时,他会拿出随身携带的伤药——那是他师门秘制的金疮药,能治百伤。他小心翼翼地为她包扎,指尖的触碰轻柔得像羽毛,生怕弄疼了她。

      闲暇时,墨尘会捡来光滑的石子,教灵汐摸石子上的纹路,辨山的形状,水的流向。灵汐的指尖抚过冰凉的石面,能从凹凸的纹路里,“看”到墨尘说的奇峰峻岭,潺潺溪流,嘴角的笑意就没停过。她会把最圆润的石子收在怀里,说要留着,等以后想起墨尘说的风景,就摸一摸。

      灵汐念叨着桃花时,他会沉默着起身,撑着伞,去后山折来最新鲜的花枝,那花枝上,还带着晨露的湿意,带着桃花的甜香。

      他将花枝递到她的掌心,声音低沉而温柔,带着自己都未察觉的缱绻:“摸一摸。”

      灵汐的指尖触到花瓣的那一刻,整个人都僵住了。软软的,滑滑的,带着淡淡的甜香,和王阿婆说的一模一样。那花瓣像极了婴儿的皮肤,细腻得不像话。她的指尖轻轻摩挲着花瓣的纹路,从花心到边缘,一遍又一遍,眼眶忽然就红了。大颗大颗的眼泪,砸在花瓣上,像晨露一般。“这就是桃花吗?”她的声音带着哽咽,带着难以置信的欢喜,“真好看。”

      墨尘看着她泛红的眼角,看着她嘴角抑制不住的笑意,心里像被什么东西揪了一下,密密麻麻地疼。他抬手,指尖轻轻擦过她的脸颊,触到了一片湿润。那泪水是暖的,烫得他指尖一颤。“等雨停了,我带你去桃林,那里有漫山遍野的桃花。”他说,这是他第一次对一个人,许下这样郑重的诺言。他一生漂泊,剑不离手,从未想过,会为一个人,停下脚步。

      “真的吗?”灵汐抬起头,雾蒙蒙的眼瞳里,仿佛有了光,那光是亮的,是暖的,像江南的春日,洒满了她的眼底。

      “真的。”墨尘点头,目光落在她的脸上,久久没有移开。他想,等他毒尽痊愈,便带着她离开这里。找一处山清水秀的地方,盖一间小木屋,屋前种满桃花,屋后种满草药。再也不问江湖事,再也不碰寒星剑,只守着她一人,听她笑,陪她闹,直到白发苍苍。

      这个念头一旦生根,便疯狂地蔓延,成了支撑他熬过毒发痛苦的唯一念想。毒发的时候,疼得他浑身抽搐,冷汗直流,像有无数只虫子在啃噬他的骨头。可只要一想到灵汐的笑,想到漫山遍野的桃花,他便觉得,这点疼,算不了什么。

      日子一天天过去,破庙里的空气,似乎都染上了桃花的甜香。灵汐的脸上,多了许多从前没有的笑容,那笑容像桃花一般,明媚动人。

      她会把最好的糙米饭留给墨尘,自己啃着难以下咽的野菜饼,却笑得满足。若是哪天王阿婆送来半块米糕,她也会小心翼翼地掰成两半,将大的那一块塞到墨尘手里,说:“你伤重,得多补补。”

      她会用摸来的竹篾,笨拙地编一个小竹篮,竹篮编得歪歪扭扭的,里面放满晒干的草药,说要留着给墨尘日后防身。编竹篮的夜里,破庙里的火光摇曳,墨尘就坐在一旁,看她指尖翻飞,时不时指点她“竹篾要绕得紧些”,灵汐便抿着唇,依言调整,指尖被竹篾划破了,也只是咬着牙,偷偷藏起受伤的手,不让他看见。

      她还会学着王阿婆的样子,用晒干的桃花瓣,泡一壶浅浅的花茶。茶水带着淡淡的甜,她摸索着倒在两片破瓷碗里,递一碗给墨尘,自己捧着另一碗,小口小口地抿着,听着雨打屋檐的声响,觉得这就是世上最好的光景。

      夜里,破庙的风有些凉,灵汐会靠着墨尘的肩膀,听他讲江湖上的奇闻异事——讲御剑飞行的侠客,讲深不可测的高手,讲大漠的孤烟,讲塞外的落日。她听着听着,便沉沉睡去,呼吸均匀地洒在他的脖颈间,带着淡淡的草药香,和桃花的甜香。墨尘会轻轻拢住她的肩,将自己的外袍披在她身上,目光落在她恬静的睡颜上,温柔得能滴出水来。

      墨尘也习惯了有她的日子。

      他会为她描述夕阳的颜色,说夕阳是橘红色的,像烧红的炭火,染红了半边天;他会为她捕捉林间的鸣蝉,让她听蝉鸣的清脆,那声音一声声的,像在唱着夏日的歌;他会在毒发难忍的深夜,紧紧攥着她的手,感受着那只小手传来的温度,硬生生扛过刺骨的疼痛。

      天晴的时候,墨尘会扶着灵汐,一步步走出破庙,去摸庙外老槐树的树皮,去听溪水流淌的声音。他会蹲下身,让灵汐的手覆在自己的手上,教她摸地上的蚂蚁搬家,告诉她“蚂蚁很小,却很勤快,像你一样”。灵汐便咯咯地笑,说:“那你呢?你像什么?”墨尘想了想,说:“我像一把剑,守着你这株桃花。”

      他甚至会想,若是一辈子都这样,也挺好。

      他会在灵汐睡着时,悄悄描摹她的眉眼,心里想着,等她能看见的时候,会不会嫌弃这破庙太简陋,会不会嫌弃他满手的伤痕。他会把寒星剑藏得远远的,怕那冰冷的剑气,惊扰了她的好梦。他还会偷偷去后山,开垦出一小块荒地,学着种桃树,虽然他一介剑客,连锄头都握不稳,却依旧乐此不疲,想着等桃树开花的时候,就能兑现带她看漫山桃花的诺言。

      他以为,这样的日子,可以一直过下去。过到桃花谢了又开,过到青丝变成白发。

      直到那一天,破庙的门,被人一脚踹开。

      那一天,雨依旧下着,江南的雨,总是没完没了。十几个黑衣人闯了进来,手里的刀在昏暗的光线下,闪着凛冽的寒光,像淬了冰的毒。为首的人,脸上带着一道刀疤,冷笑一声,声音像淬了毒的冰,划破了破庙的宁静:“墨尘,没想到你躲在这里,真是天助我也!”

      墨尘瞳孔骤缩,猛地将灵汐护在身后。寒星剑“唰”地出鞘,剑光映亮了他冷峻的眉眼,也映亮了他眼底的杀意。他的左手还未痊愈,握剑的右手微微颤抖,却依旧挡得严严实实,将灵汐护在自己的影子里,不让她受一丝一毫的伤害。“你们是血影阁的人。”他声音冰冷,像寒冬的冰,“我与你们的恩怨,与她无关,放她走。”

      “放她走?”刀疤脸嗤笑一声,笑声里满是嘲讽,“墨尘,你也太天真了。斩草要除根,今日,你们两个,一个都别想活!”

      话音未落,黑衣人便挥着刀冲了上来。刀光剑影,瞬间填满了这座破败的庙宇。墨尘的剑法依旧凌厉,寒星剑所到之处,血花四溅。寒星剑是神兵,饮过无数人的血,此刻,更是带着复仇的戾气。但他的毒并未完全清除,内力不足,左手又使不上劲,只能单手御敌,渐渐有些力不从心。更要命的是,他要时刻顾及身后的灵汐,每一招每一式都不敢尽全力,生怕波及到她分毫。

      灵汐靠在他的背上,能清晰地感受到他身体的颤抖,能听到他越来越重的喘息声,还有刀刃划破皮肉的声响,那声响刺耳得厉害,像在割着她的心。她的心跳得飞快,快要跳出胸膛,指尖紧紧攥着那枝早已干枯的桃花,指甲嵌进了掌心,渗出血丝。

      “墨尘,你快走!”她喊道,声音里带着哭腔,带着绝望,“别管我了,你快走!你答应过我的,要带我去看桃林的!”

      墨尘没有回头,只是将她护得更紧了些,后背的肌肉绷得像一张拉满的弓,每一寸都在发力。“我说过,要带你去看桃林,就一定会做到。”他的声音沙哑,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坚定。他这一生,从未食言,这一次,也绝不会。

      就在这时,一个黑衣人绕到了灵汐的身后,手里的长刀高高举起,刀光闪烁,朝着她的后心刺去。刀刃划破空气的锐响,在雨声里格外刺耳,仿佛一条毒蛇,吐着信子。

      “小心!”墨尘嘶吼一声,想要转身,却被两个黑衣人死死缠住,长剑被对方的刀架住,根本动弹不得。他眼睁睁看着那把刀,朝着灵汐刺去,眼中的血色瞬间弥漫开来,染红了他的视线。他的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攥住,疼得他无法呼吸。

      灵汐听到了那声锐响,也听到了墨尘撕心裂肺的呼喊。她没有躲,也没有怕。她只是微微侧过头,朝着墨尘的方向,露出了一抹浅浅的笑,那笑容像极了后山初绽的桃花,明媚而温柔。她想,她摸到桃花了,也听过他的剑声了,还被他这样护着,这辈子,好像也不算太亏。

      长刀穿透胸膛的那一刻,灵汐觉得身体一轻,像飘在了云端。温热的血顺着衣襟流下来,浸湿了她的粗布衣裙,也浸湿了墨尘的衣衫,烫得他心口一阵剧痛,那疼痛,比毒发时,还要刻骨。

      “阿汐!”

      墨尘目眦欲裂,一声嘶吼震得破庙的瓦片簌簌掉落。他像是疯了一般,内力暴涨,竟硬生生震开了身前的两个黑衣人;寒星剑舞成了一道银色的光墙,剑光所到之处,黑衣人纷纷倒地,惨叫连连。他杀红了眼,眼里只有灵汐倒在血泊中的身影,那抹红色,像烧红的烙铁,烫得他心口寸寸碎裂。

      他的剑,从来没有这么快过,也从来没有这么狠过。他像是一尊从地狱里爬出来的修罗,每一剑,都带着毁天灭地的恨意。

      最后一个黑衣人倒下时,墨尘踉跄着扑到灵汐身边,将她抱进怀里。她的身体软软的,轻飘飘的,像一片凋零的桃花瓣。气息微弱得像随时会断掉的丝线,嘴角还残留着那抹浅浅的笑,那笑容,成了他这辈子,见过的最美,也最痛的风景。

      “阿汐,撑住,我带你去找郎中,我带你去看桃林……”他的声音颤抖得不成样子,眼泪砸在她的脸上,滚烫滚烫,像一颗颗烧红的炭。他慌乱地掏出怀里的伤药,想要往她的伤口上撒,却怎么也握不住药瓶,药粉洒了一地,像细碎的雪,落在她染血的衣裙上。

      灵汐靠在他的怀里,指尖艰难地抬起,想要抚摸他的脸颊,想要擦去他的眼泪。可那手指,却重得像灌了铅,怎么也抬不起来。她的嘴角动了动,声音轻得像一缕烟,像一阵风,稍纵即逝:“墨尘,我好像……看到桃花了,好艳……像你……像你眼里的光……”

      她顿了顿,用尽最后一丝力气,喃喃道:“我等你……下辈子……带我去看桃林……”

      她的手,缓缓垂落,再也没有抬起来。

      那双蒙着雾的眼瞳,轻轻合上了。

      再也不会,为他亮起光了。

      墨尘抱着她冰冷的身体,在雨中跪了一夜。雨打在他的身上,冰冷刺骨,却远不及心口的万分之一。他一遍遍地喊着她的名字,声音嘶哑破碎,像一只受伤的野兽,在雨中哀嚎。可破庙里,只有雨声,只有风声,再也听不到那个带着梨涡的回应,再也听不到那个软糯的声音,喊他一声“墨尘”。

      雨停的时候,天边泛起了鱼肚白。第一缕阳光,刺破云层,洒在了破庙的瓦檐上。墨尘将灵汐葬在了后山的桃林里,那里的桃花开得正盛,漫山遍野的粉色,像一片粉色的海,美得惊心动魄。他为她立了一块无字碑,碑前放着一枝新鲜的桃花,是他清晨刚折的,还沾着晨露,带着甜香。折花时,他的指尖被花枝上的刺划破,血珠渗出来,滴落在花瓣上,晕开一抹浅浅的红,像极了灵汐笑时的脸颊。

      他还把灵汐编的那个歪歪扭扭的竹篮,放在了墓碑旁,里面装着晒干的草药,和那枚她珍藏的圆润石子。他想,她在地下,应该不会孤单。

      然后,他提着寒星剑,踏上了复仇之路。

      他走遍了江湖的每一个角落,从江南的烟雨,到塞北的风沙;从繁华的京城,到荒芜的大漠。他循着血影阁的踪迹,一路追杀,逢人便问,遇敌便杀。他的剑法越来越快,越来越狠,剑刃上的血,从未干涸过。江湖人都说,墨尘疯了,他成了一个只知杀戮的煞神,寒星剑所到之处,寸草不生,鸡犬不留。有人说,他曾在塞外的黄沙里,一人一剑,斩杀了血影阁的三十名高手,剑挑了对方的分舵,大火烧了三天三夜,映红了整片戈壁。

      他的名声,越来越响,也越来越让人忌惮。可只有他自己知道,他的剑,早已钝了,他的心,早已死了。每一次挥剑,他眼前浮现的,都是灵汐的脸,是她摸着桃花时泛红的眼角,是她靠在他肩头熟睡的模样。剑刺入敌人胸膛的那一刻,他感受不到复仇的快意,只有无边无际的空洞,像破庙里的风,呼啸着穿过他的四肢百骸。

      他的眼里再也没有了光,只剩下一片死寂的冰冷。只有在午夜梦回时,会看到那个穿着粗布衣裙的盲女,正站在桃花深处,朝着他笑,眉眼弯弯,像初见时的模样。然后,从梦中惊醒,满身冷汗,心如刀绞。他会起身,摸出怀里那枝早已干枯的桃花,指尖轻轻摩挲着,像抚摸着灵汐的脸颊。那桃花干硬的纹路,硌得他指尖生疼,也硌得他心口生疼。

      大仇得报的那天,是江南的又一个三月,雨丝依旧绵密。血影阁的总坛藏在一座孤山之上,墨尘单枪匹马闯了进去。他从山脚杀到山顶,寒星剑劈开了山门,劈开了大殿的横梁,也劈开了血罗刹的胸膛。血罗刹临死前,狞笑着问他:“你杀了我,又能如何?你的小瞎子,再也回不来了!”

      这句话,像一把淬了毒的匕首,狠狠扎进了墨尘的心口。他没有说话,只是一剑,挑断了对方的手筋脚筋,看着对方在地上痛苦挣扎,然后一把火,烧了整个总坛。

      火光冲天,映红了半边天,像极了他为灵汐描述过的夕阳。他站在火光里,手里握着寒星剑,剑上的血,一滴一滴地落下,像在哭。火舌舔舐着他的衣衫,灼热的温度,却烫不热他冰冷的皮肤。他看着漫天飞舞的火星,忽然笑了,笑得泪流满面。那笑容,比哭,还要难看。

      他回到了桃林。

      桃花依旧艳,风一吹,花瓣簌簌落下,像一场粉色的雨,落在他的肩头,落在无字碑上。墨尘站在无字碑前,看着那片漫山遍野的桃花,忽然想起了灵汐说过的话。她说,桃花是粉色的,像少女脸上的胭脂。她说,桃花摸起来软软的,绒绒的。她说,墨尘,我好像看到桃花了。

      他还想起,自己开垦的那片荒地,桃树竟活了下来,此刻也开着零星的几朵花,歪歪扭扭的,像灵汐编的竹篮。

      原来,有些诺言,一旦说出口,就再也兑现不了了。

      原来,有些东西,一旦失去了,就再也找不回来了。

      墨尘缓缓拔出寒星剑,剑尖抵住了自己的心口。剑身冰凉,像灵汐的指尖,曾轻轻划过他的脸颊。他看着漫山的桃花,轻声呢喃,像在对她说,又像在对自己说:

      “阿汐,我来陪你了。”

      “下辈子,换我做你的眼睛,带你看遍世间桃花。”

      长剑穿胸而过,鲜血染红了脚下的桃花瓣,红得刺眼,红得像他为她流的泪。他倒在无字碑前,眼睛望着漫山的桃花,渐渐失去了焦距。最后一刻,他仿佛看到,那个穿着粗布衣裙的盲女,正站在桃花深处,朝着他笑。她的手里,握着一枝开得最盛的桃花,甜香满溢。她的声音,软软的,像江南的春水,在他耳边轻轻响起:

      “墨尘,你看,桃花开了。”

      从此,江南的桃林里,每年三月,都会开出一片绯红如血的桃花。有人说,那是一个剑客和一个盲女的血,染红了这片土地;也有人说,那是他们的魂魄,化作了桃花,年年岁岁,守着这片他们没能一起看完的桃林。

      当地的百姓,会在桃花盛开的时节,来这里祭拜。他们不知道碑下埋着的是谁,只知道,这里葬着一段刻骨铭心的爱,和一个没能兑现的诺言。

      风过桃林,沙沙作响,像有人在轻声呢喃,说着那句没能兑现的诺言——

      “等雨停了,我带你去桃林,看漫山遍野的桃花。”

      多年以后,有路过的书生,在无字碑旁的桃树上,刻下了一行字:

      桃枝绾尽青丝雪,烟雨江南恨不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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