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10、番外(终)人间春色 岁月绵绵 ...

  •   寒来暑往,春雨绵绵,景府院里的老桃树,一圈圈年轮刻满了岁月的温软。念桃与惜夭早已长成了亭亭玉立的少年少女,念桃承袭了景辞的风骨,眉目俊朗,下笔成文,弱冠之年便已在翰林院谋得一席之地;惜夭则如当年的桃夭一般,眉眼弯弯,笑靥如花,一双巧手绣出的桃花帕子,在京城贵女圈里成了难求的珍品。

      又过了数载,念桃娶了温婉贤淑的林家小姐,次年便添了个粉雕玉琢的小孙儿;惜夭也嫁了个温润如玉的世家公子,夫妻和美,隔年便带着襁褓中的女儿回门。

      那日恰逢桃花盛开,满院粉霞漫天,老桃树下摆着一桌宴席,景辞已是两鬓染霜,却依旧精神矍铄,他抱着小孙儿,逗得孩子咯咯直笑;桃夭坐在一旁,鬓边簪着一朵新开的桃花,正给惜夭怀里的小外孙女缝着虎头鞋,指尖翻飞,满室都是融融的暖意。

      小孙儿咿呀着伸手去够桃夭鬓边的桃花,景辞便笑着替他摘了,小心翼翼地别在孩子的小帽子上,转头看向桃夭,眼底的温柔,历经数十年岁月,依旧未曾半分消减:“夭儿,你看,这院里的桃花,一年比一年艳,咱们的日子,也一年比一年好。”

      桃夭抬眸望他,眼角的皱纹里都漾着笑意,她放下手中的针线,握住景辞的手,掌心相贴,温热的触感,是数十年相濡以沫的安稳:“是啊,有你,有孩子们,还有这些孙辈,这辈子,我知足了。”

      席间,儿孙绕膝,笑语盈盈,连风都带着甜腻的花香。桃夭看着满堂的热闹,忽然想起远在桃林的爹娘,算起来,爹娘也已是耄耋之年,这些年,她与景辞时常派人送去补品衣物,却因着儿孙琐事,亲自回去的次数,竟是越来越少了。

      她心头微微一酸,转头对景辞道:“过几日,咱们回趟桃林吧,许久没见爹娘了,我心里惦记着。”

      景辞颔首,握紧她的手:“好,等我把手头的差事交出去,咱们便回去住些日子,陪爹娘好好说说话。”

      可这约定,终究是没能来得及兑现。

      三日后的清晨,天还未亮透,一阵急促的敲门声便打破了景府的宁静。桃夭披衣起身时,心便莫名地慌得厉害,她扶着门框,看着门外跌跌撞撞跑进来的,是娘家的老仆,老仆脸色惨白,声音抖得不成样子:“夫人……夫人不好了!老夫人她……她快不行了!”

      “哐当”一声,桃夭手中的烛台掉落在地,烛火摇曳着熄灭,映得她的脸一片惨白。她踉跄着上前,抓住老仆的衣袖,指尖冰凉,声音都在发颤:“你说什么?我娘她……她怎么了?”

      “老夫人身子本就弱,前些日子染了风寒,一直咳,不肯声张,昨日夜里忽然就喘不上气了……老大人守在床边,一夜没合眼,方才派人来报信,说……说怕是撑不过今日了!”老仆说着,已是泣不成声。

      景辞闻声赶来,见桃夭摇摇欲坠的模样,连忙将她揽进怀里,他的声音也带着不易察觉的颤抖,却依旧强作镇定:“夭儿,你别急,我这就备车,咱们这就回桃林。”

      马车一路疾驰,车轮碾过青石板路,发出急促的声响,像敲在桃夭的心上。她靠在景辞怀里,指尖冰凉,眼泪无声地滑落,打湿了景辞的衣襟。她想起小时候,娘亲总是抱着她坐在桃树下,教她辨认桃花的品种,给她做桃花糕;想起她出嫁那日,娘亲拉着她的手,红着眼眶叮嘱她要好好过日子;想起前些日子派人送去的补品,娘亲还笑着让人带回了她亲手晒的桃花干……

      怎么会……怎么会突然就不行了呢?

      马车终于停在桃林的木屋前,桃夭几乎是跌跌撞撞地冲下车,推开那扇熟悉的木门。

      屋里弥漫着浓重的药味,混着淡淡的桃花香,却再也没有了往日的温馨。她的娘亲躺在病榻上,面色蜡黄,气若游丝,双眼紧闭,连呼吸都微弱得几乎察觉不到。她的爹爹,那个素来硬朗的老人,此刻正坐在床边,脊背佝偻,满头白发在晨光里泛着凄清的光,他握着娘亲的手,一动不动,像一尊失去了魂魄的石像。

      “娘——”桃夭嘶声喊着,扑到床边,握住娘亲枯瘦的手,那双手,曾经那么温暖,如今却冰冷刺骨。她的眼泪像断了线的珠子,砸在娘亲的手背上,“娘,你醒醒啊!我是夭儿啊!我来看你了!”

      病榻上的灵汐,似乎是听到了她的声音,睫毛微微颤了颤,却终究没能睁开眼。

      守在一旁的郎中叹了口气,摇了摇头,对着桃夭和景辞拱了拱手,声音沉重:“景大人,夫人,老夫人油尽灯枯,怕是……怕是只剩最后一口气了。”

      桃夭的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攥住,疼得她几乎窒息。她跪在床边,将脸贴在娘亲的手背上,哽咽着,一遍遍地喊着“娘”,声音嘶哑,泣不成声。

      景辞站在一旁,看着她悲痛欲绝的模样,心如刀绞,却只能轻轻拍着她的背,无言地安慰。他转头看向岳父,那个一生要强的人儿,此刻正垂着头,浑浊的眼泪一滴滴落在衣襟上,悄无声息,却比嚎啕大哭更让人揪心。

      不知过了多久,榻上的灵汐忽然轻轻咳了一声,桃夭猛地抬头,哽咽着道:“娘,你醒了?你看看我,我是夭儿啊!”

      灵汐的眼睫又颤了颤,终于,艰难地睁开了一条缝。她的目光浑浊,在屋里逡巡了一圈,最终落在桃夭的脸上,她张了张干裂的嘴唇,发出微弱的声音:“夭儿……”

      “我在,娘,我在!”桃夭连忙握住她的手,泪水汹涌而出,“娘,你撑住,郎中说你会好起来的!”

      灵汐轻轻摇了摇头,嘴角牵起一抹极淡的笑意,她看着桃夭,目光里满是眷恋与不舍:“夭儿……娘……娘要走了……你要好好的……跟景辞……好好过日子……”

      她的声音越来越轻,像风中的絮语,“桃林的桃花……明年还会开……娘会在……看着你们……”

      话音未落,她的手猛地一垂,双眼缓缓闭上,再也没有了声息。

      “娘——!”桃夭发出一声凄厉的哭喊,整个人瘫软在地,泪水模糊了视线,她死死地抓着娘亲的手,不肯松开,“娘!你别走!你不要丢下我!”

      哭声撕心裂肺,震得满屋的桃花瓣簌簌落下,落在灵汐的衣襟上,落在桃夭的发间,凄艳得让人心碎。

      景辞连忙蹲下身,将她紧紧抱在怀里,喉咙哽咽,却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而一直坐在床边的墨尘,在妻子阖眼的那一刻,身体猛地一颤,他缓缓抬起头,浑浊的目光看向窗外,窗外的桃花开得正盛,粉白的花瓣漫天飞舞,像一场盛大的祭奠。他看着看着,嘴角忽然牵起一抹极淡的笑意,那笑意里,有释然,有眷恋,还有与妻子数十载的相濡以沫。

      他缓缓伸出手,握住妻子的另一只手,十指相扣,像年轻时无数次那样。

      然后,他的身体轻轻一歪,靠在了妻子的枕边,双眼紧闭,嘴角的笑意还未散去,呼吸却已停止。

      “爹——!”

      桃夭的哭声戛然而止,她怔怔地看着依偎在娘亲枕边的爹爹,看着他们十指相扣的模样,看着他们脸上那近乎安详的神情,一股彻骨的寒意,从脚底瞬间蔓延到四肢百骸。

      她的爹娘,他们相伴一生,生同衾,死同穴。

      郎中上前探了探老人的鼻息,摇了摇头,叹息着退到一旁。

      满室寂静,只有窗外的风声,卷着桃花香,呜咽作响。

      桃夭瘫坐在地,眼前阵阵发黑,她看着榻上相偎的爹娘,看着满屋飘落的桃花瓣,忽然想起许多年前,她还是个小姑娘,爹娘牵着她的手,走在桃林里,桃花漫天,爹娘的笑容温柔得像春日的暖阳。

      那时的她,以为这样的日子,会岁岁年年,永不落幕。

      可原来,岁月最是无情,生死最是残酷。

      她有了满堂的儿孙,有了安稳的岁月,有了与景辞数十载的相濡以沫,可她终究还是失去了她的爹娘。

      失去了那个无论她走多远,回头时,永远都在等她回家的港湾。

      景辞抱着她,感受着她身体的颤抖,感受着她的绝望与悲痛,心如刀割。他知道,此刻无论说什么,都是苍白的。他只能紧紧地抱着她,用自己的体温,温暖她冰凉的身体。

      桃夭靠在他的怀里,眼泪像断了线的珠子,无声地滑落。她看着榻上的爹娘,看着他们十指相扣的模样,忽然想起娘亲临终前说的话。

      桃林的桃花,明年还会开。

      可没有了爹娘的桃林,再美的桃花,也只剩满目凄清。

      夕阳西下,余晖透过窗棂,洒在榻上相偎的老人身上,洒在满地的桃花瓣上,染红了整间屋子。

      桃夭跪在地上,久久不起,她的哭声早已沙哑,只剩下无声的哽咽,像一只被掏空了所有力气的幼鸟。

      景辞伸手将她搂入怀中,看着窗外渐渐沉落的夕阳,看着漫天飞舞的桃花瓣,眼底的痛色,浓得化不开。

      他知道,从这一刻起,桃夭的生命里,永远失去了一片最温暖的港湾。

      而这场桃花漫天的葬礼,终究成了她余生岁月里,一道刻骨铭心的疤,一碰,便痛彻心扉。

      入夜,桃林的风更凉了,卷起满地的桃花瓣,像一场无声的泪。景府的人闻讯赶来,忙前忙后地操办丧事,灯火摇曳,映着满院的白幡,凄清得让人心头发紧。

      桃夭坐在爹娘的灵前,一身素缟,鬓边的桃花早已枯萎,她捧着爹娘的灵位,双目红肿,眼神空洞得吓人。念桃与惜夭跪在她的身后,红着眼眶,一声声地喊着“外祖母”“外祖父”,小孙儿和小外孙女不懂事,看着满堂的白幡,看着母亲和舅父的眼泪,吓得小声啜泣。

      景辞守在桃夭身边,寸步不离,他握着她冰凉的手,一遍遍地轻声道:“夭儿,我在。”

      桃夭没有说话,只是怔怔地看着灵位上爹娘的名字,看着那熟悉的字迹,眼泪又一次无声地滑落。

      她想起爹娘生前,最盼的便是儿孙满堂,最盼的便是她与景辞安好。

      如今,他们都做到了,可爹娘,却再也看不到了。

      窗外的桃花,依旧在落,落了满地的残红,像一场永远不会醒来的梦。

      梦里,桃花漫天,爹娘牵着她的手,笑容温柔,岁岁年年。

      梦醒时,却只剩满目疮痍,和一颗被生生剜去一块的心,空落落的,疼得发慌。

      桃林的葬礼,办得素净又隆重。满山的桃花瓣被风吹落,覆在青灰色的墓碑上,像一层永远不会褪色的绒毯。桃夭跪在碑前,亲手将爹娘最爱的桃花酒洒在坟头,酒液渗入泥土,带着清冽的香,也带着她此生再也诉不尽的思念。

      景辞陪在她身侧,三天三夜未曾合眼。他看着她日渐憔悴的容颜,看着她红肿的双眼,心如刀绞,却只能将她紧紧护在怀里,任她将眼泪一遍遍打湿自己的衣襟。

      念桃带着妻儿守在一旁,少年意气的眉眼间,添了几分沉重的肃穆。他看着母亲单薄的背影,忽然懂得了“树欲静而风不止,子欲养而亲不待”的滋味。惜夭抱着女儿,哭得泣不成声,她还记得外祖母曾握着她的小手,教她绣桃花,还记得外祖父曾背着她,在桃林里追着蝴蝶跑。那些温暖的时光,如今都成了刺在心尖的针,一动,便疼得钻心。

      待葬礼结束,桃夭执意要在桃林的木屋里再住些时日。景辞依了她,遣散了前来帮忙的仆从,只留了几个贴心的嬷嬷伺候。

      木屋还是旧时的模样,窗棂上还贴着去年桃夭亲手剪的桃花笺,桌上还摆着爹娘用过的茶具,只是再也没有了爹娘的身影。桃夭每日晨起,都会将屋子打扫得一尘不染,她会像从前那样,去灶房里熬一碗桃花粥,只是熬好后,却怔怔地看着两碗粥,红了眼眶。

      景辞看在眼里,疼在心里。他每日陪着她坐在桃树下,听她讲小时候的事,讲娘亲如何教她绣帕子,讲爹爹如何为她摘最新鲜的桃花。他不插话,只是握着她的手,指尖传递着温热的力量。

      夜里,月光透过窗棂,洒在床榻上。桃夭常常从梦中惊醒,梦里是爹娘温柔的笑脸,是桃林里漫天的桃花,可梦醒后,却是空荡荡的屋子,和眼角冰凉的泪。

      景辞总会在她惊醒时,第一时间将她拥入怀中,低声安慰:“夭儿,我在。”

      桃夭靠在他的怀里,听着他沉稳的心跳,哽咽着道:“景辞哥哥,我好想爹娘。”

      “我知道。”景辞吻着她的发顶,声音沙哑,“他们也一定在看着我们,看着念桃和惜夭,看着我们好好活下去。”

      日子一天天过去,桃夭的情绪渐渐平复了些,只是眉眼间,终究是添了一抹化不开的愁绪。

      转眼又是一年桃花开,满院的粉霞漫天,像极了爹娘还在时的模样。

      念桃带着妻儿,惜夭也带着丈夫和女儿,一同回了桃林。孩子们的嬉笑声,打破了木屋的沉寂。小孙儿追着蝴蝶跑,小外孙女则扯着桃夭的衣袖,奶声奶气地喊着“外祖母”,软软的童音,像一缕暖阳,照进了桃夭心底的阴霾。

      桃夭蹲下身,看着小外孙女粉雕玉琢的小脸,看着她鬓边别着的那朵小小的桃花,忽然想起了自己小时候的模样。她伸出手,轻轻拂去孩子脸颊上的碎发,嘴角,终于牵起了一抹浅浅的笑意。

      景辞站在不远处,看着这一幕,眼底的担忧,渐渐散去。

      午后,阳光正好,桃花香弥漫在空气里。一家人坐在桃树下,摆着一桌的糕点茶水。念桃说着翰林院的趣事,惜夭说着婆家的家常,孩子们在一旁嬉笑打闹,满院都是热闹的气息。

      桃夭看着眼前的儿孙满堂,看着身边景辞温柔的眉眼,忽然明白了娘亲临终前的话。

      好好过日子。

      是啊,爹娘虽然走了,可他们的爱,却永远留在了这片桃林里,留在了她的心里。她还有景辞,还有孩子们,还有这满院的桃花,她该好好活着,替爹娘,看遍岁岁年年的春光。

      景辞似乎察觉到了她的心思,伸手握住她的手,指尖相扣,目光温柔得像月光:“夭儿,你看,今年的桃花,开得真好。”

      桃夭抬眸望他,眼底的泪意渐渐散去,取而代之的,是历经岁月沉淀后的温润与平和。她点了点头,声音轻柔,却带着坚定的力量:“是啊,真好。”

      春风拂过,卷起漫天的桃花瓣,落在他们的发间,落在孩子们的衣襟上,落在这满院的岁月静好里。

      桃夭看着飞舞的花瓣,忽然觉得,爹娘并没有离开。他们化作了这漫天的桃花,化作了这拂面的春风,岁岁年年,守着这片桃林,守着她,守着他们的家。

      夕阳西下,余晖将天边染成了温暖的橘红色。孩子们玩累了,靠在爹娘的怀里沉沉睡去。念桃和惜夭收拾着桌椅,景辞牵着桃夭的手,慢慢走在桃林里。

      脚下是落满花瓣的青石板路,两旁是开得正盛的桃树,空气中弥漫着清甜的花香。

      桃夭靠在景辞的肩上,轻声道:“景辞哥哥,等我们老了,也守着这片桃林,好不好?”

      景辞低头,吻了吻她的额头,声音温柔而坚定:“好。”

      此生,有你相伴,桃林为证,岁岁年年,永不分离。

      漫天的桃花,还在飞舞,像一场永不落幕的梦。梦里有爹娘的笑脸,有孩子们的嬉闹,有她与景辞,执手相看的,岁岁年年。

      这世间最圆满的光景,大抵便是如此了——

      桃枝绾青丝,双蕊绕庭芳,执子之手,与子偕老,看遍人间春色,守得岁月绵长。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