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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暗流 回到万柳山 ...

  •   回到万柳山已是暮色四合。山间雾气渐起,将竹舍院落笼在一片朦胧的灰白里。老梅树的影子被拉得斜长,枝头那几朵白花在晚风中瑟瑟地颤。
      沈微之径直回了主屋,门扉合拢时发出一声轻响,像石子投入深潭,很快又归于寂静。我在院中站了片刻,将那枚火鬃熊的妖丹收入储物囊。妖丹入手仍有余温,赤红的光在囊中一闪而逝。
      这一夜,我睡得并不安稳。梦里火光冲天,妖兽的咆哮与灵剑宗弟子倨傲的脸孔交织,最后都化作了沈微之那平淡却令人心悸的一个“滚”字。
      次日清晨的功课,沈微之没有出现。
      我在梅树下等到日上三竿,主屋的门始终紧闭。犹豫再三,我轻叩门扉:“师尊?”
      无人应答。
      一种莫名的忐忑攫住了我。推开门,屋内空荡,竹榻上被褥整齐,案几上的茶壶已凉透。窗边小几上,那支母亲的玉簪静静搁着,在晨光下泛着温润的光。
      他不在。
      我转身欲出,目光却被书架角落一个半开的木匣吸引。匣子很旧,边角磨损得发亮,露出一角褪色的红绸。鬼使神差地,我走近了些。
      红绸下压着一幅小小的画像。纸已泛黄,墨色也淡了,却仍能看清画上的人——是个眉眼温婉的女子,执扇立于桃花树下,笑意浅浅,与母亲有八分相似,只是更年轻些。画旁题着一行小字,墨迹深深:
      “阿姊,微之愧。”
      字迹凌厉,最后一笔却有些抖,像是执笔之人心力交瘁。
      我怔怔望着那画,心头翻涌。这画中人是谁?与母亲是何关系?沈微之为何写下“愧”字?他与母亲之间,究竟发生了什么?
      门外忽然传来脚步声。
      我慌忙将木匣推回原处,退至门边。沈微之推门而入,手中提着一个竹篮,篮中是新采的草药,沾着露水。他今日未戴斗笠,脸色在晨光下苍白得近乎透明,眼下有淡淡的青影。
      “师尊。”我垂首行礼。
      他目光扫过屋内,在书架处微微一顿,却什么也没说,只将竹篮放在案上:“今日功课免了。将这些草药分拣,按类晾晒。”
      “是。”我上前接过竹篮,指尖触及他手指时,只觉得一片冰凉。
      他走到窗边,拿起玉簪,指尖轻轻摩挲簪身,望着窗外梅树出神。晨光勾勒出他清瘦的侧影,那背影里透出的孤寂与沉重,比院中积雪更冷。
      “师尊,”我忍不住开口,“您的伤……”
      “无碍。”他打断我,声音平静,“旧疾罢了。”
      “可是——”
      “做好你的事。”他转过身,目光落在我脸上,那眼神深邃如寒潭,让人看不透底,“有些事,不必问。”
      我哽住,低头分拣草药。屋内只剩窸窣的草叶声。草药种类颇多,有些我认得,是固本培元的寻常药材;另一些却形状奇异,色泽暗沉,散发着淡淡的苦腥气,是我从未见过的。
      “左边那些,晾在东厢檐下。”沈微之忽然开口,“右边那些,拿去后院药炉,三碗水煎成一碗,戌时送来。”
      我依言将右边那些陌生草药收起,犹豫片刻,终是问道:“师尊,这些药是……”
      “治伤的。”他淡淡道,“我早年中了‘蚀骨寒毒’,毒性深入骨髓,需定期服药压制。”
      蚀骨寒毒。光是听着,便觉寒意刺骨。
      “何人下的毒?”话出口,我才觉唐突。
      沈微之沉默良久,久到我以为他不会回答。
      “故人。”他最终只吐出这两个字,声音里听不出情绪,却让屋内的空气都凝滞了几分。
      故人。是敌是友?为何下此毒手?与母亲有关吗?无数疑问在心头盘旋,我却不敢再问。
      午后,我在后院架起药炉,按吩咐煎药。炉火明灭,药汁在陶罐中翻滚,冒出带着苦腥气的白雾。那气味极奇特,苦中带腥,腥里又透着一丝诡异的甜香,闻久了竟有些头晕。
      戌时,我将煎好的药汁滤入瓷碗,端至主屋。
      沈微之已在竹榻上打坐调息,周身笼着一层淡淡的寒雾。听到动静,他睁开眼,接过药碗,看也未看便一饮而尽。
      药汁入喉,他眉头几不可察地蹙了一下,随即闭目运功。我见他额角渗出细密冷汗,脸色在烛火下忽青忽白,周身寒气大盛,连桌案上都凝出了一层薄霜。
      约莫一炷香后,寒气渐敛。他缓缓吐出一口浊气,那气息在空中竟凝成数点冰晶,簌簌落下。
      “下去吧。”他声音疲惫。
      “弟子告退。”我躬身退出,掩上门时,瞥见他以手抵额,指节用力得发白。
      回到东厢,我辗转难眠。蚀骨寒毒、故人、母亲的玉簪、那幅泛黄的画像……一桩桩、一件件,像散落的珠子,却串不起一条完整的线。
      夜半时分,万籁俱寂,我却忽然听见极其轻微的破空声。
      不是风声。
      我悄然起身,凑到窗边,透过缝隙向外望去。月色清冷,院中空无一人,结界也无波动。是我听错了?
      正欲回身,眼角余光却瞥见主屋窗纸上,映出一道模糊的影子——不是沈微之。那影子瘦高,姿态诡异,像是一截枯枝在风中摇曳。
      有人潜入!
      我心头一紧,下意识握紧枕边的落雪扇。主屋毫无动静,沈微之是未察觉,还是……
      影子动了,缓缓向窗边靠近。月光将它的轮廓投在窗纸上,扭曲拉长,不似人形。一股阴冷的气息隔着院落弥漫开来,带着若有若无的腥气。
      就在那影子即将触到窗棂的刹那,主屋内骤然爆开一点寒芒!
      那寒芒极小,却极亮,如暗夜中炸开的冰星。窗纸上的影子猛地一颤,发出一声尖锐短促的嘶鸣,似人非人,随即如烟消散。阴冷气息瞬间退去,仿佛从未出现过。
      一切重归寂静。
      我屏息等待,手心沁出冷汗。良久,主屋的门无声开启,沈微之走了出来。他仍穿着白日那身灰袍,手中无霜刃未出鞘,只是静静立于阶前,仰头望着夜空。
      月色落在他身上,勾勒出清寂孤直的轮廓。夜风吹起他未束的长发,几缕发丝拂过苍白的面颊。
      他站了许久,久到露水打湿了肩头,才转身回屋。
      门合拢前,我听见他极轻地叹了口气,那叹息里带着深重的疲惫,与一丝……难以言喻的悲凉。
      次日,庭院如常。沈微之依旧早早等在梅树下,仿佛昨夜什么事都未发生。功课照旧,严苛如昔。
      只是在他转身离去时,我瞥见他袖口处,有一点暗红的痕迹,似已干涸的血迹。
      “师尊,”我终是忍不住,在他踏入门槛前开口,“昨夜……”
      他脚步一顿,没有回头。
      “做好你该做的。”他的声音平静无波,“其余的事,不必管。”
      “可是有人潜入——”
      “不过是些见不得光的魍魉。”他打断我,语气里透出一丝冰冷的嘲讽,“畏强凌弱,只敢趁虚而入罢了。”
      “他们为何……”
      “为何?”他终于侧过半边脸,晨光里,他眼中那片霜雪似乎更冷了,“匹夫无罪,怀璧其罪。这世间总有人,觊觎不属于自己的东西。”
      他不再多言,步入屋内。
      我立在院中,反复咀嚼着那句话。怀璧其罪……他指的是什么?是无霜刃?是万柳山这处洞天?还是……我?
      目光落向手中合拢的落雪扇。素白扇面在晨光下流转着温润的光泽,扇骨冰凉。母亲将它留给我,沈微之又将它赠我,这柄扇,究竟藏着什么秘密?
      还有昨夜那诡异的影子,那阴冷的气息……它们是谁派来的?灵剑宗?还是别的什么人?
      山风穿庭而过,梅枝轻摇,落下几片枯叶。这看似平静的万柳山,实则暗流汹涌。而我身在其中,如坠迷雾。
      握紧扇骨,我望向主屋紧闭的门。
      我会变强的。
      强到足以看清迷雾后的真相,强到……能站在他身旁,而非总是被护在身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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