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寒岁》莫鬼曲

8、归途 带着一身伤

　　带着一身伤痛与几乎耗尽的灵力，攀出那深邃的寒渊裂隙，几乎用尽了我最后的气力。
　　寒渊之外，依旧是那片极寒的冰原，但空气似乎比之前更凛冽了几分，天空呈现出一种不祥的铅灰色，细密的冰晶如粉尘般无声飘落，预示着更为严酷的风雪即将来临。
　　我寻了一处背风的冰洞，费力地挪了进去。洞内不大，冰壁光滑，倒是隔绝了大部分寒风。我瘫坐在洞底，取出丹药，囫囵吞下几颗，又捏碎一枚疗伤符贴在胸前最重的内伤处，这才开始艰难地运转灵力，引导药力化开。
　　伤得很重。冰鳞蟒那一尾几乎震裂了我的脏腑，经脉也多有淤塞破损，灵力运转滞涩如老牛拉车。眉心神念印记消散后留下的空虚感，更是让识海隐隐作痛。
　　不知过了多久，药力与自身灵力总算勉强稳住伤势，不再恶化。我缓缓吐出一口带着血腥味的浊气，睁开眼。
　　冰洞外，风雪已起。鹅毛般的雪片被狂风卷着，呼啸而过，将天地染成一片混沌的苍茫。能见度极低，神识也被这狂暴的冰灵气干扰，难以及远。
　　这绝不是一个适合赶路的天气，尤其对我现在的状态而言。
　　我靠在冰冷的洞壁上，取出那枚装着千年雪魄莲的寒玉盒，轻轻打开一道缝隙。冰蓝剔透的莲花静静躺在盒中，沁人心脾的幽香混合着极致寒意散逸出来，让洞内温度都下降了几分。只是闻到一丝气息，便觉体内冰系灵根微微一颤，似乎极为渴望。
　　小心合上玉盒，妥善收好。指尖还残留着一丝莲瓣的冰冷触感，脑海中却不期然地浮现出沈微之苍白的面容，和他饮下那碗苦腥药汁时微蹙的眉头。
　　这雪魄莲，若真能解百毒，或许……对他那蚀骨寒毒，也能有些效用吧？
　　这念头一起，竟让我胸口那沉闷的伤痛都似乎轻了些许。为了这个念头去搏命，此刻想来，似乎并非全然是出于对师尊的敬畏或对力量的渴求。
　　我甩甩头，将这份莫名的思绪压下。眼下最重要的是恢复伤势，平安离开秘境。
　　风雪似乎永无休止。我在冰洞中调息疗伤了整整一日一夜，伤势总算恢复了三四成，灵力也回复了小半。外面的风雪稍歇，但天空依旧阴沉。
　　不能再等了。秘境开启时间有限，迟恐生变。
　　我起身，活动了一下仍有些僵硬的四肢，确认落雪扇与乾坤囊都在，便踏出了冰洞。
　　寒风如刀，割在脸上。我辨认了一下方向——并非来时的迷踪冰林和冰裂峡谷，周子奕的残图上还标有另一条相对迂回但据说少有强大寒兽出没的路径。
　　循着记忆中的路线，我在无边冰原上跋涉。风雪虽歇，但积雪深厚，行走艰难。沿途遇到几波零散的寒兽，皆被我小心避开。以现在的状态，实在不宜再起争斗。
　　如此行了大半日，前方出现一片被冰封的湖泊。湖面平滑如镜，倒映着灰暗的天空，四周矗立着嶙峋的冰柱。残图标记此处为“镜湖”，穿过湖心冰面，可抵达一处相对稳定的传送点，那是历代探索者发现的、能最快离开秘境核心区域的地方。
　　我踏上冰封的湖面，冰层极厚，踩上去发出轻微的“嘎吱”声。湖面广阔，一望无际，唯有远处几根巨大的冰柱如同路标般矗立。
　　行至湖心附近，异变突生！
　　脚下冰层毫无征兆地剧烈震动起来，咔嚓作响，无数裂纹以我为中心向四面八方蔓延！
　　不好！
　　我急欲跃起，却已晚了一步！冰层轰然破碎，冰冷刺骨的湖水瞬间将我吞没！
　　湖水奇寒无比，远超想象，仿佛连灵魂都要冻结！更可怕的是，湖水中夹杂着一股诡异的吸力，拉扯着我向深处沉去！我拼命挣扎，催动灵力向上游，但那吸力极强，又有破碎的浮冰不断撞击，竟是难以挣脱！
　　就在下沉之势难以遏制之际，腰间乾坤囊中，那枚苏璃所赠的冰鸾信羽，忽然自发地散发出温润的蓝光！
　　蓝光将我包裹，那股恐怖的吸力骤然减轻大半！我趁机奋力向上游，几番扑腾，终于破开水面，攀住一块较大的浮冰，剧烈咳嗽起来，湖水冰冷刺骨，几乎将肺腑冻僵。
　　然而，危机并未解除。
　　湖面之上，不知何时弥漫起浓重的白雾。雾气阴冷粘稠，能隔绝神识与视线。方才的冰崩与此刻的浓雾，绝非自然！
　　“反应倒是不慢。”一个干涩沙哑的声音，自浓雾深处传来。
　　我心中一凛，握紧落雪扇，循声望去。
　　雾气缓缓散开一道缝隙，一道瘦削的黑衣身影，踏着一块浮冰，无声无息地出现在不远处。
　　苍白的面容，灰白的眼眸，正是那个曾在寒潭旁见过、又跃入寒潭不知所踪的神秘黑衣少年！
　　他站在那里，周身气息比在寒潭边时更加晦涩阴冷，灰白的眸子空洞地望着我，不带丝毫情绪，却让我背脊发凉。
　　“是你。”我稳住心神，暗中调息，“这冰崩与浓雾，是你所为？”
　　“试探而已。”黑衣少年淡淡道，声音依旧沙哑，“没想到，你身上竟有冰鸾之物。”他的目光似乎穿透雾气，落在我腰间乾坤囊上。
　　“阁下何人？意欲何为？”我凝神戒备。此人给我感觉极度危险，甚至不亚于冰鳞蟒。
　　“我名，幽泉。”黑衣少年报出一个名字，却未提来历，“我对你本人并无兴趣。交出寒渊所得之物，可活。”
　　他果然是为雪魄莲而来！甚至可能一路尾随，在此设伏！
　　“秘境机缘，各凭本事。”我冷声道，“阁下此言，未免霸道。”
　　“霸道？”幽泉灰白的眼中掠过一丝极淡的、近乎嘲讽的弧度，“弱肉强食，本是天道。你既不肯，那便……我自己取。”
　　话音未落，他身形骤然消散在原地！
　　不是极速移动，而是如同融化在雾气中一般，彻底消失！
　　我瞳孔骤缩，神识提升到极致，却丝毫捕捉不到他的踪迹与气息！仿佛他从未存在过！
　　下一瞬，我背后寒意炸起！一股阴冷死寂、带着浓郁腐朽气息的力量，无声无息地刺向我的后心！
　　太快！太诡！
　　我根本来不及转身，只能凭借本能，将落雪扇向后反手格挡，同时踏雪无痕身法施展到极限，向前疾掠！
　　“叮——！”
　　一声轻响，如金玉交击。落雪扇与一道凭空出现的、漆黑如墨的短刃碰撞在一起！那短刃并非实体，而是由纯粹的阴寒死气凝聚而成！
　　巨大的力量传来，我手臂剧震，喉头又是一甜。借着这股力道，我向前飘出数丈，回身凝望。
　　幽泉的身影在我原先立足之处缓缓凝实，手中那柄黑色短刃渐渐消散。他看着我，灰白的眼中依旧毫无波澜，仿佛刚才那致命一击只是随手为之。
　　“身法尚可，法器也不错。”他评价道，语气平淡得像在谈论天气，“可惜，修为太浅。”
　　我心中寒意更甚。此人手段诡异莫测，修为深不见底，恐怕早已超越普通金丹，甚至有可能是压制了修为潜入秘境！正面抗衡，绝无胜算。
　　逃！
　　念头一生，我毫不犹豫，转身朝着记忆中的传送点方向疾驰！踏雪无痕身法催动到极致，在浮冰与水面间起落，如一道轻烟。
　　“逃得掉么？”幽泉的声音如影随形，依旧平淡无波。
　　他并未急追，只是身形再度消散于雾气中。
　　四周的浓雾骤然翻滚起来，仿佛有了生命，化作无数触手般的灰色气流，从四面八方朝我缠绕而来！这些气流阴冷粘稠，带着强烈的腐蚀性与束缚力，所过之处，连湖面都冻结出一层灰黑色的薄冰！
　　我挥动落雪扇，寒气迸发，将靠近的灰色气流冻结、击碎。但这些气流仿佛无穷无尽，破碎后立刻融入雾气重生，且雾气范围越来越大，渐渐封锁了所有去路。
　　更糟糕的是，我感觉到体内灵力正在被这诡异的雾气一丝丝蚕食、消融！连动作都开始变得迟缓！
　　这样下去，必被困死！
　　我一咬牙，体内双纹金丹再次疯狂旋转，冰火之力不顾经脉负担，同时喷涌而出！左手虚握，赤红火焰凝聚成团，猛地砸向前方浓雾最密集处！
　　“爆！”
　　火焰炸开，炽热的气浪与阴冷雾气激烈对冲，发出“嗤嗤”怪响，暂时清空了一片区域。
　　我趁机前冲，然而，前方雾气散开处，幽泉的身影已然静静伫立，挡住了去路。
　　他抬起苍白的手，五指虚张，对着我轻轻一握。
　　“凝。”
　　刹那间，我周身的空间仿佛凝固了！空气变得粘稠如胶，一股无形巨力从四面八方挤压而来，将我死死束缚在原地！连灵力运转都变得无比艰难！
　　“结束了。”幽泉一步步走近，灰白的眸子漠然地看着我，“交出东西，给你个痛快。”
　　我奋力挣扎，却难以撼动这无形的束缚。实力的差距，犹如天堑。
　　难道真要止步于此？雪魄莲被夺，甚至性命不保？
　　不！我不能死在这里！
　　识海中，母亲温婉的面容、沈微之孤直的背影交替闪过。还有他指尖点在我眉心时，那一丝残留的、不易察觉的……温度。
　　一股炽热的、不甘的意志自心底猛然爆发！颈间玉佩骤然滚烫！
　　仿佛呼应着我的意志，一直沉寂的落雪扇，忽然发出低沉的嗡鸣！扇面之上，那原本冰晶般的纹路深处，一点极其微弱的、却带着盎然生机的翠绿光华，悄然亮起！
　　那光华极淡，却带着一种难以言喻的、破除一切阴邪束缚的清新之气！
　　幽泉灰白的眼眸第一次出现了明显的波动，那是……惊讶与一丝忌惮？
　　“这是……灵狐本源生机？”他喃喃道，前行的脚步微微一滞。
　　就是现在！
　　束缚之力因他的分神与那翠绿光华的出现，出现了刹那的松动！我抓住这千载难逢的时机，将全部灵力、全部意志，灌注于落雪扇中，朝着幽泉，挥出了此刻我能施展的、最强的一式——
　　不是寒梅七式中的任何一式。
　　而是心念电转间，自然而然融合了踏雪无痕的飘忽、寒梅七式的凛冽、以及此刻绝境中迸发出的、不顾一切的守护执念！
　　一扇挥出，没有浩大声势，只有一道凝练到极致、边缘流转着微弱翠绿光晕的冰蓝弧光，无声无息地斩向幽泉！
　　这一击，抽空了我最后的力量。
　　幽泉灰白的眸子一凝，似乎没料到我在这种状态下还能爆发出如此攻击。他抬起右手，五指间黑气缭绕，抓向那道弧光。
　　“嗤……”
　　弧光与黑气接触，并未立刻爆开，反而发出细微的腐蚀声响。那边缘的翠绿光晕，似乎对黑气有着奇特的克制作用！
　　幽泉眉头微不可察地一皱。
　　就在这僵持的瞬间，远处湖面，忽然传来一声清越的鹤唳！
　　一道素白身影，踏着一只翼展足有两丈的冰霜巨鹤，破开漫天风雪与浓雾，疾驰而来！人未至，一道冰冷锋锐、带着凛然正气的剑意已隔空锁定幽泉！
　　是凌霄宗的云珩子长老！
　　幽泉抬眼望向那道剑光，灰白的眼中闪过一丝权衡，随即又深深看了我一眼，那眼神复杂难明，有探究，有讶异，还有一丝……遗憾？
　　“罢了。”他低语一声，右手猛地一握，黑气爆发，将那道冰蓝弧光彻底湮灭。同时，他身形向后飘退，如同融入水中的墨迹，迅速淡化、消散在浓雾之中，只留下最后一句话，随风飘来：
　　“我们还会再见的……身怀灵狐生机与战神血脉的小家伙。”
　　话音未落，他与那诡异的浓雾一同，彻底消失无踪，仿佛从未出现过。
　　冰霜巨鹤落在浮冰上，云珩子飘然而下，目光扫过狼藉的湖面与我苍白的脸色，眉头微蹙：“小友无恙？方才那人是……”
　　“多谢云长老相救。”我强撑着行礼，体内空乏，摇摇欲坠，“那人自称幽泉，手段诡异，晚辈不知其来历。”
　　云珩子目光在我手中光华黯淡的落雪扇上停留一瞬，又看了看我颈间微光尚未完全平息的玉佩，眼中掠过一丝了然与凝重。
　　“幽泉……此名未曾听闻。但其气息阴诡死寂，不似正道，亦非寻常魔修。”他沉吟道，“小友能从他手下脱身，已是万幸。此地不宜久留，随我离开。”
　　他示意我登上冰霜巨鹤。巨鹤通灵，伏低身躯。
　　登上鹤背，巨鹤长鸣一声，振翅高飞，冲破残余的寒气与迷雾，向着秘境出口方向疾驰。
　　我盘坐在鹤背上，紧绷的心神终于放松下来，剧烈的疲惫与伤痛瞬间席卷全身。我取出丹药服下，闭目调息。
　　云珩子立于鹤首，袍袖当风，并未多问什么，只是偶尔看向我的目光，带着几分探究与深意。
　　冰霜巨鹤速度极快，不过半个时辰，前方天空便出现了那熟悉的幽蓝色秘境光门。此刻光门已开始微微波动，光芒也黯淡了些许，显然关闭之期将近。
　　光门外，冰原上的人影已稀疏不少，多数弟子已然出秘境。沈微之依旧独自立于那处雪坡之上，玄色鹤氅在渐起的暮色寒风中微微拂动。他似乎一直在眺望光门方向，当冰霜巨鹤载着我们飞出时，他凝立的身影几不可察地动了一下。
　　巨鹤落地，我向云珩子郑重道谢后，踉跄着走向雪坡。
　　沈微之的目光落在我身上，将我苍白的脸色、破损染血的衣衫、虚浮的脚步尽收眼底。他斗笠下的面容看不真切，但周身那股清冷的气息，似乎凝滞了一瞬。
　　“师尊。”我走到他身前，勉强站稳，声音有些沙哑。
　　他没有说话，只是忽然抬手，冰凉的手指轻轻搭在了我的腕脉上。
　　一股温和却强大的灵力探入我体内，迅速游走一圈。他沉默着，指尖的力道几不可察地收紧了些许。
　　“伤得不轻。”他收回手，声音依旧平淡，却似乎比平日更低哑了几分，“先回去。”
　　他并未询问秘境中发生何事，也未问是否取得雪魄莲，只是取出一件厚实的玄色斗篷，亲手披在我肩上，拢了拢领口。斗篷带着他身上特有的清冽气息和一丝极淡的药味，将我裹住，隔绝了外界的寒风。
　　这个细微的动作，让我心头莫名一颤。自母亲去世后，再无人这般……为我披衣。
　　“走。”他言简意赅，转身向停在一旁的云舟走去。
　　我跟在他身后，登上云舟。云舟升空，朝着万柳山方向疾驰。
　　舱内安静，只有云舟破风的轻响。我靠在舱壁上，疲惫如潮水涌来，意识逐渐模糊。朦胧中，似乎感觉到一道目光长久地落在我身上，带着难以言喻的复杂情绪，有关切，有审视，还有一丝……我无法读懂、却让心跳莫名漏了一拍的深重。
　　最终，沉入黑暗前，我只记得那件带着他气息的斗篷，很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