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寒岁》莫鬼曲

6、北境 三日后，寅

　　三日后，寅时未至，我已收拾停当。
　　推开东厢门时，沈微之已等在院中。他今日换了身素白长袍，外罩一件玄色鹤氅，无霜刃悬于腰侧，斗笠未戴，长发以一根简单的乌木簪束起。晨光熹微，落在他苍白的面容上，映得眉眼间的霜雪之色愈发清晰。
　　“走吧。”他并不多言，转身向院外走去。
　　我快步跟上，落雪扇插在腰间，乾坤囊贴身收好，颈间玉佩贴着肌肤，传来熟悉的温润感。
　　万柳山的结界无声开启一道缝隙，我们御风而起，直向北去。
　　这是我第一次真正意义上的远行。脚下山河迅速倒退，云层在身侧翻涌，罡风凛冽。沈微之飞得不快，却极稳，周身笼着一层淡薄寒气，将迎面罡风尽数排开。我紧随其后，运转灵力抵御高空寒意，心中却难抑一丝初次远游的激荡。
　　北境遥远，即便御风疾行，也需一日光景。途中经过数座修士城池，皆是人烟稠密、灵气氤氲之地，偶有同路或相向的遁光掠过，彼此皆谨慎保持距离。
　　正午时分，沈微之在一处荒芜山巅按下云头。
　　“歇息片刻。”他盘膝坐下，取出水囊饮了一口，目光投向北方天际。那里天空呈现出一种奇异的灰蓝色，云层低垂厚重，隐约可见连绵雪峰轮廓。
　　我依言坐下调息，目光却忍不住落在他身上。鹤氅下的身形比在万柳山时更显单薄，侧脸在北方天光下近乎透明，唯有那双眼，依旧沉静如寒潭深水。
　　“师尊，”我迟疑开口，“冰魄秘境……您以前去过吗？”
　　“嗯。”他应了一声，并未回头，“很多年前。”
　　“那里……很危险？”
　　“机遇与危险并存。”他淡淡道，“秘境自有规则，金丹之上不得入内。入内者，修为皆被压制在金丹圆满之下。然其中寒兽诡谲，环境险恶，人心……更甚。”
　　最后三字，他说得极轻，却带着某种刻骨的冷意。
　　我沉默片刻，又问：“千年雪魄莲，真的存在吗？”
　　“存在。”他终于侧过头看我，“但极难寻得。它生于秘境至寒至阴之地，有‘冰鳞蟒’守护，且花开仅一瞬，若错过，需再等甲子。”
　　冰鳞蟒。听名字便知非善类。
　　“弟子会尽力。”
　　“量力而行。”他收回目光，“性命为重。”
　　歇息约莫一炷香时间，我们再度启程。越往北，气温越低，空中开始飘起细碎的冰晶。脚下大地渐被冰雪覆盖，入目尽是莽莽苍白，偶有裸露的黑色山岩如巨兽脊骨般狰狞探出。
　　申时末，前方出现一片巍峨雪山群。主峰高耸入云，通体晶莹，在夕阳余晖下流转着瑰丽而冰冷的七彩光晕。峰前一片开阔冰原上，已聚集了不少人影，各色遁光、飞行法器、灵兽坐骑散布其间，泾渭分明地划分出不同阵营。
　　沈微之按下云头，落在冰原边缘一处不起眼的雪坡上。
　　“凌霄宗主持此次秘境开启，规矩由他们定。”他望向远处人群，“你且在此等候，我去去便回。”
　　说罢，他身形一晃，已如一片轻雪般飘向冰原中心。
　　我立在山坡上，放眼望去。冰原上约莫聚集了百余人，大多年轻，气息强弱不等，但皆在金丹期范畴。服饰各异，显然来自不同宗门。人数最多的是一群身着月白镶蓝边道袍的修士，个个神情倨傲，背负长剑——是灵剑宗。我一眼便看见了周子奕，他正与几名同门交谈，目光偶尔扫过四周，带着审视与傲然。
　　除了灵剑宗，还有几拨人也颇为显眼。一群紫衣修士聚在一处，气息诡秘，周身隐隐有雷光闪烁，应是“玄雷谷”的人。另一群女子身着浅碧纱衣，气质清冷，围着一只通体冰蓝的鸾鸟，是“寒月宫”。此外，还有零散的散修或小门派弟子，三五成群，或独处一隅。
　　我的目光落在冰原中央。那里临时搭建了一座冰台，台上立着数人，为首的是一名青袍中年道人，面容儒雅，气息深不可测，正是凌霄宗此次的主事者。沈微之此刻已落于台上，与那青袍道人交谈。道人对他颇为客气，拱手为礼，周围几名凌霄宗长老也神色恭谨。
　　看来，“青禾上神”之名，在这北境之地，亦有分量。
　　正观望间，忽然感觉一道视线落在我身上。
　　转头看去，只见不远处一块冰岩旁，站着一名黑衣少年。他看起来不过十七八岁年纪，身形瘦削，脸色是一种久不见阳光的苍白，眉眼生得极好，却透着股阴郁之气。最引人注目的是他的眼睛——瞳色极浅，近乎灰白，看人时目光空洞，不带丝毫情绪。
　　他独自一人，并未与任何势力站在一起，周身气息隐匿得极好，若非那道视线，我几乎察觉不到他的存在。
　　见我看来，他并未移开目光，反而微微偏了偏头，灰白的眸子在我腰间落雪扇上停留一瞬，又缓缓移开，望向冰原中心，仿佛刚才只是随意一瞥。
　　我却莫名觉得那一眼，冰凉刺骨。
　　此时，冰台上那青袍道人上前一步，声音平和却清晰传遍冰原：“诸位道友，老夫凌霄宗执事长老，云珩子。冰魄秘境将于子时开启，持续七日。秘境之内，生死自负，机缘各凭本事。只一条规矩——不得恶意残杀同入秘境者，违者，出秘境后，凌霄宗必究。”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全场：“秘境入口将出现在主峰冰壁之上，届时持‘入秘境符’者可入。符已分发至各宗门带队者手中，散修道友可来台前领取。”
　　话音落下，各宗门带队者开始分发一枚枚巴掌大小、晶莹剔透的冰符。沈微之也自台上飘然而下，回到我身边，递给我一枚冰符。
　　“收好。此符亦是出秘境的凭证，若遗失，便困于秘境之中，待下次开启。”他叮嘱道，“入秘境后，你我会被随机传送到不同区域。自行小心，若遇灵剑宗之人，尽量避开。”
　　我接过冰符，入手冰凉，符中蕴含着一丝奇异的空间波动：“弟子明白。”
　　等待的时间漫长而寂静。冰原上寒风呼啸，卷起漫天雪沫。各派弟子大多盘膝调息，养精蓄锐，偶有低声交谈，气氛凝重而暗藏机锋。
　　周子奕的目光几次扫过我们这边，带着毫不掩饰的冷意与审视。他身旁一名灵剑宗弟子顺着他的视线看来，低声说了句什么，周子奕嘴角勾起一抹冷笑。
　　夜色渐深，子时将近。
　　主峰冰壁上，忽然漾开一层水波般的涟漪。涟漪中心，一点蓝光缓缓亮起，逐渐扩大，最终形成一个直径约三丈的幽蓝色光门。光门内景象模糊扭曲，透出森然寒气与古老苍茫的气息。
　　“秘境已开！持符者，入！”云珩子朗声道。
　　霎时间，一道道身影冲天而起，化作流光投入那幽蓝光门。灵剑宗、玄雷谷、寒月宫……各派弟子井然有序，鱼贯而入。
　　“去吧。”沈微之道。
　　我深吸一口气，握紧冰符，纵身而起，汇入那流光之中。
　　在没入光门的刹那，我回头望了一眼。沈微之依旧立在雪坡上，玄色鹤氅在寒风中微微拂动，身影孤直，融于苍茫雪夜。他的目光似乎穿透人群，落在我身上，极淡，却让我心头莫名一定。
　　下一刻，天旋地转。
　　刺骨的寒意从四面八方涌来，远比北境冰原更甚。眼前光影乱舞，身体仿佛被无形力量撕扯、抛掷。冰符在掌心发烫，散发出一圈柔和蓝光将我包裹，抵消了部分空间撕扯之力。
　　不知过了多久，或许只是一瞬，脚下一实。
　　我已站在一片完全陌生的天地。
　　举目四望，皆是冰。巨大的冰柱如林耸立，上接幽暗穹顶，下连无底深寒。冰层中封冻着奇形怪状的阴影，似是上古生物的遗骸。远处传来隐约的流水声，却是冰层下暗河涌动。空气中弥漫着精纯却狂暴的冰灵气，呼吸间肺腑皆冷。
　　这里便是冰魄秘境。
　　我定了定神，将落雪扇握在手中，催动灵力抵御寒意。颈间玉佩传来一丝温暖，护住心脉。乾坤囊贴身，万里传讯符与丹药触手可及。
　　沈微之的神念印记在眉心微微发凉，似在提醒我此地的凶险。
　　打量四周，并未见其他人影。看来随机传送确实分散。我辨了辨方向——如果这冰窟中有方向可言——朝着灵气流动稍显平和的一处冰隙走去。
　　冰隙狭窄，仅容一人通过。两侧冰壁光滑如镜，映出我模糊的身影。行约百丈，前方豁然开朗，竟是一处巨大的冰洞。
　　洞顶垂下无数冰棱，长短不一，如倒悬的利剑。洞中央有一汪深潭，潭水幽黑，不起波澜，寒气却比周遭更重数倍。潭边生着几簇莹白如玉的冰晶草，散发着微弱灵光。
　　我正欲上前查看，身后冰隙中，忽然传来极其轻微的“咔嚓”声。
　　不是冰裂，是脚步声。
　　有人来了。
　　我闪身躲至一根巨大冰柱后，屏息凝神，落雪扇悄然展开半面。
　　一道人影自冰隙中缓步走出。
　　黑衣，苍白，灰白的眼。
　　是冰原上那个孤身一人的黑衣少年。
　　他径直走向寒潭，对那些冰晶草视若无睹，却在潭边蹲下身，伸出苍白得近乎透明的手指，轻轻触碰幽黑的潭水。
　　下一瞬，异变陡生！
　　潭水骤然沸腾！不是热，是极致的冰寒爆发！无数幽蓝冰刺自潭中暴射而出，直取黑衣少年！
　　少年却不闪不避，灰白的眸子凝视着潭水深处。在那冰刺即将触及他身体的刹那，他周身蓦地漾开一层淡淡的黑色涟漪。
　　冰刺没入黑色涟漪，如泥牛入海，无声无息消融。
　　他收回手指，指尖凝结了一层薄薄的黑冰。他看了看指尖，轻轻一吹，黑冰化作飞灰。
　　“原来在这里。”他低声自语，声音沙哑干涩，像冰层摩擦。
　　说完，他竟纵身一跃，投入那幽黑寒潭之中，瞬息消失不见。
　　潭水恢复平静，仿佛什么都没发生过。
　　我自冰柱后走出，望着那深不见底的寒潭，心头寒意更甚。
　　这黑衣少年，究竟是何人？他入潭寻找什么？
　　这冰魄秘境，果然危机四伏，不仅仅来自寒兽与环境，更来自这些神秘莫测的……“同路人”。
　　握紧落雪扇，我转身，选择了与寒潭相反的另一条冰窟通道。
　　当务之急，是寻找千年雪魄莲的线索，并在这七日中，活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