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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梅影 自那夜之后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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自那夜之后,庭院的气氛更添了几分凝肃。
沈微之的咳嗽声渐密,有时在寅时的晨课间隙便能听见,压抑在喉间,短促而沙哑。他依旧每日清晨立于梅树下,身形笔直,只是脸色日渐苍白,唇上几乎失了血色。
功课的严苛却丝毫未减。威压一日重过一日,那冰冷的意念探查也越发深入骨髓,仿佛要将我每一寸经脉、每一分灵力的运转都透析清楚。每一次“功课”结束,我几乎虚脱,衣裳被冷汗浸透,而他的额角也常渗出细密冷汗,气息微乱。
但他从不多言,只在我支撑不住时冷冷道:“继续。”
这一日,功课方毕,我尚在调息,他却忽然开口:“今日起,辰时后随我修习‘踏雪无痕’。”
我一怔:“踏雪无痕?”
“身法。”他言简意赅,“你虽有灵狐血脉带来的敏捷,却无章法,遇强敌易露破绽。”说着,他已走至院中空地,“看好了。”
话音未落,他身形已动。
并非疾如闪电的爆发,而是一种近乎飘忽的轻盈。灰袍拂过地面,未带起半分尘土,足尖点地即起,如雪花飘落,了无痕迹。他的动作并不快,却诡异地难以捉摸,每一步都落在最不可能之处,身形转折间毫无滞涩,仿佛与四周流动的风、飘落的梅瓣融为一体。
我看得屏息。
这身法,与母亲曾演示过的灵狐一族的“幻影步”有三分相似,却更简练、更直接,少了些灵动缥缈,多了份冰雪般的冷冽与精准。
“踏雪无痕,重在意而非形。”他停下身形,气息平稳,“雪落无声,因其至轻;身法无痕,因心至静。你的心太躁。”
我默然。自结丹后,体内双纹金丹带来的力量感,确实让我有些急于求成。
“今日先练步法基础。”他指向地面,“以此院为界,不踏出篱笆,不触碰梅树,不用灵力,行走一个时辰。”
不用灵力,仅凭肉身控制,在有限的空间内行走一个时辰而不碰触任何东西,听起来简单,实则极难。起初十步尚可,二十步后便觉气息不稳,三十步时一脚踏偏,险些碰到篱笆。
“重来。”他声音无波。
一次,两次,三次……汗水湿了鬓角,双腿酸软如灌铅。简单的行走,却比与火鬃熊搏杀更耗心神。每一次抬脚落足,都需全神贯注,感知身体最细微的平衡,预判落点,控制力度。
沈微之始终立在梅树下,静静看着。偶尔在我气息将乱时,屈指一弹,一枚雪粒精准地打在我即将踏错的脚踝上,带来冰凉的刺痛,迫我修正。
一个时辰漫长得像一个世纪。
结束时,我瘫坐在地,几乎连手指都不想动。沈微之走过来,丢给我一个玉瓶:“服下,调息。”
玉瓶中是三颗碧莹莹的丹药,清香扑鼻。我依言服下一颗,丹药入腹即化,一股温和的暖流散向四肢百骸,缓解了疲乏。
“明日继续。”他只丢下这句话,便回了主屋。
日复一日,踏雪无痕的修习成了辰时后的固定课业。从简单行走,到加入转身、折返、腾挪,再到后来蒙上双目,仅凭感知与风声判断方位。沈微之教得极严,错一步便重来,从无半分通融。
我的身法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精进。起初在院中行走尚会碰落梅瓣,半月后已能蒙目穿梭于梅枝间而不触分毫。落雪扇握在手中,也渐渐能与步法呼应,挥扇、转折、闪避,渐成一气。
这一日,我正在院中蒙目练习,忽闻结界外传来一声清越鹤唳。
不是碧瑶仙子那种剑光破空之声,而是真正的仙鹤鸣叫,由远及近,带着祥瑞清气。
沈微之自主屋走出,抬袖一挥,结界打开一道缝隙。一只通体雪白的仙鹤悠然飞入,在院中盘旋一圈,落于他身前,口中衔着一枚青玉简。
仙鹤放下玉简,用长喙轻触沈微之掌心,姿态亲昵。他伸手抚了抚鹤羽,取过玉简,神识一扫。
我摘下蒙眼布带,静立一旁。仙鹤歪头看了我一眼,黑豆似的眼睛清澈无尘,并无惧意。
“凌霄宗的传讯鹤。”沈微之将玉简收起,淡淡道,“三日后,北境‘冰魄秘境’开启,邀各派金丹期弟子入内试炼。”
冰魄秘境?我从未听过。
“秘境每甲子一开,内有上古遗留的冰系天材地宝,也有凶险寒兽。”他看向我,“你可想去?”
我心中一凛:“弟子……能去吗?”
“你金丹已成,身法初成,可去历练。”他语气平静,“秘境虽险,却也是磨砺的好地方。况且,”他顿了顿,“冰魄秘境深处,或有‘千年雪魄莲’的消息。”
“千年雪魄莲?”
“传闻中可解百毒、淬炼冰系灵根的圣药。”他目光落向远处山岚,“于你修行有益。”
于他呢?那句“解百毒”在我心头一闪而过。我看向他苍白的面色,终究没问出口。
“弟子愿往。”
“好。”他点头,“这三日,我会教你一套‘寒梅七式’,配合落雪扇与踏雪无痕,足以在秘境中自保。”
寒梅七式。听名字便知是与梅相关,与这庭院、与他,有莫大关联。
接下来的三日,沈微之亲自示范、拆解、点拨。寒梅七式并非复杂的杀招,而是七种意境——疏影、横斜、暗香、凌寒、独放、清寂、归真。每一式都需心与意合,意与扇合,扇与身合。
“梅之魂,不在艳,在傲,在孤,在清。”他执一根梅枝代扇,立于纷纷落雪中,身形舒展,枝影摇曳,明明只是简单的点、刺、拂、扫,却自有一股孤峭凛冽之气扑面而来,“你心中有火,需以冰镇之;意中有躁,需以静化之。”
我依言习练,落雪扇挥洒间,冰晶纹路流转,寒意弥漫。初时只得其形,三日苦修,渐能体会其中一二神韵。尤其是“凌寒”一式,需在极静中爆发出极寒之力,与我体内双纹金丹中冰火相济之意隐隐相合,施展时竟引动金丹轻颤,扇面寒气大盛。
第三日傍晚,沈微之叫停了我。
“够了。”他收起梅枝,“招式是死,意境是活。入秘境后,随机应变便是。”他递给我一个巴掌大的玄色皮囊,“此乃‘乾坤囊’,内有三丈方圆,可储物。我已放入些丹药、符箓,以及一枚‘万里传讯符’。若遇生死之危,捏碎它,我会感知。”
我接过皮囊,入手冰凉柔韧:“谢师尊。”
“还有,”他目光落在我颈间玉佩上,“你母亲的护身符,贴身戴好,莫要离身。”
“是。”我抚了抚玉佩。这些年,它一直贴在心口,早已成了习惯。
他静立片刻,忽然抬手,指尖凝出一缕极细的银芒,点向我眉心。我未及闪避,只觉额间一凉,似有雪花融入。
“此乃我一道神念印记。”他收回手,“秘境之中,若遇不可抗之力,或可护你一次。”说完,他转身走向主屋,步履依旧沉稳,背影在暮色中却显得格外孤直。
“师尊,”我忍不住唤道,“您的伤……”
他脚步未停,只淡淡道:“管好你自己。”
门扉合拢,隔绝了内外。
我立在院中,握紧落雪扇与乾坤囊。晚风穿过庭院,老梅沙沙作响,几瓣残梅飘落肩头。
三日后,我将独自前往北境,踏入那个名为“冰魄”的秘境。前方是未知的险地,也是磨砺的机缘。
而身后,是万柳山这座寂静的庭院,是梅树下那个日渐消瘦却依旧挺直的身影,是深藏的往事与未解的谜团。
深吸一口清冷的空气,我将乾坤囊系在腰间,落雪扇插回后领。
我会回来的。
带着雪魄莲,也带着更强的自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