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寒岁》莫鬼曲

7、寒潭鬼影 我选择了与

　　我选择了与寒潭相反的另一条冰窟通道。
　　这条通道比来时那条更曲折，冰壁上的纹路也更加怪异，像是某种扭曲的符文，又似天然形成的冰裂。空气中弥漫着一股淡淡的腥甜气息，夹杂在精纯的冰灵气里，让人本能地警惕。
　　前行约一里，前方传来潺潺水声。转过一道冰弯，眼前景象让我脚步一顿。
　　这是一条地下冰河，河水呈乳白色，缓缓流淌，表面浮着一层薄冰。河对岸是一片开阔的冰原，冰原上生长着一片稀疏却奇异的植物——通体冰蓝，形似兰草，叶片边缘闪烁着细碎的银光。
　　“雪魄兰？”我心中一动。沈微之曾提过，雪魄莲生长之地，常有伴生的雪魄兰。此兰虽不及雪魄莲珍稀，却也是上好的冰系灵草，可炼制丹药，稳固冰灵根。
　　正欲过河查看，冰河下游方向却传来一声凄厉的兽吼，紧接着是激烈的打斗声和灵力爆鸣。
　　有人，而且遇险了。
　　我略一迟疑，收敛气息，贴着冰壁悄然向下游潜去。
　　数十丈外，冰河一处较为开阔的弯道，三名修士正与一头庞然巨兽缠斗。那巨兽形似巨鳄，却通体覆盖着厚重冰甲，长尾如锤，每一次扫击都带起凛冽寒风与冰锥。它口中喷吐着惨白的冰息，所过之处，连空气都仿佛冻结。
　　“冰甲鳄！金丹后期的寒兽！”我心头一凛。此兽防御极强，冰甲坚不可摧，更兼力大无穷，冰息歹毒，极难对付。
　　那三名修士身着统一的月白镶蓝边道袍——正是灵剑宗弟子，其中一人赫然是周子奕。他们结成三角剑阵，剑光纵横，不断劈砍在冰甲鳄身上，却只能留下浅浅白痕，难以破防。冰甲鳄狂暴异常，巨尾横扫，一名弟子闪避不及，被擦中肩头，顿时血花四溅，整个人倒飞出去，撞在冰壁上，气息萎靡。
　　“周师兄！这畜生甲太厚了！”另一名弟子急道，他左臂已结了一层寒霜，动作僵硬。
　　周子奕脸色铁青，他手中长剑光华璀璨，显然是一件不凡的法宝，却也只能在冰甲上激起一串火星。“布‘三才戮妖剑阵’！攻它眼眶！”他厉声喝道。
　　三名弟子勉强重整阵势，剑光陡然变得凌厉，三道剑气合而为一，化作一道粗大光柱，直刺冰甲鳄右眼！
　　冰甲鳄似乎也感到威胁，头颅一摆，冰甲覆盖的眼睑猛然闭合！
　　“锵——！”
　　金铁交鸣般的巨响。剑光在眼睑冰甲上炸开，冰屑纷飞，却未能穿透。冰甲鳄吃痛，狂性大发，巨口一张，一道远比之前粗大的惨白冰息如瀑布般喷涌而出，瞬间将三人笼罩！
　　“不好！”周子奕大惊，祭出一面金色小盾挡在身前。小盾金光大放，却只支撑了半息便哀鸣一声，光芒黯淡，表面结满冰霜。另外两名弟子更是不堪，护身灵光瞬间破碎，惨叫着被冰息吞没，顷刻间化作两座冰雕，生机断绝。
　　周子奕目眦欲裂，却也被冰息余波扫中，金色小盾彻底碎裂，他口喷鲜血倒飞而出，重重摔在冰面上，周身灵力紊乱，脸色惨白如纸，显然受伤不轻。
　　冰甲鳄缓缓转身，赤红的小眼睛锁定了他，拖着沉重身躯，一步步逼近，巨口涎水滴落，冻成冰凌。
　　周子奕挣扎欲起，却牵动伤势，又咳出一口鲜血，眼中终于闪过一丝绝望。
　　我隐在冰柱后，心念电转。
　　救，还是不救？
　　灵剑宗与沈微之有隙，周子奕更曾出言不逊，心怀敌意。救他，无异于资敌，且可能暴露自身。不救，眼看此人便要葬身兽腹，同为人族修士，虽非同道，却也……
　　就在冰甲鳄巨口即将咬下的刹那，颈间玉佩忽然微微一热。
　　母亲的声音仿佛在心底极轻地叹息了一声。
　　我咬了咬牙，身形如电掠出！踏雪无痕身法催到极致，在冰面上留下数道残影，瞬息间已至周子奕身前！
　　落雪扇“唰”地展开，冰晶纹路光华流转，扇面横挥，一道凝练至极的弧形寒光斩向冰甲鳄张开的口腔内部——那里没有冰甲覆盖！
　　“吼！”
　　冰甲鳄猝不及防，寒光没入口中，在相对柔软的喉部炸开！极寒之气瞬间侵入！它发出痛苦咆哮，猛地合拢巨口，头颅疯狂摆动，冰屑混合着暗蓝血液从嘴角溢出。
　　我趁它吃痛分神，一把抓住周子奕后领，足下一点，身形疾退！
　　冰甲鳄暴怒，巨尾挟着万钧之力横扫而来！我头也不回，反手一扇挥出，一面冰墙瞬间凝结在身后。
　　“轰隆！”
　　冰墙应声碎裂，但也阻了巨尾一瞬。借着这股反冲之力，我提着周子奕，几个起落便消失在错综复杂的冰窟之中。
　　七拐八绕，确认甩开了冰甲鳄，我才在一处隐蔽的冰裂隙中停下，将周子奕放下。
　　他靠在冰壁上，剧烈喘息，看向我的眼神复杂至极，惊疑、羞恼、不甘，还有一丝劫后余生的余悸。
　　“是你……”他声音嘶哑。
　　我收起落雪扇，淡淡道：“此地不宜久留，那畜生可能追来。你伤势如何？”
　　周子奕挣扎着坐直，取出丹药服下，调息片刻，脸色稍缓，却依旧苍白。“死不了。”他语气硬邦邦的，目光落在我腰间落雪扇上，“你……为何救我？”
　　“顺手。”我移开目光，打量四周环境。这冰裂隙狭窄深邃，似乎通向更深处。
　　周子奕沉默片刻，忽然道：“先前山下之事……是我灵剑宗失礼。多谢……道友援手。”
　　道友。他用了这个词，而非“师侄”或“小子”，算是放下了一些身段。
　　“不必。”我摇头，“能走吗？”
　　他尝试站起，踉跄了一下，右腿显然也受了伤。“可以。”
　　“那便分道扬镳吧。”我转身欲走。救他一命已是仁至义尽，同行却是不必。
　　“等等！”周子奕忽然叫住我。
　　我回头。
　　他神色变幻，似在挣扎，最终咬了咬牙，从怀中取出一枚巴掌大小、晶莹剔透的冰片：“这个……或许对你有用。”
　　我接过冰片，触手冰凉，其中似乎封存着一缕极淡的蓝色光丝，缓缓游动。“这是？”
　　“是我灵剑宗一位前辈上次秘境开启时，偶然得到的一份残图。”周子奕低声道，“上面标注了几处可能生长高阶冰系灵草的区域，其中一处……疑似有雪魄莲的踪迹。我本与师弟们按图寻来，不想遭遇冰甲鳄……”他眼中闪过一丝痛色。
　　雪魄莲！
　　我心头一跳，仔细端详冰片。上面刻着简陋的冰原地形，几个点位有细微标记，其中一个标记旁，刻着一个极小的莲花符号，旁边还有一行模糊小字：“寒渊之底，冰蟒盘踞”。
　　寒渊之底，冰鳞蟒……
　　与沈微之所说吻合。
　　“为何给我？”我看向他。这等线索，足以让任何金丹修士眼红。
　　周子奕扯了扯嘴角，笑容有些苦涩：“一来，救命之恩，此图算是一点报答。二来……以我如今状态，独自寻去也是送死。你……”他目光复杂地看了我一眼，“你方才那一击，寒气精纯凛冽，身法诡异，或许……真有几分可能。”
　　他顿了顿，又道：“不过，冰鳞蟒凶悍异常，远超冰甲鳄，传闻已近化蛟。你……自己斟酌。”
　　说罢，他不再多言，扶着冰壁，一瘸一拐地朝着冰裂隙另一端走去，身影很快消失在幽暗之中。
　　我握着那枚冰片残图，指尖传来阵阵寒意。
　　残图上标记的“寒渊”位置，在秘境极北深处，路途遥远，且必经几处标有危险记号的地带。
　　去，还是不去？
　　风险极大，但千年雪魄莲的诱惑同样巨大。不仅仅是为了我自己修行，或许……也能对沈微之的寒毒有所帮助。
　　思忖片刻，我将残图收入乾坤囊。
　　去。
　　修行之路，本就是与天争命。机缘险中求。
　　辨明方向，我朝着残图所示的大致方位，再度深入。
　　沿途果然凶险重重。有潜伏在冰层下的“噬灵冰虫”，专噬修士灵力护罩；有飘忽不定、惑人心神的“冰魅幻影”；有温度奇低、能冻结灵力的“绝寒罡风”……
　　凭借踏雪无痕的身法、寒梅七式的精妙以及双纹金丹提供的雄浑灵力与冰火相济的独特优势，我一路有惊无险，却也耗费了不少丹药符箓，灵力消耗颇大。
　　一日后，我抵达残图上标记的第一处险地——“迷踪冰林”。
　　这是一片由无数巨大冰笋、冰柱组成的天然迷宫，冰柱间弥漫着乳白色寒雾，能干扰神识探查，极易迷失方向。更麻烦的是，冰林中栖息着一种名为“影蝠”的寒兽，形似蝙蝠，通体透明，飞行无声，擅长在雾气中偷袭，利爪与尖啸皆带阴寒毒气。
　　我小心翼翼潜入冰林，按照残图上一个模糊的指示，选择了一条看似迂回却相对安全的路径。落雪扇始终半展在手，神识提升到极致，留意着雾气中任何细微动静。
　　行至冰林深处，雾气愈发浓重，神识被压制到身周不足十丈。忽然，左侧雾气无声破开，一道透明虚影疾扑而来，速度快得惊人！
　　我早有防备，踏雪无痕身法展开，侧身滑步，同时落雪扇反手一挥，一道细若发丝的冰线斩出！
　　“嗤！”
　　影蝠被冰线从中剖开，化作两片透明冰片坠落，竟未发出半点声响。
　　然而，这一击仿佛触动了什么。四周雾气剧烈翻腾，无数“沙沙”声从四面八方传来，密密麻麻的透明影蝠从冰柱后、雾气中钻出，猩红的小眼睛死死锁定了我。
　　被包围了！
　　我心头一沉，手中落雪扇光华大盛，冰晶纹路逐一亮起。
　　就在这时，前方浓雾深处，忽然传来一声清越的剑鸣！
　　紧接着，一道璀璨如月华的剑光撕裂雾气，所过之处，影蝠如雪遇阳，纷纷溃散。剑光之后，一道窈窕身影翩然而至，浅碧纱衣，气质清冷如月，正是寒月宫那名领头女修。
　　她手持一柄冰蓝长剑，剑身流光溢彩，显然品阶不凡。见到我，她清冷的眸子中掠过一丝讶异，随即恢复平静，长剑一挥，清喝道：“随我来！”
　　话音未落，她身法展开，如月光流淌，朝着冰林一个方向疾掠。剑光开路，影蝠竟不敢过分逼近。
　　我略一迟疑，紧随其后。她的方向，似乎与残图所示路径偏差不大。
　　两人一前一后，在剑光庇护下，很快冲出了影蝠最密集的区域，来到一处相对开阔的冰洞。
　　女修收剑而立，转身看向我，声音清冷悦耳，却没什么温度：“寒月宫，苏璃。阁下是？”
　　“散修，寒岁。”我拱手，“多谢苏道友相助。”
　　“不必。”苏璃目光落在我手中落雪扇上，眼中闪过一丝探究，“此扇……灵气非凡。你是万柳山青禾上神门下？”
　　我心中一凛，面上不动声色：“道友认得家师？”
　　“青禾上神之名，北境谁人不知。”苏璃语气依旧平淡，“只是没想到，他竟会收徒。”她顿了顿，“你孤身来此，也是为了雪魄莲？”
　　“碰碰运气。”我含糊道。
　　苏璃看了我一眼，并未追问，只道：“迷踪冰林之后，是‘冰裂峡谷’，那里更险。若同路，可暂结伴。”
　　我正欲婉拒，她却又补充了一句：“我对雪魄莲并无必得之心，此行主要为寻‘冰魄玄晶’炼制本命法宝。目标不同，或可互不干扰。”
　　我思忖片刻。苏璃实力不俗，方才一剑可见一斑，且出身寒月宫，似乎并无恶意。秘境凶险，有个临时同伴互相照应，确有益处。
　　“如此，便有劳苏道友了。”
　　苏璃微微颔首，不再多言，当先向冰洞另一侧出口走去。
　　我紧随其后，心中却未完全放松警惕。这秘境之中，人心难测，同行可以，但须时刻留神。
　　两人穿过冰洞，前方果然出现一道巨大的地裂峡谷。峡谷深不见底，两侧冰壁陡峭，其间有凌乱的冰桥、冰索相连，更多的则是巨大的浮冰在峡谷寒风中缓缓飘荡、碰撞。
　　残图上对此地标记为“冰裂峡谷，罡风猛烈，浮冰无常，慎行”。
　　苏璃在峡谷边缘停下，取出一枚冰蓝玉符捏碎，一层淡蓝光罩将她笼罩。“此符可抵挡部分罡风与寒气，持续半个时辰。”她看向我，“你有何手段？”
　　我运转灵力，周身泛起一层淡淡白芒，寒意稍减：“尚可支撑。”
　　“跟紧。”苏璃不再废话，纵身跃上一块刚好飘至的近处浮冰。
　　我紧随其后。浮冰巨大，却并不稳定，在猛烈的峡谷罡风中摇晃。罡风如刀，切割着护体灵光，发出“嗤嗤”声响，更夹带着细碎的冰晶，打在身上隐隐作痛。
　　我们在一块块浮冰间跳跃，向着峡谷对岸前进。苏璃身法轻盈，对浮冰飘动轨迹判断极准，每每落在最稳妥之处。我施展踏雪无痕，倒也跟得上。
　　行至峡谷中段，罡风骤然加剧！一块巨大的浮冰被狂风卷起，狠狠朝我们撞来！
　　苏璃清叱一声，冰蓝长剑出鞘，一剑斩出，剑光如月华匹练，将巨大浮冰一分为二！碎裂的冰块四溅。
　　我亦挥动落雪扇，寒气席卷，将溅射而来的碎冰冻结、偏转。
　　然而，这一耽搁，我们脚下的浮冰已被罡风吹得偏离了原有轨迹，朝着峡谷一侧冰壁撞去！而那里，冰壁上赫然布满了密密麻麻的孔洞，孔洞中隐隐有蓝光闪烁。
　　“是‘寒螟巢穴’！快退！”苏璃脸色微变。
　　寒螟，群居寒虫，个体弱小，却胜在数量无穷，喷吐的寒毒黏液能腐蚀灵力，一旦被缠上，极为麻烦。
　　我们急催灵力，想要跃离脚下浮冰。但罡风太猛，浮冰失控旋转，竟难以借力！
　　眼看就要撞入寒螟巢穴范围，千钧一发之际，我体内双纹金丹猛然旋转，冰火之力同时爆发！左手虚按，一股灼热气浪喷涌，冲击下方冰面；右手落雪扇全力一挥，一道凝实冰柱斜刺里撞在旋转的浮冰边缘！
　　一热一寒，两股相反力道作用下，浮冰硬生生改变了少许角度，擦着寒螟巢穴的边缘掠过！
　　无数蓝光从孔洞中涌出，化作一片蓝色虫云，嘶鸣着追来。苏璃回身连斩数剑，剑光交织成网，将追得最近的寒螟绞碎。我也连连挥扇，寒气弥漫，延缓虫云速度。
　　两人借着浮冰残余的冲力，终于险之又险地落在峡谷对岸一处突出的冰台上。
　　回头望去，蓝色虫云在罡风中盘旋片刻，终究没有追过峡谷中线，悻悻退回巢穴。
　　苏璃微微喘息，看了我一眼，清冷的眸子里闪过一丝异彩：“冰火双修？难怪青禾上神会破例收徒。”
　　我收敛气息，没有接话。
　　调息片刻，我们继续前行。有了峡谷中的同历险境，彼此间的戒备似乎稍减，但那份疏离感仍在。
　　又过了半日，按照残图指引，我们已接近“寒渊”所在区域。周遭温度低到难以想象，呼出的气息瞬间凝成冰粉。连苏璃的寒月宫功法似乎都有些抵御不住，不得不再次动用一枚冰蓝玉符。
　　前方出现一道巨大的冰川裂隙，裂隙中涌出森然寒气，隐隐有水流轰鸣之声从极深处传来。
　　“应该就是这里了。”我对照残图，低声道。
　　苏璃望着深不见底的裂隙，神情凝重：“寒气如此之重，冰鳞蟒必然在下面。你当真要下去？”
　　我点了点头，取出几枚恢复灵力的丹药服下，又检查了一遍乾坤囊中的物品。“苏道友，多谢一路相伴。至此，我们便分开吧。”
　　苏璃沉默片刻，从怀中取出一枚冰蓝翎羽递给我：“此乃寒月宫‘冰鸾信羽’，若遇极大危机，注入灵力，或可引动一丝冰鸾真灵之气，助你脱困。只能用一次。”
　　我接过翎羽，入手温凉：“这……”
　　“你救我一命，在峡谷。”她言简意赅，“两清。”说罢，不再停留，转身朝着另一个方向飘然而去，身影很快消失在冰川之间。
　　我握了握手中的冰鸾信羽，将它小心收起。然后，望向那深不见底、寒气森森的冰川裂隙。
　　千年雪魄莲，就在下面。
　　而守护它的，是接近化蛟的冰鳞蟒。
　　调整呼吸，将状态提升至最佳，我纵身一跃，投入那无尽的幽寒之中。
　　耳边风声呼啸，寒气如针，刺透护体灵光。我施展踏雪无痕，足尖在两侧冰壁上轻点，减缓下坠之势，同时神识全力向下探去。
　　裂隙极深，下降了约百丈，光线已近乎全无，唯有冰层自身散发的微弱荧光。下方传来隆隆水声，越来越响。
　　又下落数十丈，眼前豁然开朗。
　　底部是一个巨大的地下冰窟，中央是一片幽黑的寒潭，潭水翻涌，冒着森白寒气。潭边生长着一些散发荧光的冰晶植物。而在寒潭中心一块突出的黑色岩石上，一株冰蓝色的莲花静静绽放。
　　莲花只有三品，通体剔透如冰晶，花瓣层层叠叠，中心一点花蕊泛着淡淡的金芒，散发出沁人心脾却又冰寒彻骨的清香。莲叶如翡翠，脉络清晰，有冰霜凝结。
　　千年雪魄莲！
　　我心中一喜，但立刻压下激动，目光警惕地扫向寒潭。
　　潭水幽深，不见冰鳞蟒踪迹。但那股潜藏在水下的、令人心悸的凶戾气息，却如阴云般笼罩整个冰窟。
　　它在哪里？
　　我悄然落在潭边一块冰岩后，收敛所有气息，静静观察。
　　时间一点点过去。寒潭水面除了翻涌的寒气，并无异状。雪魄莲静静绽放，幽香弥漫。
　　难道冰鳞蟒不在？或是休眠了？
　　不，不对。如此灵物，必有守护。周子奕的残图与沈微之的叮嘱，绝非虚言。
　　我耐心等待着，将踏雪无痕的心法运转到极致，身形气息几乎与周遭寒冰融为一体。
　　约莫一炷香后，寒潭中心，雪魄莲下方的水面，忽然无声地漾开一圈涟漪。
　　涟漪中心，两点猩红的光芒缓缓亮起，如同深渊中睁开的眼睛。
　　来了。
　　我屏住呼吸，握紧了落雪扇。
　　水面破开，一个庞大的头颅缓缓探出。头颅呈三角形，覆盖着巴掌大小的幽蓝鳞片，鳞片边缘闪烁着金属般的冷光。两根冰锥般的犄角从头颅两侧凸起，猩红的竖瞳冰冷无情，锁定着雪魄莲，也仿佛……扫过了我藏身的冰岩。
　　仅仅是露出水面的部分，便已有十丈之长！其身躯还隐藏在水下，不知何等庞大。
　　这就是冰鳞蟒！气息之强，远超冰甲鳄，已无限接近元婴期的威压！
　　它并未立刻发动攻击，而是缓缓游向雪魄莲，巨大的头颅凑近莲花，猩红的蛇信吞吐，似乎在嗅闻那冰寒的香气，竖瞳中流露出一丝人性化的贪婪与陶醉。
　　就是现在！
　　我心中低喝，身形如电射出！踏雪无痕催动到极致，化作一道模糊虚影，直扑寒潭中心的黑色岩石！目标不是冰鳞蟒，而是那株雪魄莲！
　　冰鳞蟒瞬间察觉，猩红竖瞳中凶光大盛！发出一声尖锐刺耳的嘶鸣，巨口一张，一道直径足有丈许的惨白冰息喷涌而出，如瀑布倒卷，瞬间封死了我所有前进路线！
　　寒意刺骨，连空间都仿佛冻结！我前冲之势猛地一滞，护体灵光剧烈波动，体表迅速凝结冰霜！
　　不能退！
　　体内双纹金丹疯狂旋转，冰火之力在经脉中奔涌咆哮！左掌虚按，赤红火焰喷薄而出，与那惨白冰息对撞！
　　“嗤——！！！”
　　冰火交锋，爆发出剧烈的嘶鸣与大量蒸汽！火焰迅速黯淡，冰息也被抵消部分，但仍有余威席卷而来！
　　我咬牙硬抗，落雪扇全力挥出，寒梅七式之“凌寒”！
　　扇面冰晶纹路爆发出刺目光华，一道凝练到极致的冰蓝光束撕裂蒸汽与残余冰息，直射冰鳞蟒右眼！
　　攻敌必救！
　　冰鳞蟒头颅急摆，冰息转向，与那冰蓝光束对撞，双双湮灭。而我也借这反震之力，身形在空中诡异地一折，踏雪无痕发挥到极致，险之又险地避开了冰息余波，落向黑色岩石！
　　距离雪魄莲，仅有三丈！
　　冰鳞蟒彻底暴怒！庞大身躯猛然从寒潭中腾起！露出水面的部分竟有二十余丈！幽蓝鳞片摩擦冰面，发出令人牙酸的“嘎吱”声。它巨尾一摆，挟着排山倒海之力，横扫而来！所过之处，冰岩碎裂，潭水激荡！
　　这一击，避无可避！
　　我瞳孔骤缩，将全部灵力灌注落雪扇，扇面完全展开，冰晶纹路层层亮起，在身前布下重重冰盾！
　　“轰！轰轰轰——！”
　　冰盾层层碎裂！巨尾余势不减，狠狠抽在落雪扇上！
　　“噗——！”
　　我如遭重击，喉头一甜，鲜血狂喷而出，整个人如断线风筝般倒飞出去，重重撞在后方冰壁上！冰壁裂纹蔓延，我浑身骨骼仿佛散架，五脏六腑移位，落雪扇脱手飞出，插在不远处的冰面，光华黯淡。
　　冰鳞蟒猩红的竖瞳锁定我，巨口再次张开，更加恐怖的冰息在口中凝聚，这一次，是要将我彻底冻结、粉碎！
　　死亡的气息，冰冷而真实地笼罩下来。
　　要死在这里了吗？
　　不！
　　我还有事要做！我还要变强！我还要……回去！
　　意念疯狂催动，眉心处，那缕沈微之留下的神念印记，骤然发烫！
　　一点银芒，自我眉心浮现，缓缓飘出。
　　银芒起初微弱，却迎风便长，瞬息间化作一道修长挺拔的虚影——灰袍，斗笠，身形孤直，正是沈微之！
　　虚影背对着我，面向那恐怖的冰鳞蟒，缓缓抬起了右手。
　　并指如剑。
　　对着冰鳞蟒，轻轻一划。
　　没有惊天动地的声势，没有璀璨夺目的光华。
　　整个冰窟，却骤然陷入一片死寂。
　　时间、空间、翻涌的潭水、暴怒的冰鳞蟒、弥漫的寒气……一切的一切，在这一指划出的轨迹面前，仿佛都凝固了。
　　冰鳞蟒猩红的竖瞳中，第一次浮现出清晰的、无边的恐惧。
　　下一瞬。
　　一道细不可察的银线，自冰鳞蟒额头浮现，向下蔓延，贯穿全身。
　　“嘶——咔……”
　　轻微的碎裂声。
　　冰鳞蟒庞大的身躯，连同它口中凝聚的恐怖冰息，如同被最锋利的刀刃切开的冰雕，沿着那道银线，无声无息地分作两半，向两侧滑落，坠入寒潭，溅起滔天水浪。
　　银线继续延伸，划过寒潭，划过黑色岩石，划过那株雪魄莲……在后方冰壁上，留下一道深不见底的笔直划痕，延伸向无尽的黑暗。
　　虚影缓缓消散，化作点点银芒，重归我眉心。
　　一切重归死寂。
　　只有寒潭水浪翻涌的声音，以及我粗重的喘息。
　　我挣扎着爬起，抹去嘴角血迹，踉跄着走到黑色岩石旁。冰鳞蟒已被斩，雪魄莲完好无损，静静绽放。
　　小心地将其连根带叶取下，装入早已备好的寒玉盒中封好，收入乾坤囊。
　　做完这一切，我才松了口气，瘫坐在地，取出丹药服下，运功疗伤。
　　眉心神念印记已然消失。方才那一指，耗尽了沈微之留下的庇护之力。
　　若非这神念印记，我已葬身蟒腹。
　　握了握拳，感受着体内伤势与几乎枯竭的灵力，我望向寒潭中漂浮的冰鳞蟒尸身。
　　接近化蛟的寒兽，浑身是宝。鳞甲、蟒筋、蟒胆、妖丹……皆是珍贵材料。
　　然而此刻，我已无力处理。
　　当务之急，是尽快离开此地，寻一处安全所在疗伤。秘境开启还有数日，带着雪魄莲，更需小心。
　　收起落雪扇，我最后看了一眼这凶险的寒渊冰窟，循着原路，开始向上攀爬。
　　雪魄莲已得，此行目的达成大半。
　　但秘境之中，危机四伏，归途，未必比来路轻松。
　　而沈微之那道神念虚影，那一指划破虚空的寂灭剑意，却深深烙印在我脑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